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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绝情 · 2

  到了一处深山谷中,眼看前后无人,高欢放慢了马,有意无意地等着后头的人。任飞扬大呼小叫地从后面追了上来:“终于追上你了!你可把我累死了!”

  两个人并辔缓缓而行,一直向这个无人山谷的深处走去。

  高欢一直不语,垂目而行——没有人看到,他目中的杀气正越来越盛!

  “任飞扬,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那把剑叫什么?”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任飞扬不在意摇头:“不知道——这把剑也有名字么?”

  “有的。”高欢看着他,一字字道:“它叫泪痕。”

  “啊?这就是泪痕剑?任飞扬立时想起了剑脊上 那一道淡淡的痕迹,不由失声:“难道——这就是昔年邵空子所铸,与问情、离别齐名的泪痕剑?”

  “不错,“高欢颔首,淡淡道:“昔年邵大师一炉铸出三剑,第一把剑便是问情。他深知相剑之道,见此剑锋芒清澈,却非绝世之上品,仍不免堕入红尘爱憎,是以名其为‘问情’。此剑流落江湖一百余年,直至落入你父亲任风云之手,每一代主人均历经大喜大悲,难逃情劫。”

  任飞扬有点听得发怔,不由问:“这么说,这是一柄不祥之剑啰!”

  高欢叹了口气,淡淡:“第二柄铸成之剑,就是泪痕。”

  “剑刚出炉之时,天地风起云涌,一片肃杀。邵大师心知此剑杀气太重,世间又将有不少冤魂将死于此剑下,不由动了怜悯之心,泫然泪下——那滴泪坠上剑脊,留下了痕迹。故此这把剑也被称之为泪痕。最后得到这把剑的人,是我父亲高飞,他一生历经波折,但为人侠义不曾多杀无辜。终究因为泪痕滴上了剑身之故,剑上的杀气也弱了下去。”

  “奇怪的说法。”任飞扬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表示不同意:“你也不是无行之人,泪痕在你手上想必也做了不少侠义之事;而今到了我手上,我自然也不会胡乱杀人——你放心好了,一个人的命,怎么会被一把剑左右?”

  听得那样的话,高欢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欲言又止。

  任飞扬却等不及了,又问:“那还有一柄剑,是否就是离别?”

  “离别,离别……”高欢喃喃念着,竟有些痴了,“它又名离别钩。因为邵大师在铸剑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剑的尖部被铸弯,看上去仿佛是钩一般。昔年离别钩的主人杨铮……唉。”

  高欢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那么,如今这离别钩,又在谁手中?” 那些江湖掌故,听得任飞扬悠然神往,忍不住的问,“是不是在你所说的那两位‘人中龙凤’那里?”

  “天下之大,也不知流落何处。杨铮死后,他仿佛也与世人‘离别’了。如今的江湖上,至尊的只有夕影刀和血薇剑。”高欢的目光停在自己手里的剑上,突然又道:“我再讲一段传说给你听——”

  “好!”任飞扬听得兴起,连忙点头,一脸神往。

  高欢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剑,缓缓开口,声音冷涩:“传说这一百年以来,泪痕剑下杀人无算。但若泪痕主人过分杀戮,终究也难逃一死——而且,杀死‘泪痕’主人的,必定是‘问情’的主人!数百年来,无不如此!

  “这两把剑,一把是‘情’,一把是‘恨’,这两柄剑,必定世世相残——你相信么?”

  任飞扬听得怔了一下,不在意地笑:“这怎么能信?如今这两把剑一把在你手上,一把在我手上——难道你我也会相残?”

  高欢蓦然回头,一字字道:“我本来也不相信,可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那一瞬,他的语声如披冰雪,涌动着无比的杀气!

  任飞扬浑身一震,蓦然抬头,却看见了高欢的眼睛——残酷、冷漠,黑暗,与他平日所见的截然不同!那完全是一个杀人者的眼神,再也没有半点侠气。

  他不禁勒马,失声问:“你……你究竟是谁?”

  “我?你们不是都称我为‘大侠’吗?”高欢冷冷地笑了,有点讥嘲地摇头,“错了,全错了!我真正的身份,只不过是一名杀手!”

  “杀手?”任飞扬不可思议地问,在他印象之中,“杀手”还只限于几天前在天女祠边遇见的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差劲,贪生怕死,“你……你这种人,也会是杀手?”

  高欢冷笑:“杀手有很多种。几天前那不过是三流的杀手,而我们听雪楼的杀手却是一流的,不比风雨组织逊色。”

  “风雨组织?那是什么?” 任飞扬讶然的脱口问,“听雪楼又是什么?”

  “是目前全武林势力最大的组织,也是我为之效命的对象。”高欢立刻不再往下说了,他知道这本是不该说的——即使对着一个即将死去的对手。

  他只最后说了一句:“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为什么?”任飞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无怨无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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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辈的恩怨。”高欢道,神色却是淡定的,轻尘不惊,“因为你的祖父,曾经当众绞死了我的父亲。”

  “什么?”任飞扬脱口叫了起来,差点握不住马缰,“我的祖父?任寰宇么?”

  “是啊,那个靖海军的统领,任寰宇将军。”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克制着情绪的高欢眉目间,终于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杀气,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谁都知道他是英雄,可英雄的脚底下,又踏着多少白骨?”

  “我祖父为什么要杀你父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任飞扬讷讷问。

  “为什么?”高欢笑了起来,微微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因为我父亲不肯杀人,就被任寰宇将军军法处置。”

  任飞扬更加诧异:“不肯杀人也有罪?”

  “是啊,”高欢的眼神更冷,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底的冰,缓缓冷笑:“你难道不知,有时候杀人无罪;不杀人,反而是有罪的么?”

  任飞扬愕然地看着他。

  高欢望着远处的一线蓝色大海,神色淡漠,缓缓开口回忆:“二十多年前,你祖父已然是靖海军的统率,而我父亲则是闽南一带的渔民。因为倭寇作乱,便投身军中作战。十年后做到了副将,在你祖父麾下听命。

  “任寰宇铁血治军,雷厉风行,训练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海上军队。

  “我父亲一路追随,对他既敬且佩……但是,随着战事的渐渐扩展,他发现,所谓的靖海军,很多时候的行径竟然和倭寇海盗也差不了多少。

  “杀倭寇也罢了,连那些因为贫寒而到了海上的流民也不放过!

  “没一次战役后,都不留活口。妇孺老幼一概格杀勿论,金银布帛没入私囊。

  “一次平海祸后,有一大队的海盗来降,哀求靖海军收容。我父亲知道那些海盗多半是走投无路的渔民,便有心收降。可是任将军下令:所有俘虏,就地格杀!”高欢慢慢回忆着往事,嘴角有一丝冷笑,“我父亲实在是看不得那些人的惨状,便违了军令,私下放走了那些海盗——”

  声音到了这里,微微缓了一下,高欢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话:

  “于是,靖海将军为了维护军规,就把我父亲吊死在军营的辕门上!”

  任飞扬手不自禁地一抖,几乎握不住缰绳,忽然间不敢再去看高欢。

  “你知道了么?”高欢忽然大笑起来,一反平日的冷漠克制,眉间有压抑不住的仇恨和愤慨涌出,“有时候,如你祖父那样杀人如麻是无罪的;我父亲不杀人,却是该当处死!那是什么样的世道……那是什么样吃人的道理!”

  他在长笑中反手拔剑直指苍穹,眼神如雷电般雪亮。

  任飞扬那般嚣张的人,居然不敢和这种眼神对视,默然低下头去。

  “我母亲疯了,拖着我就往海里跳。后来,我们被一户渔民救了上来,人家看她生的美貌,自己又因为贫寒无法娶妻,也不嫌她是个疯子,干脆拿来当了老婆。”说到母亲受辱的那一段往事,高欢的语气却波澜不惊,“我成了拖油瓶,寄人篱下,生活得猪狗不如。在九岁的时候,我逃离了那户人家,去了洛阳投靠父亲生前的一位军中同僚,从此开始了另外一种人生。”

  说到这里的时候,高欢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望着天空,轻声:“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学了一身武艺,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但,上天让我在洛阳,遇见了那一对人中龙凤——他告诉我,这个世道,其实是可以扭转过来。”

  “我把所有的才能奉献给了他,跟着他们一起闯江湖打天下,一直到今天。”笑了笑,高欢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剑,神色重新回到了一贯的平静淡漠,“一年前,我终于鼓足勇气回去了一趟那个渔村,找到了那户人家,不料却晚了一步——就在我回去的前几天,我那发疯的母亲不堪折磨,居然下毒毒死了继父。”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族里的人滥用私刑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族长下令,把她用来毒死我继父的毒药给她灌下,号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来得太晚,毒已入了肺腑。我无法救她……守了她一夜,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毒药的折磨中逐渐死去。”

  “她临死前的神智却分外清醒,死死握着我的手,指甲一直掐到了我的肉里。母亲不再疯癫,她厉声要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手段,此生一定要报仇!

  “任寰宇一家老小,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一眼横扫过来,看得任飞扬心胆一震,有说不出的寒意涌起。

  “你……就是为了那个誓言,才找到这里来?”任飞扬失去了平日的锋锐,有点不敢和他对视,侧过头,断断续续地轻声问,“来……来找我们家报仇?”

  高欢漠然地笑了笑:“是啊。其实我早知道任将军一家回到了太平府,但是,那时候我刚加入听雪楼,有很多任务需要完成,一时间无法脱身——一直到前一段时间平了江南,又远征了拜月教,楼中暂时平静,我才向楼主告了假,来处理自己的个人恩怨。”

  顿了顿,高欢眼里闪过杀手特有的冷光:“当然,我也不是贸然出手的——为了确定你就是任寰宇在世的唯一子孙,我反复在当地打听过,又仔细看了你的佩剑和武功路数。直到确认不曾认错人,才找你出来。”

  任飞扬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你居然为了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处心积虑了这么久?那是我爷爷几十年前和你家的梁子,就算是父债子偿,可我老爸也死了好些年了……算到我头上来,岂不是有点牵强?”

  高欢神色肃然,杀气从眉宇间直漫了出来:“我一生从未替母亲做过任何事情,只在她临死前,答应了她最后的要求——说到,就要做到。”

  几十年过去了,连东海的怒涛都已经平息,那些恩怨的本身早已被人淡忘,可唯一不灭的,却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可怕的仇恨,终于把血债传到了下一代。

  此处是太平府外荒野,四顾无人,实在是杀人了怨的好地方。风从山上掠下,带来冷意。

  一番对话后,任飞扬慢慢平息了最初的震惊,恢复了常态。

  看得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自己,心底血气涌起,便不再争辩什么,哈哈一笑跃下马背,反手抽出泪痕剑,斜觑着高欢:“那好,我早就想与你一比高低了。尽管放马来吧!什么泪痕必死于问情之下——我才不信这见鬼的传说。”

  他右手执剑贴于眉心,左手拈着剑诀,做了一个起手式。

  山风吹得他的披风与黑发一齐飞扬,但他的人却稳定如石,剑锋下的眼神透出一种聚精会神的肃杀之气。这个红衣浪荡子,抽剑在手的时候忽然间就仿佛换了一个人。

  高欢的手搭上了剑柄,却没有动,仿佛在等什么。

  过了片刻,突然一丝冷笑从唇边溢出,他头也不抬地冷冷吐出两个字:“倒下!”

  语音未落,任飞扬脸色巨变,身子晃了几晃,果然不由自主委顿于地!

  “什么?”感觉到胃里有一股剧痛刺入脏腑,全身忽然间乏力,任飞扬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嘶声,“你,你居然用了毒药?!”

  高欢却看也不看他,淡淡道:“不错。方才小店中我敬你的酒中早已下了毒——你江湖经验太少,果然丝毫没有觉察的喝了下去。”

  任飞扬盯着他,冷汗一粒粒从他额上流下。他的脸部已痛得抽搐起来,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更加剧烈的痛楚在噬咬。他咬紧了牙,用力得嘴角流出了血来,用已然变成幽蓝色的眼睛看着高欢,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与我放手一战,而要用这种卑鄙手段!”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

  如果战死高欢剑下,或许还是一个痛快,但是如今这般死于毒药,却让他万般的不甘心。

  “你莫忘了,我不是侠士,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杀手。”高欢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冷冷道,“本来我也想给你一个痛快,可很不幸,我的答应了我母亲,要你如她一样受尽了毒药的痛苦再死去——所以我才会下‘九天十地、魔神俱灭’这种毒。”

  任飞扬已说不出话来,冷汗一滴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只是短短的刹那,连他的汗,都已成了诡异的淡蓝色!那是什么样可怕的一种毒?

  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他一向明朗的眼中,亦已充满了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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