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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力排众议,曹操远征乌丸

  通渠运粮

  曹操以上宾之礼厚待邢颙,不过数日光景已使其推心置腹,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正式任命他为冀州从事,给他十名亲兵一份厚礼,又亲手写下一道辟令,命他回山搬请田畴。田畴本是让邢颙探探曹操品行,哪料连司空辟令都捧回来了。他暗自埋怨邢颙行事草率,也只得接受任命共赴曹营。曹操久闻田畴大名,对其礼遇更胜邢颙。

  北上远征先要解决军粮问题,幽燕之地产出不足,需从中原征调粮草补给大军。曹操采纳董昭之计,调集军民兴修渠道,引呼沲河(今河北滹沱河)入泒水(今河北沙河),命名为平虏渠(即现今南运河);又从沟河口(今天津宝坻东部)凿入潞河(今北京通州北运河),命名为泉州渠(泉州县,今天津市武清县;泉州渠,即现今蓟运河)。这样不仅可以漕运军粮,还将中原与河北、辽东的水道联系起来,加强了对周边的控制。

  何夔顺利招降海盗管承,又在张辽、乐进协助下消灭了暗通辽东的豪贼王营;另一方面,夏侯渊与臧霸、孙观、吴敦等将合兵济南,彻底剿灭了流窜劫掠的青州黄巾。至此,自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兴起的黄巾义军及其残余势力全部覆灭。青州的战火逐渐熄灭,北海、平原、阜陵等诸侯国也纷纷改制。曹操又在淳于县驻军数月,把善后事宜安排妥当,令三军将士回邺城休养,自己却带着一帮亲信掾属马不停蹄赶去视察河工。要在短时间内修出两条运河绝非易事,董昭主动请缨全权负责,又调河堤谒者袁敏参议工程,几乎征调了沿河郡县所有百姓服徭役。眼瞅着严冬降临寒风刺骨,工程依旧毫不松懈地进行着……

  幽燕之地的大雪无可避免地到来了,天地间皑皑茫茫。时而狂风呼啸,卷着万丈冰凌混沌一片;时而又万籁俱寂了无声息,只有鹅毛雪片洋洋洒洒扑向大地。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不知何时才能停。曹操已将青布军帐换成了牛皮的,又添了好几个炭火盆,即便如此还是不觉暖和。田畴、邢颙左右相陪,他俩都久居河北,早习惯了此种天气,披着曹操赏赐的裘皮大氅,守着炭火盆,头上都快冒汗了。

  曹操把狐裘围得紧紧的,不住抱怨:“郭嘉、张绣都病倒了,这该死的鬼天!早知如此不该放华佗回乡。”

  邢颙安慰道:“他们只是水土不服,将养几日就好了。主公不必忧心。”短短几个月间,邢颙已彻底转变为曹营之人,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究竟是如何被潜移默化的。

  “但愿如你所言。”曹操无奈叹口气,低头瞅着帅案上的羊皮纸——那是平虏、泉州二渠的工程图。因为下雪不得不暂停修渠,若按前些日子的进度估算,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完工,运粮过程中再耽误些时间,整个征讨乌丸的计划都要推迟。征讨乌丸一旦推迟,意味着南下荆州、夺取江东、统一天下乃至问鼎九五的各个步骤都将拖延,曹操能不急吗?但是再急也斗不过老天爷,雪不停就只能等。

  田畴坐在一旁片语不发,手里攥着根小木棍儿,拨弄着盆里炭火,似乎对刚才的谈话充耳不闻。曹操瞟了他一眼,心里充满了疑惑——同是隐士,脾气秉性怎会相差如此之多?拉拢邢颙几乎水到渠成,可田畴到现在还是不冷不热,莫说推心置腹,就连一声“主公”都没叫过,仿佛他身前有座无形的壁垒,无论花多大心思都翻不过去。这种感觉让曹操想起了贾诩,但贾诩因身负祸国之罪才谨小慎微,田畴又没什么包袱,为何拒人千里之外呢?

  “主公想些什么?”邢颙察觉到曹操出神凝思。

  “哦。”曹操微微一笑,言不由衷道,“老夫在想,三郡乌丸究竟情势如何?我从没跟乌丸人打过仗,请二位为老夫详细说说。”

  邢颙也笑了:“属下没有子泰兄广览多知,还是请子泰兄为主公解惑吧。”他也感觉到田畴对曹操甚是疏离,故意把机会让出来。

  “那就偏劳田先生了。”曹操很客气。

  “不敢。”田畴只是微拱了拱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看曹操一眼,“乌丸与鲜卑同属东胡诸部,原本并非大族。前朝匈奴冒顿单于击溃东胡,退守鲜卑山的一支部落便改名叫鲜卑,退守乌丸山的那一支就叫乌丸,都是以所居山脉得名。”他一边说一边拨弄炭火,这些典故信手拈来,“乌丸人善于骑射,以弋猎禽兽为生,逐水草而放牧,居无常处;以穹庐为舍,东向拜日,视作神明;食肉饮酪,以毛裘为衣。后来朝廷为了对抗匈奴允许他们入关内附,世俗习惯有所改观,但剽悍天性不改。贵少而贱老,怒则弑父杀兄而不害其母,部落首领都由勇健好斗之人担当。”

  曹操不禁冷笑:“没有伦理道德的野蛮人。”

  田畴点了点头:“现今各郡乌丸的首领都是勇猛善战之人,不过他们打仗各自为战没有阵势,凭明公之师破之不难。上谷郡乌丸首领名唤难楼,聚众九千余落。右北平郡首领名唤乌延,麾下八百多部众,自称‘汗鲁王’,已随袁尚逃亡。还有辽西郡……”

  “就是辽西乌丸收留的乌延和袁氏兄弟?”曹操打断道。

  “对。辽西乌丸实力最强,聚众五千余落,虽然人数上比难楼少,但都是勇猛强悍之徒。二十年前勾结叛臣张纯作乱的就是辽西的首领丘力居,当初他自号‘弥天安定王’,率三郡乌丸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残害我大汉子民无数,朝廷派公孙瓒将他们击退。”说到公孙瓒,田畴忧郁的双眼烁烁放光,他至今都没释怀刘虞之仇。

  “公孙伯圭这个人啊,”曹操似乎有点儿惋惜,“本是一员猛将,手持两条长枪,率三千骑兵纵横疆场,当时被胡人称为‘白马将军’。可惜后来走上穷兵黩武之路……”

  田畴反感别人替公孙瓒说好话,不等曹操讲完就抢着道:“那场叛乱是我家主公刘虞招募勇士刺杀张纯才结束的,不算公孙瓒的功劳。”

  曹操听他当着自己的面直呼刘虞为“我家主公”,心里甚是不悦,脸上却仅仅一笑置之。

  田畴没发觉自己言语莽撞,还接着往下说:“刘虞对少数民族宽厚有德,丘力居自削王号,此后数年胡汉之间并无大冲突。我刚到徐无山的时候,倒是被乌丸侵扰过,跟他们干了一仗,后来他们得知我是刘虞旧僚,又跟公孙瓒有仇,态度马上转变,送来牲口与我们交换粮食,彼此相安无事。丘力居死后名义上是其子楼班统领部落,但楼班年幼,由丘力居之侄蹋顿掌握实权。蹋顿勇武而有谋略,实际上已总摄右北平、辽西、辽东三郡乌丸,不啻为大单于。昔日袁绍战事告急,就是与蹋顿联手才打败公孙瓒的。事后袁绍为了表示酬谢,矫诏把蹋顿、难楼、苏仆延都封为单于,赐给他们华盖、白旄以助威严,还把袁氏之女嫁到乌丸和亲。其实坏就坏在袁绍手里,怀柔也需有个限度,对待胡人应当恩威并用,一味封赏只会助长蹋顿的野心。”

  曹操倒能理解袁绍的心思——袁绍想稳住后方先将我消灭,以后再慢慢收拾那帮野蛮人,却不料在官渡失了手。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顺着田畴说:“袁绍因小仁而误国啊……刚才您提起辽东首领苏仆延,此人与辽东公孙氏可有瓜葛?”

  “苏仆延虽号称‘峭王’,统领辽东部落,其实已被公孙度赶出辽东,只是蹋顿的附庸。公孙度在世之时东伐高句丽,西击乌丸,拓地外藩威震边陲,自称辽东王、平州牧,蹋顿都惧他三分,苏仆延岂是对手?”

  曹操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公孙康前番渡海来扰,偷鸡不得蚀把米。我原先怕他与乌丸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听先生这么一说,连这点儿顾虑都没了。只要攻破乌丸,公孙康不足为虑。”

  田畴对公孙度父子还有些特别的情愫:“咱们汉人这些年来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反倒是公孙度这么个土皇帝拓地外藩,虽说其人阴狠霸道心术不正,但也不算给咱汉人丢人吧!蹋顿地盘上还有十万多汉人,受尽胡人奴役,明公务必要将其击败,这也是为了解救我大汉子民啊!”

  曹操与田畴都想驯服乌丸,但两者目的却不相同。田畴是欲解除北部边患,为汉人出口气;曹操固然也有此意,但他更为追杀袁尚、袁熙,防止袁氏余孽借尸还魂。正如田畴所说,三郡尚有十万多汉人,还有些幽州土豪自愿跟随袁氏逃亡,天长日久倘被袁氏兄弟煽动起来,再加上剽悍的乌丸人,实力不容小觑。曹操沉吟半晌,森然道:“我本准备派部将代劳,现在看来必须亲自出马,还要多多仰仗二位之力!”

  邢颙抱拳拱手:“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田畴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草民自当效劳。”曹操有些尴尬,却强忍没说话,暗暗又把当年收服关羽、张辽的劲头拿出来——等着瞧!你越不认我为主公,我越要让你低头!早晚叫你跟邢颙一样,俯首帖耳拜服我膝下!

  正在此时外面亲兵禀奏:“度辽将军鲜于辅求见。”

  “进来。”是曹操特意把他从无终郡调来的。

  帐帘一掀,鲜于辅带着凉风进帐跪倒:“末将拜见曹公!”

  “无终可有乌丸动向?”现在曹操最关心这个。

  “目前没有,天寒地冻他们不会来骚扰。”

  “修渠的事他们应该已经听说了,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末将明白!我已派部将巡查,一旦发现乌丸游骑,立刻传书营中。”

  “很好,你就暂时留在我身边吧。”曹操满意地点点头,“这一路顶风冒雪,辛苦了吧?”

  “明公为国操劳不避寒暑,末将岂敢言辛苦?”鲜于辅很会说话,“这会儿雪已经小了。”

  “哦?”曹操一听雪小了,立刻站了起来,“我看看!”

  不待亲兵动手,鲜于辅抢着掀开帐帘——外面的雪果然小了不少,虽然还未停,却已零零星星,天色也十分明亮。曹操紧紧裘衣,迈步走出大帐,邢颙、田畴也跟了出来。

  大雪已把天地间染成一个无瑕的世界,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远方的山峦和近处的营帐都被覆盖,变成了大大小小的雪团。本已落叶干枯的树木这会儿都有了“琼枝玉叶”,恰似粉妆玉砌般。曹操虽已年过半百,却没见过燕赵之地的雪景,倒也观之有趣;深吸一口凉气,倍觉精神抖擞,干脆徒步出了辕门往渠边而去。

  “地上坑坑洼洼都叫雪盖上了,主公要小心些!”许褚赶紧带着士兵跟了出来。

  曹操一挥衣袖:“你们靠后些,不要坏了老夫的兴致。”说罢一手挽住邢颙,一手又要去拉田畴,却被人家巧妙地躲开了;曹操也不强求,望着四下的景致,随口吟道,“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诗经·邶风·北风》)

  军营就在河边不远,周边是劳役之人住的帐篷。大伙走了一会儿,见董昭、袁敏正披着蓑衣站在一座小丘前,身上已落了不少雪,比比划划的在商量什么事。

  “公仁!”曹操离得老远就扯着嗓们开起了玩笑,“老夫差点儿没认出你们,还以为是两个山野老农呢!”

  董昭摘下斗笠,露出凝重的面孔,根本没心思说笑:“主公,这雪误了咱们大事。”

  “为何?”

  董昭指向远方:“您看看,沟渠都已被雪覆盖,下面还有厚厚的坚冰,天寒地冻能克服,可修渠的石料在下游,河面结冰运不过来,用牲口拉又得两三天。”修渠不是简单的挖沟引水,新河道需用石料或木桩固定,如不加固水流一冲土壤松动,就变成拥塞的泥塘了。

  “已经停工三天,不能再耗下去了。”曹操的好兴致一扫而光,“即刻传令开工,叫百姓给我凿冰,务必使河道畅通!”

  凿冰?说的倒是轻巧,真干起来可不是弄着玩的。顶风冒雪跑到冰面上干活,一不留神就掉到冰河里。而且不是凿过去就完,这种天气没多大工夫就上冻,得拿杆子在水里不停搅,倘若上冻还得重凿。冰天雪地如此折腾,百姓怎么吃得消?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欲谏,曹操却抢先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此渠关乎军情不可拖延。老夫就站在这儿监工!”

  军令传下不久,百姓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幽燕之地甚是贫瘠,不少人连御寒的羊皮都没有,衣衫外裹着破麻布,草鞋上也缠得一层一层,行动甚是不便,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向河滩。凿冰要大量的冰锥、凿子,军中储备不足;刀枪剑戟又不能给他们用,一来怕生锈,二来也防备百姓作乱。大多数人都是拿石头砸,还有些手上有冻伤的举着木头橛子在冰上挣命。

  天公偏偏不作美,连着三日下雪,早不停晚不停偏在这时候停。雪一住风就起,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再多层布也不挡寒,这阵风吹得众百姓摇摇晃晃,却不敢上岸躲风——士兵手持皮鞭盯着他们呢!这种罪岂是人受的?

  田畴触目惊心,却见曹操漠然注视着河面,似乎把这一切都看成理所应当,忍不住张口道:“曹公,修渠之事还是暂缓几日吧!”

  曹操从来令行禁止,既然决议无可更改,不过难得田畴主动谏言,回答还是很婉转:“这里风大,田先生回帐休息吧。”

  田畴见他出语搪塞,争辩道:“在下实不忍百姓受苦。古人云:‘仁乃人之安宅,义乃人正路。’明公以佑护天下苍生为志,岂能旷安居而舍正道?”虽然这话绕了个弯,但与指责曹操不仁不义有何分别?

  曹操反倒笑了:“先生训教的是。不过事有轻重缓急,难道您不愿早日征讨乌丸解救奴役之民吗?”

  “但是……”

  曹操振振有词:“老夫并非无故刁难百姓。自击败袁氏接收河北以来,减免赋税严惩兼并,对黎民百姓比袁氏父子好得多。出工修渠算是朝廷徭役,此处不做工别处也要做,这些人赶上了只能怨他们命不好。再者若不破乌丸,不杀袁尚,日后他们难免再受刀兵之苦。今天他们出力干活,不单为老夫,也是为他们自己,忍一时之苦换万世之安,这不是很好吗?”

  拿自己与已经败落的袁氏父子比,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田畴还欲再言,却被邢颙岔开:“主公也是为了战事着想,宁要短痛不要长痛嘛。”田畴惊诧地望着邢颙,仿佛第一次见到眼前之人。

  忽听“咔啦啦”一声响,不远处一大片河冰裂开了,有个倒霉鬼躲避不及掉进冰窟窿——凉水一激连扑腾都扑腾不动了,扯着脖子喊救命。冰面一阵大乱,众百姓吓得左躲右闪,有的想往岸上跑,监工士兵挥着鞭子抽打驱赶,大多数堵了回去;可还是有几个少年趁乱钻了出去,头也不回拼命逃向远方……曹操一阵皱眉,扭头吩咐董昭:“给我传令,若敢逃役格杀勿论。刚才跑了的抓回来当众斩首,我看谁还敢逃!不把冰河凿通,谁也别打算休息!”

  田畴颤颤发抖——目光所及尚且如此,这蜿蜒几十里的冰河都在动工,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受苦!

  正在此时有亲兵来报:“徐州刺史臧霸和孙观、吴敦、尹礼三位将军求见。”

  曹操一愣:“老夫并未征召他们。”

  许褚立刻警惕起来:“他们可曾带兵?”当年官渡之战在即,曹操为了早日安定青徐沿海,默许臧霸、孙观、尹礼等人自治。虽然他们也为曹营效力,但兵马不归曹操直接调动,所管辖地区也不由朝廷派遣官员。所以相对曹营嫡系而言,他们也是外人,不得不戒备。

  亲兵回道:“并未领兵,但是带来三四辆车,好像是家眷。”

  说话间臧霸四人已赶到河边,都未穿铠甲未带佩剑,自己牵着坐骑。臧霸人高马大狞目虬髯,孙观肥头胖脸肚大十围,吴敦面似蟹盖五官丑陋,尹礼满脸刀疤殷红可怖,这四个人的相貌举止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田畴、邢颙未知曹营还有此等人物,看得心惊肉跳。

  “俺孙婴子给曹公见礼!”孙观最憨直不过,跪倒雪地连连磕头,臧霸三人也赶紧跟着行礼。

  曹操摆了摆手:“臧奴寇、孙婴子、吴黯奴、尹卢儿,老夫没记错吧?哈哈哈……”

  孙观、吴敦、尹礼也一通笑,臧霸却颇感不安——时至今日曹操还没忘了我等的匪号!

  “青州刚平定,还有不少事等着你们呢。为何跑到这儿来?”

  依旧是孙观抢着道:“您老人家对俺们好,几年不见了,俺得来看看您。”这话倒也不假,曹操当年任命孙观为北海相,又加封其兄孙康为城阳太守,孙氏一门两郡将,这恩惠确实不小。

  “哦,冰天雪地地赶来看望老夫,难为你们啦!”曹操笑容可掬。

  臧霸却道:“实不相瞒,除了看望您,末将还有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我等原是草莽之辈,在刀尖上混日子的,婆娘崽子们跟着我们没少吃苦。听闻曹公在邺城建府,军中不少将领的家眷都迁到邺城。我等也想让家人搬过去住,叫那帮婆娘们享享富贵,崽子们也念念书,别像我们一样当不识字的睁眼瞎。还请曹公体谅。”臧霸点头哈腰满面微笑,与他强壮的身材颇不相符。

  曹操焉能不知他们心里想什么,笑道:“你们驰骋疆场忠心为国,何必非要如此呢?也罢,昔日萧何派遣子弟入侍,高祖没有拒绝,耿纯焚烧自家房舍追随光武帝,光武帝也没辜负他好意。老夫也不便更改前人之法,就如你们所愿吧!”

  此言一出吓坏两个人。徐州诸将皆草莽出身,唯有臧霸粗知史事。他听曹操提起萧何之事,便知自己心事已被看穿。昔日刘邦与项羽僵持于成皋,留萧何在关中征发兵卒,运送粮草。刘邦猜忌萧何权柄太重作乱于后,数次派人回去慰劳,萧何甚为不安。有谋士向其献计,把萧氏子侄数人送到成皋前线,名义上是侍奉刘邦,实际是充当人质,刘邦自此不再怀疑。如今臧霸玩的不也是这一手吗?青徐之地是曹操划给他们管的,几乎不受朝廷制约,权柄在手岂得心安?而且他们与昌霸关系密切,昌霸因谋反被诛,曹操会不会追究昔日旧情?这帮人虽粗率,但害怕自疑还是懂的。臧霸脸上一阵羞红,扭头看看孙观、吴敦、尹礼——这仨老粗全不知曹操说的什么,还傻乎乎乐呢!

  另一个吃惊的人是田畴。他本就没有仕途之意,完全是赶鸭上架。曹操公然以刘邦、刘秀自比,脸不变色心不跳,何等野心还用问吗?

  曹操手捻胡须语重心长道:“忠诚仁义,唯人心之所独晓。赤诚所在何须言表?只要你们一心一意追随老夫,其他的我自会替你们操心,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说出来才周全。”回收青徐沿海是迟早的事,但臧霸等人在当地有很大影响力,突然改弦更张势必引起动荡。所以曹操力图潜移默化,并不希冀一朝一夕。

  孙观完全不懂他们弄什么玄虚,只憨笑道:“曹公乐意就成啊。俺还怕俺那婆娘崽子没规矩,城里人嫌弃哩!”

  “怎么会呢?”曹操拍拍孙观肩膀,“平定青州你们功劳不少,我加封你们为亭侯。臧霸晋升威虏将军,领徐州刺史如故。孙观晋升偏将军,兼领青州刺史。”

  “多谢曹公!”四人再次谢恩。

  曹操左手拉住孙观,右手拉住臧霸:“这儿太冷,咱回帐说话。家眷先在营里委屈几日,来日回转邺城我把他们带过去。你们在青州不必挂心……”话未说完,忽见山丘后窜出一个破衣烂衫的人影。

  许褚、孙观等人眼明手快立时一拥而上,七八只大手一起将那人按倒在地。尹礼扯那人发髻厉声喝问:“哪来的刺客!从实招来!”

  那人衣衫褴褛满面污垢,年纪却不大,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被这帮凶恶的大力士擒住,浑身的骨头被他们攥得咯咯直响,吓得魂飞魄散,光是惨叫,什么也说不出来。

  “放开他。”曹操却沉得住气,“谅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许褚等人松了手,那年轻人趴倒在地,颤颤巍巍道:“我是凿冰的百姓……请曹公开恩饶命。”原来他也是逃役之一,没被士兵抓住,反倒偷偷绕过来向曹操自首。众人刚刚只顾说话,这时才发现,河滩上已绑了十几个人——大部分逃跑的已被逮住,等候斩首示众。

  “你小子倒比他们机灵,跑到我眼前自首乞活。”曹操一阵冷笑,“惜乎老夫令行禁止,既已传令斩首,断无留你性命之理。”

  那人叩头如鸡啄碎米一般:“老大人发发善心,饶我一条活命。草民情愿凿冰,再也不逃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曹操挖苦道,“晚矣……”

  那人闻听此言越发泣涕横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跪爬几步抱住曹操的脚,哆哆嗦嗦只是哭——冰天雪地里这么挣命干活,就算不被冻死,手指、脚趾也得冻下来!可逃跑抓回来又立时身首异处,里外都是死,哪还有活路?

  田畴实在忍无可忍:“明公不可如此行事!岂不闻天下有三俭?众人用家俭,贤人用国俭,圣人用天下俭。明公为政不惜民力,百姓又怎会拥戴您?这样做与桀纣暴秦有何分别?”

  曹操急于求成,已经对他有些厌烦,但还是强压怒火道:“早日完工方可起兵,不杀此人何以立威?老夫也有苦衷啊。”

  田畴又道:“君子之为善,非特以适己自便。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难道您就非要与小民锱铢必较?此人已自首,难道明公就不能宽宥其过?天理人情何在!您就不怕失天下人之心?利害得失请明公三思!”

  曹操被他说得怒火中烧,却不能翻脸——打乌丸还指望此人呢!只得把衣袖一甩,一脚蹬开那个年轻人,恶狠狠道:“放你如同自毁军令,杀你又有人不忍。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找地方藏起来。我还要派人去抓逃役,抓不住算便宜你,抓住了依旧斩首!”

  田畴还欲再言,曹操抬手道:“够了!我已经给您面子了,难道您非要把我说成独夫民贼不可吗?我请您来是为商议征讨乌丸的,您还是多想想如何用兵吧。”说罢朝着河滩一扬手——众士兵齐挥大刀,十几个逃役顿时身首异处,喷涌的鲜血把雪地染得一片殷红。

  众百姓噤若寒蝉,再不敢逃窜,只能忍受这悲苦命运。田畴看得肝胆俱裂。曹操却冷笑道:“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生杀予夺尽在我手,我叫他们怎样,他们就得怎样!明天雪化些咱就启程回邺城,岂能为些许小民耗费光阴!”说罢便领着众将回营去了。

  那个侥幸不死的年轻人趴在地上哭了一阵,茫茫然站起身来——曹操叫他逃,可又往哪里逃?回家一掏一个准,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冰天雪地衣衫单薄,跑不出多远就得冻死。天下虽大难有容身之地!

  田畴瞧着可怜:“小兄弟,你……”

  “呸!”那年轻人的泪眼早已充满了仇恨,“用不着你假惺惺!你们当官的都是一路货色。老天啊!打仗逼人死,不打仗也逼人死,就不能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吗!”随着一声怒吼,他张开双臂发疯般地奔跑而去,不一会儿便消隐在茫茫雪原间。

  田畴呆呆站在那里。虽然他习惯了此地的气候,可这会儿也觉得冷了——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动员出征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新的一年又开始了。两场细雨过后,碧空如洗草木浸润,蓓蕾初绽万兽惊蛰,正是春季狩猎的好时候。而在邺城以北十余里恰好就有一片茂密的山林,兽鸟群栖草木繁茂,游猎之人趋之如鹜。不过今天有点儿不同,三百多兵丁将这片山林护了个严严实实,偌大的猎场只允许几个人在里面嬉戏——曹氏亲信子侄。

  曹丕、曹彰、曹植、曹真、曹休、夏侯尚,这些少年亲贵们一身戎装弓箭在手,玩得不亦乐乎。一旁还有阮瑀、刘桢、徐幹、应玚等跟着说笑凑趣;他们都是曹府记室,年纪也比较轻,除了舞文弄墨没什么差事,更多时候是陪着公子们游乐。

  “兄长射了多少野物?”曹彰年纪虽轻却颇有些尚武之气,素爱争强好勇。他身躯伟岸,一点儿都不似他那个子矮小的爹。

  曹丕挂弓勒马道:“区区十四只。”

  “比我少一只!哈哈哈……”曹彰得意扬扬,“老三你呢?”

  曹植在弓马方面比哥哥们逊色,也不以此为能,只笑道:“小弟才射了七只,二哥新婚燕尔恰在时运,自然不能与你争锋。”曹彰与孙权族兄孙贲之女结亲,几天前刚正式合卺,故而曹植拿他取笑。

  曹彰越发得意,又问曹真等人:“你们呢?”

  曹真、曹休、夏侯尚也精于骑射,却不敢超过公子,都摆手道:“子文弓马娴熟,我等更不及了。”

  “哈哈哈……论骑射武艺你们都不如我!”曹彰张狂大笑,“给我牵马坠镫还差不多。”

  曹丕毕竟是大哥,见他如此狂妄,心中甚是不悦:“休要得意,咱俩仅差一只,有本事再比一比。”

  曹彰不与人斗气连饭都吃不香,正求之不得:“比就比!”话音刚落便听头上传来一声鸣叫——恰有只离群孤雁飞过。曹彰大喜,手指天上道:“咱们就比射雁,看谁能……你使诈!”

  曹丕不待弟弟说完,早就搭弓在手,瞄准那雁疾放一箭——莫说射落,连根翎毛都没碰着,差好几丈呢!

  曹彰又好气又好笑:“你使诈,活该射不中。咱俩一起……”

  “先下手为强!”曹丕哪等他啰唆,一催坐骑便往前追。

  “你又使诈!等等我!”曹彰打马便追。曹植、阮瑀等见他二人如此认真,不禁哄笑。

  眨眼间曹彰便赶上曹丕,齐头并进去逐那雁。林间树木曲折藤萝缠绕,也放不得箭,一直奔出了林子。曹彰反倒快了兄长一步,回头见曹丕被枝丫挂住袍子,半天挣脱不开,笑道:“小弟赢定了!”搭箭拉弓刚要射——忽然,自正东斜刺里飞来一箭,那雁一声惨鸣悠悠坠地。

  曹彰、曹丕都愣住了,赶紧左右张望,除了围护林兵丁什么人都没有,这些小兵怎敢抢公子的猎物?诧异了半天,才见东边奔来一骑。来者二十多岁,中等身材脸色黝黑,左手执弓右手控马,似乎还是个军官;可奇怪的是这家伙虽穿着汉军服色,却披着长发,坐骑骣马。曹彰暗暗惊骇——箭发之后这么久才跑过到,足有一百五十步开外,此人箭术之高世间罕有!

  也不知那将官是不认识诸位公子,还是性情高傲目中无人,轻舒猿臂将大雁抢在手中,看都不看曹氏兄弟一眼,兀自拨马而去。守林的兵头是曹丕的心腹朱铄,见此情景狐假虎威道:“他妈的!竟不把公子放在眼里,我擒他过来痛打二百鞭!”

  “你有那本事吗?”曹丕一阵冷笑,“大人不计小人过,何必与他置气。”

  说话间又见从东面呼啦啦奔来百余匹高头大马,却只见马不见人。战乱时节马匹可是好东西,曹军士卒虽多马却稀少。朱铄眼睛一亮:“我过去抢几匹回来献给公子。”

  哪容他下手?那员小将把二指衔入口中——随着一声清脆的口哨,群马齐嘶,四蹄紧翻,跟着他疾驰而去。曹氏兄弟只觉胯下坐骑蠢蠢欲动,若不是紧勒缰绳,险些也跟着走了!曹彰越发惊奇:“原来都是他带的,世上还有如此放马之人。”

  曹植、阮瑀等一干人也出了林子,夏侯尚道:“主公今日在幕府议事,各部将领都要参加,他可能是奉命送马的。”

  一句话给四位记室提了醒,尤其徐幹,他是平定青州后刚刚辟进幕府的,资历最浅处事小心:“公子们已经出来半日了,早些回去吧。再说这些兵是私自调的,若叫主公知道可不得了!”护林兵不是曹府家兵,而是朱铄献媚讨巧自军中拉来的。

  朱铄倚仗与曹丕的关系已升任假司马,胆子也越来越大:“瞧你们这帮书呆子,有咱公子撑腰,怕什么?”

  曹丕也道:“对!我与二弟还未分胜负呢,再猎上一回。”反正哥仨都在,犯错大伙一起犯,有什么在乎的?

  曹彰又来了精神:“来啊!定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哥俩催马又入山林,雉鸡、野兔一通乱射。曹丕非但没赶上弟弟,反而叫曹彰越赢越多,最后把弓一扔:“唉!我就这两下子本事,不服不行啊!”曹彰还欲再猎,众人连连劝说才罢手,辞别朱铄回转邺城。这帮人说说笑笑,不多时来到北门,还未及进城,见城中急匆匆驰来一个宽袍大袖的官人。夏侯尚眼最尖,离着老远就认出是刘岱:“刘长史,这么着急有何公干?”

  “卑职给诸位公子问安。”刘岱勒住缰绳拱了拱手,满脸喜色,“主公发下教令,命卑职遍示三军,我得到行辕走一趟。”

  刘桢最爱诙谐,凑过去一把揪住刘岱的胡子:“你这家伙有什么喜事?怎么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刘岱眉开眼笑:“主公说我这些年在他身边多有辛劳,打算放我出去领兵。以后府里的事我就不管了,打几仗立些功,说不定还能捞个亭侯当当呢!”

  刘桢颇感意外:“前几年主公命王必在许都统兵,如今又把您也放了将军,长史、主薄都撤了,以后谁接你们差事啊?”

  “主公没说,我也没敢问……咳,反正他心里有数呗!”

  曹植一直盯着刘岱手里的教令:“能不能把这道令给我们看看?”

  “公子发话有何不可?”刘岱说着便展开,都没劳曹丕兄弟动手,自己捧着叫他们观看。

  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赏。昔赵奢、窦婴之为将也,受赐千金,一朝散之,故能济成大功,永世流声。吾读其文,未尝不慕其为人也。与诸将士大夫共从戎事,幸赖贤人不爱其谋,群士不遗其力,是以夷险平乱,而吾得窃大赏,户邑三万。追思窦婴散金之义,今分所受租与诸将掾属及故戍于陈、蔡者,庶以酬答众劳,不擅大惠也。宜差死事之孤,以租谷及之。若年殷用足,租奉毕入,将大与众人悉共飨之。

  曹丕看罢微微一笑:“老爷子发了善心,要散财众将,难得这么大方啊!”曹操的爵位是武平侯,但食邑不仅武平县,还有阳夏、柘、苦三县。即便如此曹家生活还是很节俭,莫说是金银玉器,就连日常家私都不加雕饰,甚至还不如曹洪、刘勋、许攸那帮人会享受。

  曹彰道:“父亲有钱舍不得自己花,却赏给众将,这是孟尝君才有的宽厚之德……不对不对!孟尝君哪比得上父亲。”

  曹植却连连摇头:“父亲散财众将恐怕没这么简单。八成是远征乌丸多有异意,他想借此恩惠收拢众人之心吧。”

  刘岱瞟了曹植一眼——三公子好精明,为了亲征乌丸之事,刚才一场唇枪舌剑,可热闹哩!

  徐幹心里直打鼓:“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们几个都有差事。虽说今日不是我们当值,可这么重要的军议,诸位公子不去没关系,我们可开罪不起啊!”阮瑀、应玚纷纷点头。

  “好吧……刘长史升了官,改日可别忘了请客哟!”曹丕说笑了一句带着众人打马进城,穿街而过直至州牧府,栓了马急急忙忙往大堂跑。刚转过二门,又见辛毗抱着一堆文书迎面而来。

  “佐治!我爹没问起我们吧?”曹丕赶紧问。

  辛毗当年叛袁降曹,一门数十口被审配杀害,曹丕没少嘘寒问暖,故而关系很好。这会儿见他问起,赶紧附到他耳畔:“正在气头上,你们小心点儿!”

  曹丕这才知道害怕,又整理整理衣冠,领几个兄弟进院子,低着脑袋上堂,连眼皮都没敢多抬,只隐约瞧见荀攸、荀衍、许攸等谋士在东,张辽、于禁以及中军史涣、韩浩等在西,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与曹操辩解。曹丕见不是时候,想趁乱窜到人堆里,可刚一迈门槛就听父亲厉声喝道:“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外面跪着去!”

  问都不问,这倒干脆!

  曹操近年势力大了,脾气也跟着大了,曹丕兄弟不敢辩解,趋步至廊下,直挺挺跪了。曹真等莫名其妙,亲儿子罚了干儿子还罚吗?不知怎么办又不敢问,索性也跟着跪吧。刘桢、徐幹倒机灵,早趁乱摸到左右群僚中,低着脑袋往里一扎,算是对付过去了。

  其实也难怪曹操一肚子气,原来此刻群僚正因远征之事与他诤谏。出征乌丸远不似曹操想的那么简单,虽然他提前做了不少准备,可事到临头大多数将士仍不愿意——中原打仗上为功名下为老婆孩子,大老远跟胡人玩命谁愿意去?连于禁、张辽等一向好战之人都百般推脱,逼得曹操没办法,才发下教令散财与众,想借此收买人心促成战事。可刚缓和点儿气氛,邢颙又跑来禀报,承诺领路的田畴弃官而去。兵马未动先失一向导,荀攸、荀衍、崔琰等本就不同意,借此机会再上谏言,惹得曹操好不烦心。

  崔琰虽是文人,说起话来却声若洪钟,震得人耳鼓发颤:“主公劳师动众远涉外番,倘有差错如何了得?请您以中原之事为重,切莫轻举妄动。”他说话一向不客气,从不看人脸色。

  曹操耐着性子与他辩论:“运粮渠都修了,岂可半途而废?”

  许攸也极力反对:“我说曹阿瞒,你怎么这么拧呢?咱们休整一段,日后再去未为晚矣。三军将士奋战多年都很疲惫了。”

  曹操急于求成:“与其此时休整,不如平定天下早享太平?”

  荀衍接过话茬:“袁尚乃一亡虏,乌丸贪而无亲,岂能为其所用?今劳师远征,倘若刘表趁我中原空虚,派刘备奇袭许都;大军战不能胜胶着敌境,不能回师相救,后悔不及也!”这番话在情在理,连荀攸都不禁点头。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了,曹操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病怏怏的郭嘉说了话:“休若未免多虑。主公虽然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趁其无备卒然击之,一举可破。且袁绍有恩于乌丸,袁尚、袁熙余党尚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今若舍而南征,袁尚必借乌丸之资招其死党,胡人一动民夷俱应,蹋顿若生觊觎之意,恐青冀之地非主公之有也。咳咳……”他缓了口气,“至于荆州刘表,不过一坐谈清客耳。自知其才不足以驾驭刘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亦无忧矣。”

  “奉孝说的对。”这番话正中曹操下怀,“除贼务尽的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众人未及驳斥,刘岱回来了:“启禀主公,教令已颁布。现有护乌丸校尉阎柔解送幽州战马到此,我把他领来了。”

  “请他进来!阎柔久在边庭,咱听听他意见如何,方才奉孝所言……”曹操又与他们辩论开了。

  少时间一员装扮奇特的小将走进院来,跪在廊下的曹丕兄弟抬头一看——原来是方才射雁之人。

  阎柔也是一愣。曹彰性子急,嘴也快:“都是你小子!你若不抢我们那只雁,我们何至于再猎一围,回来晚了被父亲罚跪,全是你害的!”

  “父亲?”阎柔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这才明白他们是曹家公子,哪敢得罪,赶紧施礼,“原来几位是幕府公子,冒犯冒犯。”方才那点儿不可一世的劲头全没了,竟抡起巴掌给了自己俩嘴巴。

  曹彰笑道:“你可真是个势利眼!别在这做戏了,还不想办法帮帮我们。”

  “是是是!公子稍待一时,末将替你们开脱。”阎柔撩袍上堂。

  曹操早看见他在外面嘀嘀咕咕,却不知说的什么,抛开辩论换了张笑脸:“小将军给老夫送的什么马?”

  阎柔满脸堆笑:“末将送来三百匹良马,皆鲜卑豢养膘肥体壮,已交与卞司马接收。”

  “有劳有劳,老夫要好好谢谢你……”

  话未说完阎柔已跪倒:“明公若加恩赐,请免诸位公子受罚。”

  “你见过他们?”

  “末将来时路经城东,与几位公子邂逅,还一同射雁呢。”

  “这倒巧了。”曹操冲外嚷道,“你们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进来!”

  曹丕兄弟灰头土脸上来认错:“孩儿知错了。”

  曹操呵斥道:“正想叫你们见识一下,这位就是护乌丸校尉阎柔,大名鼎鼎的少年英雄!若非他讲情,今天老子叫你们跪到天黑!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好好跟人家学学吧。”

  莫看阎柔才二十多岁,也是个乱世奇人。他乃幽州人士,自幼父母双亡四处流浪,被鲜卑人虏劫到塞外为奴。可是他聪明伶俐又颇晓人情,不仅学会了胡人语言,还练就一身骑射本领,跟鲜卑、乌丸各部的首领混得烂熟。天下混战之际,他竟煽动鲜卑人杀死朝廷任命的乌丸校尉邢举,拥戴年纪轻轻的他取而代之。此后阎柔带领一支胡汉交杂的队伍,先帮鲜卑劫掠汉人,再助袁绍打公孙瓒,后来又投靠曹操打袁尚,近十年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贯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曹操爱惜他是个将才,也不计较过往之事,继续让他当乌丸校尉。

  曹丕兄弟连连道谢,曹彰说话随便:“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百步穿杨箭法神了!”

  阎柔未及回答,座上崔琰插了话:“《法言》有云:‘修身以为弓,矫思以为矢,去义以为的。奠而后发,发必中矣。’几位公子若能以修身仁孝为本,想必日后也能有所成就。”

  众人闻听尽皆惊愕——曹操的儿子好赖也轮不到你管啊!可崔琰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偏偏要管。

  曹操还偏偏允许他管:“崔长史说得对,你们几个好好学学为人处世之道吧!”

  阎柔很会做人,赶紧打圆场:“其实诸位公子很是英武,我方才亲眼所见,公子们百发百中,个个都与末将在伯仲之间。曹公父子真乃当今人杰!”

  “是啊是啊,父子英雄……”不少人都跟着随声逢迎,心中暗笑——好个嘴甜的小子,马屁拍得山响,难怪年纪轻轻能把乌丸校尉蒙到手!

  曹操明知献媚,听来却也美滋滋的:“休要夸奖他们,他们怎比得了你?老夫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这本是句客套话,哪知阎柔顺杆就爬:“明公若视末将如子,末将也视明公为父!日后我一定像孝敬亲爹一样孝敬您,由我为您镇守边庭,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阎柔看似谄媚内里精明,割据多年不是曹营嫡系,多套点儿近乎这官才坐得稳嘛!

  群僚见他巴结得这么露骨不禁咋舌,曹操却很受用:“要说你这岁数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我拿你当儿子一般看待也不过。我正有话要问你,老夫意欲出征乌丸你觉得如何啊?”

  荀衍等人听他这问法,心里就凉了——这么个小滑头,他不赞成才怪呢!

  果不其然,阎柔极力颂扬:“曹公英明!乌丸为害已久,在下身为护乌丸校尉久欲讨之,可惜兵马不足,有负朝廷所托。”他是杂牌子校尉,朝廷哪有什么托付?纯粹逢迎做戏,说着话还摇头叹息,好像跟真的一样,“明公有所不知,辽西一带产马,乌丸人又善于驯养,倘若能征服此族,叫他们为中原之士养马,相信我军铁骑一定横行于天下。”

  话不在多,句句说到曹操心坎里,而且征伐的理由又添了一条。曹操喜不自胜,问众谋士:“你们听见没有?这可是乌丸校尉之言。”

  参军仲长统又出班谏道:“主公岂可谋小利而……”

  曹操不耐烦了:“你乃一文人,不明军务休要乱说。”仲长统噎得满面通红——其实受斥责并不仅仅因为他阻拦用兵,更重要的是他是荀彧推荐来的人。

  这半天只有郭嘉一人赞同用兵,如今蹦出个阎柔,楼圭半天没说话,见曹操如此坚持,叹了口气:“也罢,我随你往辽西走一趟吧。”

  “好,还是老朋友贴心。”曹操见他同意了,转脸又看许攸。可许攸竟一言不发把头扭到一边——他才不愿意跑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受罪呢。

  曹操老大不满,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也不好当面斥责,又问邢颙:“田先生已去,单凭先生之力能顺利带路吗?”

  邢颙大包大揽:“一路山川道路在下了然于胸,绝不会出差错。”

  史涣仍觉此事不妥,还欲再谏,韩浩却拉他衣袖道:“今我军兵势强盛威加四海,战胜攻取所向披靡,不以此时除天下之患,将为后忧。主公神武举无遗策,咱们中军将领不宜阻拦。”

  这两句话声音不大,却被曹操听得清清楚楚,甚是满意:“韩浩、史涣听令。”

  “在!”二将慌慌张张跨前一步。

  “你们统带中军多有功劳,自即日起官晋一级。韩浩为中护军、史涣为中领军,手下各置长史、司马,代老夫处置营中事务。若此番征讨得胜,我就表奏你们为亭侯!”这俩职位可了不得,中军营的兵一向由曹操亲自指挥,如今全权委托韩史二人,还允许他们任命属官,这不仅是信任,还是莫大的荣耀。

  众将看出门道来了,只要支持远征立刻就能升官,那谁还反对?于禁第一个跳出来,话风已与刚才截然相反:“既然主公决心已定,末将愿为前驱。”

  张辽也道:“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接跟着乐进、朱灵、徐晃、李典、程昱等纷纷请命出征。

  “好,很好。”曹操一边点头一边拿笔写着什么,众将话音方落,他一挥而就丢给记室陈琳,“你替老夫宣读。”

  “诺。”陈琳接住教令,朗声念道:

  武力既弘,计略周备,质忠性一,守执节义。每临战攻,常为督率,奋强突固,无坚不陷,自援枹鼓,手不知倦。又遣别征,统御师旅,抚众则和,奉令无犯,当敌制决,靡有遗失。论功纪用,各宜显宠。

  如此高的评价是给谁的?众将还在揣测,曹操已站起身来:“于文则、乐文谦、张文远听封!”

  “在!”三将出列跪倒。

  “你三人屡战屡胜战功赫赫,从即日起于禁晋升虎威将军,乐进为折冲将军,张辽为荡寇将军,位在众将之上!”封官本应该上表朝廷,可曹操此时俨然自作主张,连装模作样的官样文章都懒得做了。

  这三个武夫哪管这么多,他们眼里从来就只有曹操没有天子:“末将一定身先士卒,不负主公厚望!”不过从此刻开始,三人的争功内斗也愈演愈烈。

  受封的想更上一层楼,没受封也不服气。朱灵素与于禁不和,又战功卓著,恨得咬牙切齿。李典也颇为不悦,但城府较深未露声色,只是心下揣测——我未及弱冠随同举兵,兖州之乱我李氏有驱逐吕布之功,这些年与乐进并肩作战,都是半斤八两,官渡献粮,博望坡解围,抢渡黎阳,凭什么乐进受封却没有我的份?难道因为我李家功劳太大吗……

  无论如何众将都已倒向曹操,谋士们也就束手无策了,曹操瞥了荀衍一眼:“休若,你都督河北军务很辛苦,心操得太多难免虑事不周。我看你也该歇歇了,从即日起转任留府参军,不必再那么劳神费力。”

  荀衍一愣——这不是夺了我的兵权吗?

  荀攸赶忙谏言:“休若主持河北之事已有数年,轻车熟路将士信服。今主公意欲出征又易其职位,谁来掌管留守军务?”

  “我来掌管!”堂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应答。众人扭头观看,外面走进一位花白胡子的中年将官,身量不高相貌可怖,左目被黑布蒙着,剩下一只右眼神光犀利令人胆寒,正是建武将军夏侯惇。

  世人尽知夏侯惇如同曹操的分身,由他总督河北军务谁能不服?荀攸大感惊愕,前几日的军报还说夏侯惇在并州,怎么忽然跑到邺城来了?再看曹操,丝毫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原来是事先筹划好的,他早想拿掉荀衍的兵权了。

  荀衍与荀攸对视了一眼,虽然谁都没说话,但彼此的判断一致。有股潜流正悄悄袭来,被猜忌的对象是荀彧,但波及了整个荀氏家族,曹操在逐步瓦解荀家的影响力。

  “元让,一路奔波辛苦了。”曹操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

  夏侯惇也笑了:“受命奔走何谈辛苦?”他原本留守许都,消灭高幹后曹操忙于出兵青州,故而调他到并州与新任刺史梁习一同处理善后,才几个月工夫,曹操又秘密调他来邺城,往来奔走忙得不亦乐乎。

  “好!我晋封你为伏波将军,增邑一千八百户,领河南尹,不拘科制,有便宜之权。我走后河北一切军务任由你处置,若无要紧变故不必向我禀报。”夏侯惇原本受封高安乡侯,封邑七百户,如今陡然升至二千五百户,就成了曹操以下爵位最高的人;身在邺城而领河南尹,那便意味着虽然他离开许都,但京中的军务还是由他遥控;所谓“不拘科制,有便宜之权”是给他先斩后奏之权,处理应急事务可以不拘泥国家法令。足见曹操最信赖的还是夏侯惇,随着与荀彧的分歧产生,还将越来越倚重他。

  夏侯惇拱手道:“我受其职,请辞其爵。”

  “爵位不高,则民不敬也;蓄禄不厚,则民不信也。我这也是给你树威信,希望你以后办事更顺利,不别推辞。”

  “既然如此……我便领受了。”夏侯惇作揖道谢。

  “你我之间不用讲什么虚礼。”曹操扬了扬手,环顾左右谋士,“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荀攸、仲长统、荀衍、崔琰都把脑袋耷拉下去了。“既然大家没有异议,军师与奉孝随军听用,邢先生担任向导,阎柔充任先行。休整一日拔营起寨!”

  就这样,建安十二年二月,在曹操的坚持下饱含争议的远征还是开始了。八万大军气势汹汹自邺城出发,马军在前步军在后,刀枪似麦穗,剑戟似麻林,运载辎重的车辆更是数不胜数——异族之地风土有异,汉人所用的军帐兵械之物要事先备足。整个队伍浩浩荡荡长达数里,阵势倒是很威武,但这样行军速度就慢了。三军将士在尘沙古道间跋涉了三个月,仅仅到达幽州治下易县,还不到总路程的一半,离柳城还远着呢。

  郭嘉再次献计:“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繁多难以取利,且敌人闻之必设防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倍道而进,掩其不意。”曹操从其议,选精兵二万,连同中军虎豹骑先行,向胡汉交界地无终县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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