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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合兰真大战

  “阔亦田”大战失败后,善于审时度势的札木合将对抗成吉思汗的希望重新寄托在王汗父子身上。

  缺口从桑昆身上打开易如反掌。虽然两个人在战场上有过对立,然此一时彼一时,札木合的才智和对成吉思汗的极端憎恨始终都为桑昆所需要。以此为基础,战后两个人一拍即合地恢复了秘密交往。与此同时,札木合说服了阿勒坛三人归附王汗。

  桑昆的狂妄直接导致了蒙古与克烈两部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札木合看准的恰恰是这一点。冬天刚过,札木合应桑昆之邀,将营地迁至克烈附近。这一新动态,对蒙古、克烈日渐冷淡的关系来说犹如雪上加霜。

  为欢迎札木合的到来,桑昆特意带独子撒图拜访了札木合全家。在札木合的家中,桑昆父子第一次见到了祺儿。事后,桑昆这样向札木合夫妇表述了他当时的感受:“草原美人我也见了不少,远的不说,单我自己的妹妹和堂妹都称得上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可她们与祺儿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将来还不知会有多少男人要为祺儿神魂颠倒嘞。”

  桑昆此话可算说得一点不差。首先,他自己的儿子撒图就不可自拔地迷恋上了祺儿。撒图长得不像父亲那么瘦削,也不像父亲那么阴冷。他长得有几分像舅舅家族的人,眉清目秀。他从小养尊处优,备受他祖父王汗和父母的宠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但他对祺儿是真心的。从他第一眼见到祺儿起,便将所有的女人都置之脑后,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娶祺儿为妻,用一生好好待她。

  每一个青春少女对男子的爱慕都会异常敏感,祺儿一旦觉察到撒图的异样感情后就尽可能地远远避开他。她对撒图无所谓喜欢也无所谓厌恶,换句话说,撒图的一片痴情在她心里产生不了任何回应。

  两边的父母都注意到了这对年轻人间的微妙关系。桑昆自然持赞许态度,他认为儿子若能娶祺儿为妻,那将不只是儿子的造化,更是他们整个家族的荣耀。札木合则另有考虑。女儿愿嫁撒图那固然好,倘若女儿不愿意,以她倔强的个性,只怕还会破坏两家目前这种良好关系。顾虑及此,他反而感到忧心忡忡。

  当撒图的追求越来越公开和明朗后,札木合打算试探一下女儿的真实心意。谁知他刚硬着头皮问了一句:“祺儿,你与撒图相处得好吗?”

  祺儿立刻不耐烦地将他顶了回去:“您问这做什么?”

  札木合多少有些尴尬,不得不另做解释:“阿爸以为你们是好朋友,随便问问。”

  祺儿双眉微扬,冷若冰霜:“我不想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札木合于是知趣地放弃了这次谈话。

  其实,祺儿的心灵深处何尝没有一个幻影。

  一个令她荡气回肠、似爱若恨的幻影。她忘不了“阔亦田”大战战场上那个迎着扑面而来的暴风雨、高举着白色鹰旗一往无前的英姿,少女的崇拜由此变得执着而不可理喻。

  可是,他的对手却是她的父亲。或者说他偏偏是父亲不共戴天的仇敌!而她,永远是札木合的女儿。札木合的女儿又怎会天真地将崇拜泛滥成爱情?

  无愧于天地之间,他是这样的男人。可天意弄人,她和这样的男人注定不会有交集。

  一腔柔情,万种幽怨,为他,他可知晓?

  贰

  成吉思汗是个闲不住的人。漫长的冬季打猎不失为一种诱人的消遣方式,几场大雪后,成吉思汗技痒难耐,瞒了孛儿帖,偷偷带着斡歌连和几十名侍卫前往不尔罕山。经过术赤的帐子时,他命斡歌连去唤术赤。

  术赤不知何事,披着衣服出来了。“父汗。”他惊讶地望着神情愉快的父亲。

  “术赤,达兰回来了吗?”

  “还没有。”

  达兰前些日子去另一个营地看望她的表姐和表姐夫了,因为下雪阻隔,不得已推辞了回家的时间。

  “想不想一起出去打猎?”

  术赤正觉无聊,对这个提议求之不得:“好,我进去准备一下。”

  “把你的那只海冬青也带上。”

  由于雪厚,打猎进行得十分顺利。看看天色将晚,术赤担心会出危险,坚持罢手,成吉思汗依了他,放走了幸存的猎物。

  行至山下林中的一片开阔地带时,斡歌连一眼看到前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催马上前,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位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老者昏倒在地。他急忙下马将老者扶了起来,往他嘴里灌了几口酒。过了一会儿,老者慢慢苏醒过来。

  “你……你是谁?”他看着斡歌连,有些惊慌地问。

  “我叫斡歌连。你从哪里来?属哪一部?”

  “我是汪古人,不久前因得罪了我家少爷,被老夫人撵了出来,流浪至此……”老者不停地咳嗽,艰难地回答。

  斡歌连心生怜悯:“既然如此,你不妨先跟我回蒙古部再做打算。”

  “蒙古部……”老者喃喃着,抬起昏花的老眼看着已至近前的一行人:“那个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的人可是你的主人?”

  “他是我们的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真的是成吉思汗吗?能见到成吉思汗,我老汉何其有幸!”老者说着急切地向前跪行几步,匍匐在成吉思汗马下,连连磕头。

  成吉思汗心中不忍,正欲下马,被术赤拦住了:“我来,父汗,让他骑我的从马好了。”

  术赤从地上搀起老者。当他的手触到老者的手背上时,不觉暗暗一惊。就在他稍作犹豫的瞬间,老者已闪电般地将他的手臂拧在身后,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包括成吉思汗本人。

  一批身着黑衣的弓箭手从四周隐身的树后向成吉思汗和他的侍卫们逼近,成吉思汗虑及儿子的安危,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老者仰天狂笑起来:“铁木真,这一次,我料你插翅难逃了。”他的手上猛一用力,一口鲜血顺着术赤的嘴角流下来。“小子,你很聪明,我知道你一碰到我的手就发现那不是一双老人的手,可惜你的反应还不够机敏。我原本最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可现在我不得不先送你到地下去等你父汗了。”

  “住手!不许伤害我儿子!你不就是想杀我吗?你先放了我儿子,我会照你说的做的。”

  “既然如此,很好,命你的人把武器都扔了,否则——”他的手上又要加力。

  “好,好,我答应你,你不要乱来!”成吉思汗率先扔掉了随身宝剑,斡歌连和侍卫们也纷纷将武器掷于马下。

  成吉思汗的手中只剩下马鞭。他玩弄着马鞭,平静地问道:“你究竟是谁?我与你到底有何冤仇?”

  “我是谁?”老者伸手摘去伪装——原来是那个在赤勒格尔的坟前行刺过他的蒙面人。“明人不做暗事,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我叫月忽难,是汪古部人。二十年前,我娶了篾儿乞部赤勒格尔的胞妹为妻。那一年,你还记得吗?就是你借兵攻打篾儿乞部的那一年,我的妻子回娘家探望她的亲人,没想到……可怜她还怀着身孕……我却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到。上回在赤勒格尔的坟前我没能杀了你,这一次我决不会再失手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找我报仇?”

  “这是我的事!我让你多活了十八年,你该感谢我才对!”

  月忽难虽深爱妻子,但奉亲至孝,两年前老母病故,他才着手准备报仇。这段情由,他自不会说与成吉思汗。

  “那么,你又如何知道我今天会出来打猎?会走这条路?”

  “铁木真,你以为你是个普通人吗?成吉思汗,蒙古部的成吉思汗,我如果不潜心研究你的性格为人、生活习惯、行踪规律,难道,我能杀得了你吗?”

  成吉思汗笑了:“难为你还是个有心人。术赤,父汗改变主意了,不想坐以待毙。你自己小心。”说着,他向空中抽响一鞭。

  月忽难不觉一愣。一直停落在术赤马上的海冬青仿佛得到命令,凌空而起,“呱呱”叫着向月忽难头顶扑来。月忽难出于本能抬手去挡,术赤何等机敏,不失时机地反手架住月忽难的臂膀,将他掼翻在地。与此同时,成吉思汗的侍卫们齐齐遁身于马肚之下,从地上拾起弓箭。那些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便纷纷中箭倒地,非死即伤。

  月忽难想不到成吉思汗有这一手,又被术赤和斡歌连双双制住,唯闭目等死。

  成吉思汗下马,缓缓向月忽难踱来。“放开他。”他平静地命令。

  术赤和斡歌连不敢违命,退至一边。

  月忽难惊奇地注视着成吉思汗,一跃而起:“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想和你谈谈。”

  “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有。你和我有共同之处。你一再逼杀我,是为了给你的爱妻报仇,我当年借克烈、札答阑两部之力,是为了夺回我的夫人,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值得我们去为她拼命的女人。当然你的妻子也算死在我的手上,对此我不赖账。但作为个人来讲,我仍希望化解与你的这段仇恨。”

  月忽难听得呆了。他没想过世间还有如成吉思汗一般襟怀坦白、豪气干云的男子汉,他纵然心如铁石,也不能不为之所动。

  “你不妨再冷静想想,如果到时你还想寻我报仇,我随时奉陪。”

  成吉思汗说完,牵过马,带着术赤、斡歌连和众侍卫飞驰而去。只留下月忽难呆立原处,恍若置身梦中。

  月忽难是汪古人不假,但他远不是一位普通人,事实上,他是汪古部最有权势的太傅。

  十余年的仇恨,两年精心的筹划,没想到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可是,他的仇恨之火却在成吉思汗平静的表白中熄灭了,除了不能释怀对爱妻的怀念,他挣脱了痛苦的桎梏。两年之后,当他做出脱离乃蛮部,与蒙古部结盟的决定时,他依旧清楚地记得成吉思汗是如何临危不乱,扭转不利局面的。能将自己的失败归于猎鹰突然的袭击吗?不!绝非如此!当时他的一愣只不过短短的瞬间,可是就这瞬间决定了一切。成吉思汗善于捕捉转瞬即逝的机会,这种惊人的应变能力正是他远不能及并油然而生敬意的真正原因。

  拥有超凡的能力并深得人心,成吉思汗才是草原归于一统的希望,这是长生天的选择,他怎能逆天而行!

  叁

  春季来临,成吉思汗将营地迁回更靠近克鲁伦河源头的不儿吉岸。按照早已定好的日子,他将为次子察合台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四个嫡子中,长子术赤已于两年前迎娶弘吉剌部越图之女达兰为妻,这个儿媳是成吉思汗亲自为长子选定的。对于次子的婚事,成吉思汗则交由孛儿帖安排,娶的亦是功臣之女。大婚在即,蒙古各属部的首领及百姓也纷纷赶回主营,一时间主营宝盖如云,热闹非凡。

  撒图开始本不愿随祖汗到蒙古部参加婚礼,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不但要去,而且还催着祖汗早点带他前往。

  札木合和桑昆在黑林外为爷孙俩送行,返回时,札木合婉拒了桑昆的邀请,推说家中有事,独自回营。其实,他是心中有事。他在忧心如焚地想着他的女儿。

  祺儿,这个他在世上唯一的亲骨肉,在与他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后,不告而别了。

  一切皆缘于他那个罪恶的计划。

  用“罪恶”这个词并不夸张。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计划一定会使禀性正直的女儿反感,可他没料到女儿的内心深处居然还隐藏着另外一种感情。

  不!——女儿给他的回答是如此干脆。

  他原本担心撒图一味任性,不肯随王汗到蒙古部配合演出一场“好戏”的序幕,想让女儿去劝劝撒图。他深知撒图对女儿的痴情一片,对女儿的话一定言听计从。可女儿何等聪明,居然一下洞察了他的用心。

  “为什么?”她不解不悦地问,“您不觉得这样做太卑鄙了吗?”

  “你在说你阿爸卑鄙?”

  “我不想那样说您。可您做的事您自己清楚。”

  “好,好!这就是我女儿说的话——我这十几年算是白养了你。”

  父亲的话深深地刺伤了祺儿,她泪眼蒙眬地望着父亲,绝不退让:“阿爸,如果您养我只是为了把我当工具,您还不如杀了我。”

  他冷静下来,琢磨着该如何说服女儿。

  “阿爸,您为什么那么憎恨成吉思汗呢?”祺儿的内心冲突了许久,终于问出这个久藏在心的疑虑。

  一种积郁已久的隐痛从心底溢出,面对女儿的质问,札木合产生了一吐衷曲的冲动:“也罢,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憎恨他。铁木真之所以能走上成功之路,一个靠了王汗,另一个就是靠了我。我与他是童年两次结义的好友,那时的他只不过是个居无定所的穷小子,我却是一个拥有相当实力的部落联盟的继承人。但我喜欢同他在一起,我没有朋友,也不喜欢别人,可他不同,他是我童年时代唯一的朋友。此后不久,我们彼此失去了联系,当我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时,他正通过王汗向我提出联兵请求,希望我与王汗能助他夺回他的被篾儿乞人掳去的新婚夫人。

  “当时,对于联兵,我有自己的打算。王汗不能轻易得罪,这是其一;篾儿乞部丰富的兵源和肥沃的草场强烈地吸引着我。不靠联合,单凭我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向这个草原强部开战,这是其二;再有,就是一点点好奇,昔日的安答如今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呢?这些年,我曾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事隔十年之后,我想亲自求证一下这些传闻的可信程度。

  “我们在黑林相会。我必须承认,从见他第一眼起,我便理解了桑昆对他的防范和戒惧。尤其是联军大败篾儿乞部后,他及时阻止我和王汗继续追击逃敌,我更加意识到他的头脑冷静清醒得可怕。我原以为,对于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他置于掌握之中。我选择了合营。万没想到,合营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误,他于不动声色中争取了人心,并使原本强大的札答阑联盟因为我们的分道扬镳而趋于四分五裂。长年的征战,我与他之间已经到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地步,只要能够消灭他,我会不择手段。

  “人生际遇,如风中败叶,归于何处,难以预料。如今的草原,已经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打败他了,能够打败他的只有他自身的致命弱点,那就是他的重情守义。这是一步险棋,走好了,他将死无葬身之地,走不好,整个草原早晚是他一人之天下。祺儿,阿爸这一次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明白,您已经争取到蒙古三个有实力的大部投奔了王汗,您和王汗的力量强似成吉思汗许多倍,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与他决战呢?”

  札木合不由苦笑了:“傻女儿,阿爸给你打个比方吧:克烈、乃蛮如同一头行走在沙漠中的疲惫不堪的老骆驼,有的不过是个吓人的大个头。蒙古却似一匹生龙活虎的千里马,看起来没有骆驼的个大,却能将骆驼拖垮拖死。阿爸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您又怎么肯定成吉思汗一定会上您的当呢?”

  “我与他朝夕相处非一日两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个性为人。对敌人,他称得上良谋在胸,应付裕如;对朋友,他却少有戒备。王汗是他的恩人,只要王汗出面,他不会起疑心的。阿爸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肯不肯帮阿爸?”

  祺儿痛苦地摇着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魔鬼!

  札木合锐利地注视着女儿:“你不想让他死,对吗?”

  对!祺儿在心里痛苦地嘶喊。

  如果他死了,草原上是否还有如他一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果他死了,天地间是否还有只为他一人而逆转的风雨……

  “你为什么不敢回答我?”

  “阿爸,”祺儿慢慢跪在了父亲的脚下,“女儿可以为了您上战场去与他拼杀,但女儿永远不会做您玩弄阴谋的帮凶!”

  “放肆!”札木合勃然大怒,伸出手狠狠甩了女儿一个耳光,“滚!你给我滚出去!”

  祺儿哭着跑了。

  此后,札木合再没见到女儿。正好撒图也来看望祺儿,札木合倒是不动声色,推说祺儿去看望她师父了。撒图立刻像失了魂魄一般,无精打采地圈马欲回,札木合叫住了他。“撒图,伯父问你一句话,你要据实回答我。你对祺儿是真心的吗?”

  “您为什么这样问?”

  “回答我。”

  “是的。我这一生只爱祺儿一人。”

  札木合犹豫片刻。要他承认女儿心中的偶像竟是她父亲不共戴天的敌人,他一时真还有些难以启齿。

  “伯父,您……是否有话要说?”撒图不解地催促。

  札木合的语气倏然冷了下来:“伯父再问你,祺儿对你如何?”

  撒图被触到痛处,难堪地沉默了。他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一片痴情就是换不回祺儿的一颗芳心?

  札木合貌似惋惜实则冷酷地拍了拍撒图的肩头:“伯父是很看中你的,一直想帮你。伯父知道,祺儿她接受不了你,是因为她心中另有其人。”

  “谁?”撒图似被烙铁烫了一下,顿时妒火中烧。

  “这个么……伯父只能这样告诉你,不杀了成吉思汗,你永远得不到祺儿,不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札木合几乎咬着牙说。承认这一点,让他很痛苦。

  无须再多一个字,热恋中的男子同样具有超乎寻常的领悟力。

  肆

  对王汗能带爱孙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成吉思汗既觉意外,又觉欣喜。婚礼结束后,他特意设家宴款待王汗爷孙。

  在家宴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二公主华容。

  年方十五岁的华容星眼修眉,亭亭玉立,撒图得承认,假如他不是先见到祺儿,这一刻他很可能为华容动心。

  然而,谁也无法同祺儿相比!

  祺儿冰姿玉容,美轮美奂,在整个草原独一无二。

  想到祺儿,撒图怨毒的目光不觉扫过成吉思汗那张棱角分明、魅力十足的脸,他不能不怀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承认,这张象征着力量、象征着成熟的脸的确更容易令女孩子倾心。接着,他又想,别说他不会娶华容,就算他真的娶了华容,他也会慢慢地将她折磨至死,好让她的父亲也品味品味失去所爱的滋味……

  转眼间,王汗爷孙在蒙古部逗留了十天有余。撒图在祖汗面前从不掩饰他对华容的倾慕,王汗更恼儿子桑昆无端破坏了一桩绝好的亲事。

  临行,成吉思汗赠给王汗一套制作精美、造型别致的金杯,王汗爱不释手。感于义子诚意,王汗再次重申了他与义子的父子之盟。

  回到本部的王汗情绪比过去有了很大好转。令他不解的是,桑昆对成吉思汗的态度也发生了某些改变,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反感。时至仲夏,桑昆居然主动向父汗提出了与蒙古部联姻的建议。

  王汗大为意外。当初正是由于桑昆的竭力反对,才使两桩亲事化作泡影,而今桑昆旧话重提,连做父亲的也难免不起疑心。

  桑昆的解释倒是很诚恳:“过去,我的确对铁木真成见很深。但现在情形有所不同。撒图从蒙古部做客回来后,经常向我提起华容,看他那意思,对华容用情颇深。现如今我也想通了,两部结亲,孩子愿意,我妹妹愿意,父汗您也愿意,我又何苦固执己见,横加阻拦?不如邀成吉思汗来喝许亲酒,定个日子将两桩亲事一起办了。”

  王汗没有理由不相信儿子的真诚,当即欣然应允。如果这位糊涂的父亲看到儿子转身离去时脸上的狞笑,一定会不寒而栗。

  毒蛇换了身上的花纹,还是毒蛇。

  王汗仍派镇海出使蒙古,其用意一目了然——成吉思汗信任镇海。

  镇海初接使命时心里也犯了好一阵嘀咕,可禁不住王汗父子的信誓旦旦,信以为真。或许,这就是所有善良者的通病,总以好的一面来揣度他人的心机。

  成吉思汗依然亲切地接见了镇海。镇海婉转讲述了王汗的求亲之意,成吉思汗颇觉意外,半晌无语。

  镇海面露愧色,急切地解释道:“大汗请勿怀疑王汗诚心。临行,王汗特意嘱咐我转告大汗,他已年近古稀,按理说早该将克烈大位传给桑昆,皆因桑昆心胸狭窄,不堪大位,不得已他才以老朽之躯支撑至今。他此生唯一可以相信和依赖的人只有您——他的义子了,倘若他活着时能够亲眼看到克烈与蒙古永结盟好,他死也安心。”

  成吉思汗的表情有些松动,义父这些话说得句句动情,不由他不信。

  木华黎、博尔术彼此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色。他们真怕成吉思汗会失口答应什么。

  “这一次,桑昆怎么说?”成吉思汗问。

  “桑昆太子更多的还是为他儿子打算。撒图喜欢二公主。”

  “如此……父汗之意是我要去克烈喝许亲酒吗?”

  “是的。”

  “也好,我——”

  “大汗,”木华黎抢过话头,“事关两部结亲大事,须从长计议。”

  “将军莫非怀疑王汗诚意?”镇海不以为然。

  “不,我只怀疑桑昆,或者说我只怀疑札木合。他这个人为达到目的,往往无计不用其绝。”

  镇海一愣。想到札木合,他即使想向蒙古君臣保证王汗父子绝无恶意,也说不出口了。

  成吉思汗看看木华黎,又看看镇海,豪爽地摆摆手:“这和札木合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喝个许亲酒嘛,既然王汗诚心相邀,我去就是。”

  木华黎倏然变色。“大汗,您……”

  “不必多言!我坚信王汗无害我之心。王汗之约,我不能不赴。博尔术,你负责备办礼物,三日后我将动身前往克烈。”

  “喳。”博尔术不敢不应。

  镇海却只注意到木华黎忧烦的眼色。

  木华黎、博尔术奉命将镇海送出主营。目送着镇海远去,木华黎叹了口气。

  良久,博尔术关切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木华黎心绪复杂地收回目光:“难哪。”

  “我了解你此刻的感受,只可惜我们无能为力。大汗从来一言九鼎,他既已经失口答应,就绝不会出尔反尔——除非我们能够拿到确凿的证据。问题是时间如此之短,我们根本不可能拿到证据。札木合将一切都算准了。”

  “我最难受的是大汗太重旧情。其实,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何尝不是悲剧。”

  “要不要通知其他各部首领?”

  “远的恐怕来不及了……通知他们事处危急时可见机行事。”

  “你做决定吧。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无条件地支持你。”

  “我的想法还不成熟。”木华黎心情沉重地圈回马匹。

  两个朋友默默并马而行。

  许久,木华黎似乎下定了决心:“你说,是你留下还是我留下?”

  “什么?”博尔术一时没反应过来,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还是你留下吧,这么大个部落,只有交在你手里,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并非如此。我们二人必须有一个留下来保护老营百姓。将来,我们要将老营完整地交给大汗。”

  “其他呢?”

  “此去克烈,会经过蒙力克的晃豁坛部。蒙力克是大汗的老家人,他说话大汗多半会听的。交待好斡歌连,务必让大汗在晃豁坛部稍作停留。克烈始终是我们的心腹之患,这次未尝不是个机会。只是让大汗亲身去冒这种危险,实在是我们这些做臣下的无能。”

  “我明白你的意思。记得还在大汗和札木合合营时,有一次我与大汗谈及王汗的为人,曾设想过将来克烈部与我部的关系发展。我问大汗,倘若有朝一日王汗成为敌人,我们该怎么办?大汗一直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那时我便清楚他很难向王汗下手的。对他而言,王汗永远是他的恩人。”

  “任何阴谋只要化解得当,不愁不能转败为胜。回去后召集各部主要将领再细细研究一下对策,这一次,看来我们真的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镇海是否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不可能!他回营之日,就是失去人身自由之时。”

  伍

  茫茫绿野中,天显得格外高,地显得格外阔,行走在这高天阔地间的一行人显得分外渺小。经过几天的行程,成吉思汗等人来到一个营地。穿行于其间时,成吉思汗想起这是晃豁坛部。斡歌连坚持要到蒙力克家中稍事休息,成吉思汗同意了。

  听说成吉思汗到来,蒙力克又惊又喜,忙不迭迎出帐外。成吉思汗与他寒暄了几句。当讲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时,蒙力克神色骤变,连连摆着手,急得语不成句:“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叔父认为有何不妥吗?”

  “大汗,您怎能轻信桑昆的鬼话呢?而且,王汗是什么样的人,无须老奴多说您也清楚,他若有一点主见,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札木合、桑昆牵着鼻子走?”

  “但这一次……”

  “大汗,您听我说,当年俺巴该大汗就是因为轻信了塔塔尔人的许亲诺言,亲送女儿前往成亲时才被塔塔尔人捕获,最终在金国受尽酷刑而死。临终前,俺巴该大汗叹息着说,我蒙古人吃亏就吃在单纯轻信上,希望我的子孙后代再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大汗,我担心您今天正在走上俺巴该大汗的老路啊。”

  成吉思汗认真地思索着老家人的话,一贯的冷静开始在他头脑里占了上风。他得承认,在处理与克烈部结亲这件事上,他的确过于感情用事了。他一直往好处想,毕竟好处是他的希望。如今,老家人提到俺巴该汗之死却不能不让他有所警悟。“叔父,您觉得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蒙力克胸有成竹:“大汗既已失言应允,自然不好轻易毁约。依老奴之见,不如派两名使者前往克烈,代大汗去喝许亲酒。若王汗问起,可推说大汗途中中暑,暂时不便前往,等身体复原后再去与之相会。如此,我们便可在晃豁坛部静观其变。倘若克烈许亲是实,大汗再亲去赴宴不迟。倘若其中有诈,大汗也不致濒临险境无力自救。”

  成吉思汗思虑片刻,终于同意了蒙力克的建议。探知成吉思汗突然滞留于晃豁坛部,桑昆担心计策败露,一边扣住了使者,一边请来札木合商议对策。札木合思虑片刻,与桑昆定下一计。

  王汗从早晨起就眼巴巴地盼着义子到来,听说桑昆来了,满以为成吉思汗也到了,急传儿子入见,喜滋滋地问:“铁木真来了吗?”

  桑昆冷笑一声:“你在问你的义子吗?他不会来了。”

  “为什么?”

  “我刚得到一个情报,铁木真已与乃蛮部的塔阳汗达成秘密协议,决定乘前来克烈赴宴之机,里应外合,一举消灭克烈。你居然还在盼他。”

  “儿啊,你究竟又受了谁的挑唆?你忘了上回也是你说铁木真与塔阳汗有勾结,逼着为父弃他而去。结果呢?若不是他不念旧恶,慷慨相救,恐怕我们父子二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一时彼一时,我有确凿证据。来呀,带上来。”

  一个陌生的黑瘦汉子被推了上来,从他的服饰来看,确是乃蛮人无疑。

  “此人就是乃蛮派来与铁木真联络的信使。该着铁木真的阴谋败露,此人贪赶夜路,误入我部营地,被札木合的手下捕获。他倒有点小聪明,想装成哑巴蒙混过去,幸亏札木合略施小计,灌醉了他,他藏不住,才都招了。父汗,你若不信,可以当面审他,不就真相大白了?”

  桑昆振振有词,王汗却无心审问。他挥手命人带出“乃蛮信使”,以一种劝导的口吻对儿子说:“你千万莫信这些无稽之谈!这不是乃蛮部使的离间计,就是札木合设好的圈套。你不妨细想想,从我们提亲到铁木真许亲,时间如此短暂,就算铁木真真的有心同乃蛮部勾结,也来不及啊。”

  桑昆一惊。他和札木合设下此计时的确忽略了“时间”这个重要因素。万没想到平素昏聩糊涂的老父亲,竟也有如此清醒敏锐的时候。

  正当桑昆无计可施之时,札木合推门走了进来。“王汗,这个问题由我来给您解答如何?”

  “怎么又是你?”王汗厌恶地望着札木合。

  “我是特为王汗而来。”

  “想让本汗再上你的当吗?”

  “既然王汗对我成见如此之深,告辞了。”

  桑昆伸手拦住札木合,怒道:“你听札木合首领把话说完好不好?”

  札木合不动声色地劝道:“太子无须动怒。太子一定忘了将铁木真滞留晃豁坛部未来赴宴的消息也告诉王汗吧?”

  “你说什么!札木合,你最好把话给本汗说清楚再走。”

  札木合慢慢转过身:“我原本正为此事而来。王汗您总以为您最了解铁木真的为人,事实上,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话怎讲?”

  “铁木真重旧情、守信义不假,但这只是他性格中的一个方面。还有一点,不容人忽视的一点,他同时还是个自尊要强、爱憎分明的人。他这种人,在你未伤害到他的自尊的时候,他可能比任何人都宽宏大度。当你一旦伤害到他的自尊,他同样会念念于心,至死不忘。

  “上次桑昆太子拒婚,确实说了些羞辱他的话,他之所以隐忍下来,是因为有许多部落陆续归附了您,他根本没有力量与克烈抗衡。想必正是在这种欲战不能、欲罢不甘的情况下,他才萌生了与乃蛮联手的念头。

  “王汗您别忘了,他这人一向是很善于借他人之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说到底,塔阳汗只是个昏懦的贪婪小人,可克薛好大喜功,为了夺取黑林这块令人垂涎的宝地,他们自然不会放弃任何机会。为求一战成功,塔阳汗甚至遣使通知他哥哥不亦鲁黑发兵相助。巧就巧在不亦鲁黑在‘阔亦田’大战期间与我结下深厚的私交,他本人又对成吉思汗恨之入骨,便将此事暗中通报于我。我接受了上次与可克薛交战时因偏听误信导致王汗您濒临险境的教训,在未拿到确凿证据前,没有惊动您与太子,只是一直暗中留意乃蛮部与蒙古部间的交往。也是天助克烈,在铁木真同意或者说假装同意与克烈结亲后,我的手下抓获了您刚才见到的那个乃蛮信使。

  “王汗,成吉思汗的确是准备前来赴宴的,如果不是他得到消息说乃蛮信使可能已落入我的手中,他不会裹足不前。如今,他滞留于晃豁坛部,无非是证实一下他获得的消息是否准确罢了。”

  王汗动摇了。他本不愿相信,奈何札木合言之凿凿……

  “父汗,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犹豫不决。”桑昆不满地瞪着王汗。

  “你们打算怎样?”

  “先下手为强!乘成吉思汗尚在犹豫观望之时,派精锐部队包围晃豁坛部,随后倾营而出,与蒙古部决一死战。”札木合从容地做出安排。

  “这……这如何使得!我克烈全凭铁木真的扶助才有今日!我们受了他数不尽的好处,再与他开战,岂不要遭报应?”

  桑昆越听越气:“好,好!”他怨毒地望着父亲,咬牙切齿,“现在他给你送最大的一份好处来了——好叫你家破人亡!”说完,他怒气冲天地转身便走。

  札木合摇头苦笑,也跟上了他。

  眼看儿子就要跨出帐门,王汗叫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桑昆暴跳如雷:“我去等死——总可以了吧!”

  王汗的内心剧烈地冲突着。终于,他向儿子低头了:“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求惹出祸事来不要连累我才好。”

  桑昆目视札木合。后者脸上露出一丝大功告成的笑容。

  陆

  一直焦灼地等待消息的成吉思汗没想到等来的是两位牧民的示警。事出紧急,他命令随行人员丢掉一切“负累”——他带来许多彩礼和嫁妆原本要献与王汗——星夜兼程返回本营。蒙力克毅然舍弃了家园,带领本部人马护驾随行。

  然而,晃豁坛部离克烈部毕竟太近了,加上华容的中暑又大大迟缓了行进速度,第三天中午刚过,他们便能看到追兵的马蹄扬起的尘土了。

  成吉思汗料知难以走脱,反将生死置之度处。他指着前面的山岗大声对蒙力克说:“叔父,前面的山岗正可抵挡敌人一阵。你带华容先走,找到木华黎后,让他按我临行的交待行事。”

  蒙力克如何肯同意:“不成!大汗,您带公主快走!我们即使拼上性命也要保护您离开险地。”

  华容哭了起来:“我不走!我死也不离开父汗!”

  争论未了时,成吉思汗和手下百余骑已冲上山岗。他们勒住坐骑,成吉思汗转向蒙力克,语气近乎恳求:“叔父,华容她还小,我不想让她落在敌人手里。我能放心托付的人只有你了。”

  蒙力克不由落下泪来:“大汗,您保重,老奴告辞!”

  华容如何肯依!她紧紧拉住父汗的衣袖:“我不走,我不离开您!”

  成吉思汗正想让蒙力克强行带走华容,术赤催马上前,指着山下一片隐约可见的茂密的树林说:“父汗,那里一定是红柳林。不如我们退守林中,或许还有办法脱身——就算抵抗,也要比这里强。”

  成吉思汗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是红柳林没错。“好,我们走!”

  红柳林已近在咫尺,而追兵的马蹄声也清晰可闻了。正在这时,从红柳林中冲出一彪人马,径向他们扑来。腹背受敌,他们显已无路可退。

  成吉思汗镇定地环视了一下紧紧将他围在中间,欲作生死一搏的将士们,最后将若怜若悔的目光投向女儿。他知道儿子无论如何都是会与他同生共死的,只可惜了花朵一样的女儿。在这场许亲骗局中,她其实就是被他亲手献上祭坛的一个美丽的祭品。

  将士们等待着成吉思汗的命令。面对死亡,他们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可敬的无畏。他们只存一念:为大汗,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由于红柳林方向意外地出现了伏兵,克烈追兵也放慢了速度,继而完全停了下来。愈益逼近,从红柳林来的军队中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成吉思汗!成吉思汗!

  在这千万个声音中,成吉思汗准确地分辨出一个他最熟悉的声音:博尔术!他永远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好兄弟!一股热浪霎时冲开了他的心扉,那一刻他只觉激情奔涌,难以自抑。

  两支队伍终于会合了。博尔术一马当先,冲到成吉思汗面前:“大汗,”他激动地唤了一声,哽住了。

  “汗兄。大汗。”别勒古台、帖木格、主尔台、惠勒答尔紧紧跟上。

  成吉思汗欣慰地望着他这些忠勇无畏的将士们,他们,永远是他信心和力量的源泉。此时,克烈追兵已相距不远,最多不超过五里。

  敌人迟迟未动。

  显然对方一时无法摸清对面蒙军的底细。

  所有的喧嚣近乎停止,偶尔战马的嘶鸣似要划破长空。

  成吉思汗在冷静地分析和判断。追兵不敢贸然进攻,证明追兵只是小股精骑;追兵对峙不退,证明其后援部队将很快赶到。老营是不能回去了,以札木合的精明,必然会抢先分兵老营。为今之计,只能在察明王汗和札木合的兵力部署后,打场硬仗,在气势上先压倒敌人,使其产生忌惮之心,然后乘夜撤退。也只有这样,才可能保证不将行踪暴露给敌人,同时保证撤退后敌人不敢继续追击。

  形势显然对蒙古部不利,最不利的是敌我双方众寡悬殊。蒙军秉承成吉思汗“少而精”的原则建军,对军队人数一直严格加以控制,即使像后来西征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军队人数也未超过十五万。由此,成吉思汗和他的军队创造了众多以少胜多的战例。但有一样,这样的胜利多以局部优势为前提,或以出其不意为克敌制胜的先决条件的。

  早在木华黎识破了克烈部设下的许亲骗局后,便采取了如下几种应急措施:蒙古主营内外来得及调动的军队只有一万一千人,其中五千人是主尔台、惠勒答尔的军队,六千人是成吉思汗的怯薛军,此外还有忠于成吉思汗的几十个大小部落的一万余军队不及调动。木华黎可以说是将所有能调集的军队都派出接应和保护成吉思汗了。他自己则率一千怯薛军保护老营百姓和财产退守不儿罕山,只将一座空营甩给敌人。同时传命其余各部事处紧急时可佯作投降,保存实力,来日再图他举。相反,克烈方面兵力充足,又有三部归附,即使分兵各部,至少也能派出六万左右的军队。人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盲目硬拼,木华黎坚信成吉思汗一定会理解他的苦心安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出半个时辰,王汗大军果然赶了上来。一场标志着成吉思汗创业史上最具转折意义的大战迫在眉睫,因这次决战的地点在红柳林附近的合兰真地区,史称“合兰真大战”。

  柒

  听说成吉思汗援军已经赶到,王汗先自有些胆怯,他问札木合:“你屡次与我义子交战,应当知道他军中谁最善战?”

  札木合回道:“除了他的怯薛军外,兀鲁兀、忙兀二部称得上蒙古联盟的精华。这两部的将士全部选拔自幼娴熟弓马者,每逢转战,进退有序,从容不迫。他们将是我们的劲敌。”

  王汗沉吟片刻,又说:“难道他们比我的只尔斤勇士还更胜一筹吗?我欲派元帅合勒黑率领只尔斤部作先锋,交与你指挥,你看如何?”

  札木合嘴里说着:“王汗信任,敢不从命”,心里却异常失望。他没想到王汗如此懦弱无能,尤其是看到克烈各部萎靡不振的士气,他更加丧失了信心。本来,他把一举击溃蒙古部,彻底消灭成吉思汗的希望全都押在了这次决战上,现在,他分明感到此前的希望正在化为泡影。军队人数占绝对优势又如何?统帅的昏聩和贪生怕死,注定了这将是一场没有胜利的战斗。

  成吉思汗立于阵前,密切关注着对方的动静。只尔斤部发起进攻时,他回头与主尔台商议:“叔父,只尔斤部在克烈联盟中素以勇猛善战着称,只要战胜他们,余者皆不足惧。我欲遣叔父打头阵,叔父可有应对之策?”

  主尔台尚未回答,惠勒答尔抢先说道:“硬拼而已!我愿做先锋,教训教训王汗这个忘恩负义的老小子!倘若我遇到不测,我的家小就托大汗您照料了。”

  主尔台也说:“我愿与惠勒答尔同为先锋,不破敌军,决不回来见您!”

  兀鲁兀、忙兀二部不愧为英勇善战的两支劲旅,只尔斤部接连发起了几次进攻,均为二部击退。王汗又派亦图坚率他的千人护卫队助战,亦被主尔台、惠勒答尔击败。桑昆没想到己方在占尽优势的情形下连连失利,心里焦急,也不同父汗商量,匆忙指挥他的董亦合惕部迎了上去。

  董亦合惕部将士眼见只尔斤部、王汗的千人护卫队都不是蒙古二部的对手,料知上去也非蒙军对手,是以越战越慌,越打越乱。桑昆稍不留神,被主尔台一箭射中面颊,多亏亦图坚奋力将他救走。主尔台、惠勒答尔和成吉思汗的怯薛军乘胜掩杀过来,双方混战一处,王汗早躲到了远离战场的地方。

  星月躲进了云层,整整厮杀了一天,双方都疲惫不堪,各自鸣金收兵。成吉思汗按照预定计划,一刻不停地向东南方向撤去。他的心里绝不轻松,这一战,他还无法确知他的队伍究竟损失有多大。

  直到黎明时分,成吉思汗才传令部队就地宿营,他不顾日战夜行的疲劳,亲自点视了军队。

  常言道:灭敌一千,自损八百。蒙古大军虽说大获全胜,自身减员也十分严重,差不多达到一半之多。所剩的不足五千人中,也多数带伤。更令成吉思汗震惊的是,勇将惠勒答尔亦头部中箭,伤情严重。

  成吉思汗惦记惠勒答尔的伤势,来到忙兀军中。刘仲禄告诉他,惠勒答尔已脱离危险,只要今后不过度劳累或进行剧烈活动,当不致危及生命。成吉思汗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他坐在伤后沉沉入睡的惠勒答尔身边,思索着部队的将来。

  主尔台也来探望惠勒答尔。君臣会在一处,认真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成吉思汗主张向弘吉剌方向撤退,以便尽可能在捕鱼儿湖附近休整一番。主尔台同意,并提出由他亲自劝降弘吉剌部迭克首领。

  数日兼程,蒙古大军来到弘吉剌部附近。按照原定计划,成吉思汗命主尔台带领军队先行一步,劝说迭克首领归降。

  弘吉剌素以美貌娇艳的女子来换取自身的和平,与各部均无深仇大恨。只要有可能,成吉思汗并不想对该部动之以武。

  主尔台将部队留在营外,只身入营求见迭克。迭克虽说数次与成吉思汗对敌,却多是迫于形势,非真正对成吉思汗有仇。蒙古大军压境,他正惶恐不已,听说主尔台不带一兵一卒来见,焉肯怠慢,急忙亲自接出营外。主尔台直截了当地讲明来意,迭克感于成吉思汗至诚,当即起誓归降,并委派越图全权处理一切。

  一对青年时代的好友,又是儿女亲家,情谊自然非同寻常。越图尤其欣赏今日的成吉思汗。二十多年前,他已预感到铁木真将有今日之威势。他并不认为蒙军因暂避克烈锋芒选择东撤就会从此一蹶不振,相反,他坚信这世上没有一种力量可以击垮成吉思汗,除非死亡。

  蒙军在水草丰美、风景秀丽的捕鱼儿湖休整了三天,越图不时派呼日查伯颜的幼子布林送来足够的食物。其时呼日查伯颜已经去世,布林继承了家业,为帮助成吉思汗,他可说倾尽了全力。越图和布林的精心照顾使蒙军很快消除了疲乏,重又变得生机勃勃。三天后,蒙军离开了弘吉剌部,继续向东北方向进发。

  为了便于狩猎和行动方便,成吉思汗将部队分做两部:一部由主尔台率领;一部由他亲自率领,两支人马保持互相策动的方式齐头并进。成吉思汗的目的是,随着他的“失踪”,解除了心腹之患的克烈联盟势必会逐步走上摩擦与内讧频起的自行瓦解之路。到时,就是他该永久解决克烈问题的时候了。

  成吉思汗自率一部人马沿途打猎。惠勒答尔不听成吉思汗劝阻,执意参加狩猎,结果引起金疮崩裂。刘仲禄全力救治,但是仍旧无法挽回惠勒答尔的生命。临终前的惠勒答尔头脑异常清醒,他握着成吉思汗的手,不无感慨地说:“在札答阑部您与札木合首领合营时,我确实对大汗一见如故,只可惜那时我的做人原则不允许我弃札木合去投奔您。直到札木合做出水煮俘虏的不义之举,我才下定决心将我的一生从此与您连在一起。鹰旗不倒,大汗的事业长存。”

  成吉思汗忍痛将惠勒答尔葬于行军途中。

  杯杯苦酒渗入泥土。成吉思汗对苍天起誓:别了,好兄弟!我会一生一世照料好你的家人,胜利的日子,我一定让你安息在故乡的土地。

  捌

  继续向前,蒙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最糟糕的是部队开始断水。一连几天,他们都行进在光秃秃的山间,当到达巴勒诸纳海子时,将士们都欣喜若狂。但巴勒诸纳海子已徒有虚名,最多也只能从即将干涸的湖底污泥中勉强舀取一点浑浊的泥水而已,即便如此,对于又饥又渴的蒙古将士来讲,已经心满意足了。

  成吉思汗坐在干裂的湖岸上,怀着一种无以名状的心情望着正在痛饮泥水的将士们。尽管处境如此艰难,这些人仍在无怨无悔地追随着他,一个人倘若拥有了这样一份无畏的忠诚,也不枉创业奋斗一场。

  一个士兵细心地从湖中舀取了一小罐泥水,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献给成吉思汗。成吉思汗毫不犹豫地接过,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将士们从湖边抬起头来,默默地注视着成吉思汗痛饮的身姿。

  成吉思汗亦感受到了这种异样,他环顾着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将士们,眼圈慢慢红了。他高举着水罐,缓缓跪了下去,虔诚起誓:“我与诸位患难与共,你们的忠诚,我将刻骨铭心。成功之日,我当与诸位共享富贵,永不相弃!若背此言,就让我像这巴勒诸纳海子的浑浊泥水遭世人唾弃!”

  将士们不约而同地跪拜在成吉思汗的脚下,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水,信念更加坚定不可动摇。巴勒诸纳海子即将干涸的湖水,将蒙古君臣将士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同饮了巴勒诸纳泥水的将士日后被称作“巴勒诸纳功臣”。成吉思汗当时处境的艰难,使人很容易联想起多年前王汗父子避祸走国的往事。几年前,王汗父子遭到了乃蛮军队的偷袭,仓皇中逃到西辽。当时许多人主张趁机将王汗的克烈部据为己有,成吉思汗却丝毫没有这种打算。他首先派人四处打探王汗父子的下落,设法将狼狈不堪的父子二人接到自己营地,之后出兵赶走乃蛮人,将克烈老营完整地交还给了王汗父子。不仅如此,他还将征伐塔塔尔部所得全部赠给王汗,助其很快恢复了大部的元气。

  试想,如果成吉思汗未曾在王汗父子数次遇险时出手相救,他或许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艰辛备尝的境地,倘若如此,他或许也就只能作为蒙古部的成吉思汗了此一生,而不会成为震撼世界的一代伟人!世上一切事物的发生发展都有其偶然性和必然性,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征服者的心胸原可以包容天、包容地。

  成吉思汗决定在巴勒诸纳海子休息一天。事有凑巧,畏兀儿商人阿三准备到金国做生意,也路过此地。他听仆人说起成吉思汗的事,起意要会会这位在蒙古高原颇富传奇色彩的大汗。

  他径直求见成吉思汗,表明来意,成吉思汗很高兴地接待了他。

  刚一见面,阿三便被成吉思汗鲜明的个性深深吸引了。他眼中的这位蒙古大汗,温和中隐含着犀利,谦虚中隐含着睿智,朴实中隐含着刚毅,而挥洒谈吐间,他有时又像孩童一样充满了好奇。同他在一起,人们不会感到太多的拘谨,只会感到由衷的喜爱和崇敬。

  成吉思汗与阿三愉快地闲谈着,他们很快找到了共同的话题。

  在阿三讲述中,花剌子模的富足和发达引起了成吉思汗浓厚的兴趣,他问了许多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他还向阿三表达了这样的愿望:等有一天草原平定了,他一定会与花剌子模缔结友好经商条约。这样,东西方商人来往经商就会得到保护。阿三连连点头,十分佩服他的远见。

  阿三告辞时,成吉思汗亲切地对他说:“以后在我家中,无论你何时来,都是最受欢迎的朋友。”

  回到宿营地,仆人们纷纷围上来,询问主人对成吉思汗的印象。阿三淡淡一笑,避而不答,只吩咐他们清点羊群,明日全部赠与蒙古将士,他们返回家乡。仆人们最初以为听错了,继而又以为主人受到了成吉思汗的胁迫,及至看到主人一脸喜色,又以为他同成吉思汗谈妥了生意。但不管他们怎么想,仍遵命行事。

  阿三将带来的一千多只羊全部献给了成吉思汗。在短暂的意外之后,成吉思汗愉快地接受这份无异于雪中送炭的馈赠。他一句感谢的话也没说,阿三却从他柔和的微笑中领受了他铭感五内的谢意。

  成吉思汗与阿三依依惜别,阿三默默祈祷:真主啊,保佑他此去平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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