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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曹军压境无奈和江东,痛失至亲忍悲谋国事

  阳光像一段不离不弃的凝眸,痴痴地从高远的天际垂落而下,把满腹柔肠都倾注在同一处,而在阳光之外,却是被遗弃的阴影。

  仰起脸承受着暖阳的沐浴,笼罩在周身的阴霾像剥脱的果皮般,毫无反抗之力地瓦解,诸葛亮觉得压在心头很厚的黑影明亮了一点儿。

  他还没进门,便听见诸葛果拍着手笑道:“笨阿斗,笨阿斗!背木畚,装土垒。登远山,称太累。摔一摔,变驼背。”

  “我不笨,不笨……”阿斗怯怯地辩解着。

  “就是笨,就是笨!”诸葛果反击道,比之阿斗,她的口齿太过伶俐。

  “果儿,没规矩,不许乱言公子!”黄月英斥责道。

  诸葛果不服气了:“娘偏心,每回都护着阿斗!”

  诸葛亮微笑起来,他从半掩的门后看进去,诸葛乔坐在书案后,正在教诸葛果和阿斗写字,黄月英偏坐一边,一面缝衣服,一面指点三人习字。

  诸葛果敲着案上的一片竹简:“好丑的字!”她拿起竹简轻轻拍在阿斗的脑门上,“阿斗好丑的字!”

  阿斗没有躲闪,他呆呆地瞧着诸葛果嘟着的小嘴,很像一枚沾了露珠的红果。

  诸葛乔却是眼尖,看见门后的诸葛亮,慌忙起身行礼:“父亲!”

  诸葛亮闪身而入,款款地走到书案边,瞧了一眼案上摊开的数片竹简:“在抄《诗》?”

  诸葛果兴高采烈地牵住父亲的衣袖,将那竹简高高地扬在头顶,大声道:“爹爹,阿斗的字好丑!”

  诸葛亮还来不及看,阿斗忽地弹起身体,将那片竹简一把抢过,两只手捏紧了,牢牢地藏在身后,通红着脸,像做错了事的小耗子。

  诸葛亮安慰地摸摸他的头:“阿斗的字不丑。”他蹲下来,坐在阿斗身边,柔声道,“给先生看看好么?”

  阿斗犹豫着,先生的目光很软和,像一片干净的羽毛,揉在清澈的水里,没有半分杂质。他心底的防备卸下了,将那竹简递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将白羽扇轻轻放下,两只手捧起来。诸葛果在旁边嚷嚷:“真丑,爹爹,是不是呢?”

  诸葛亮弯起手指,敲着她的额头:“丫头只会乱嚷!”他含笑的目光滑过竹简,“很好,字形结构已粗具形态,再勤加练习,定能写出一笔好字!”

  “真的么?”阿斗不敢确定,他是个自卑的孩子,总是以为自己个子不高,脑子太笨,身体太单薄,不能像父亲一样策马疆场、纵横万里,也不能像先生一样运筹帷幄、经纶天下,甚至比不得寻常人家的男孩子。他连学学别的孩子顽皮,爬树掏鸟蛋也不敢,怕摔下来太疼,更怕被父亲责打。他是躲在蛋壳里不肯孵出来的小鸡,愿意一辈子不见光,不要在阳光下暴露自己的软弱,他只是笨笨呆呆的阿斗。

  “是!”诸葛亮的回答不拖沓,微笑的目光让人的心里暖洋洋的。

  阿斗开心地笑了,他把竹简捧回来,小心地抹了抹,自言自语地说:“先生说阿斗的字好。”

  诸葛果刮刮脸:“不害臊!”她捡起白羽扇,呼啦啦地扇动着,风太大了,吹得浮尘钻入鼻子里,她打了个喷嚏,将羽扇丢给诸葛亮,“天冷着呢,爹爹还拿着羽毛扇,爹爹是怪人!”

  诸葛亮看得好笑:“这孩子跟谁学的贫嘴饶舌,话恁多得很!”

  黄月英嗔怪道:“你这闺女太闹腾,我可管不住,有劳孔明得了闲,管一管吧。”

  诸葛亮怜爱地说:“舍不得,由得她吧。”

  黄月英无奈地摇摇头:“你就惯着她吧,宠溺得没了度,越大越没规矩!”她因见诸葛果正在扯诸葛乔的腰带,伸手拉开了她,“果儿,规矩些!”

  诸葛果嘟嘟嘴巴:“娘最讨厌!”她撒娇地钻入父亲怀里,“爹爹最好,我就要爹爹宠,爹爹不宠我,我就不理爹爹!”

  诸葛亮大笑:“敢威胁你爹,爹爹不敢不宠果儿,不然,果儿不理爹爹,爹爹会伤心而死!”

  诸葛果像握住了尚方宝剑,得意地对母亲眨眼睛,又对阿斗晃脑袋。

  有人轻轻敲门,却原来是修远。

  “有事?”诸葛亮问着话,已拿起白羽扇站起来。

  “先生,马谡有急事求见。”

  说话间,诸葛亮已走了出去,到外堂时,马谡已等在那里,匆匆行了一礼,便将手中捏得汗湿的信递过去:“霍峻从葭萌关发来的军报。”

  诸葛亮拆开了急报,一目十行地看完,静止的双眸间漾起一丝惊涟。

  “怎么了?”马谡急问。

  诸葛亮将急报转手给他,稳着语气说:“曹操兵进汉中。”

  马谡惊得神色一变,目光如风般快速掠过急报,忡忡道:“汉中一旦丢失,益州咽隘暴露于外,危矣!”

  诸葛亮把军报接回来,又看了一遍:“曹操有图汉中之志久矣,今日兴兵并不算仓促。但主公正与东吴争荆州,大军在外,东有疆域之争,北有强寇之临,两面掣肘,皆不可轻忽。”

  马谡绸缪道:“要不要传书让主公从荆州回来?”

  诸葛亮凝神一思:“江东夺荆州之心无日不有,今我与江东兵戈相连,彼若不得寸土,则不肯释甲。不得已只好先让一步,先解益州之难。”

  “真便宜江东了,”马谡担忧地说,“只恐主公一心夺荆州,不肯回兵解难。”

  诸葛亮摇头:“不,主公有大胸怀,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定会对江东让步,只是恐会留下隐患。”

  “何种隐患?”

  诸葛亮忧郁地一叹:“江东若得我荆州疆场,界限深入我腹心,他日若再有侵夺荆州之心,比之今日,易耳!”

  马谡一惊:“那,便不要将荆州疆域让出去!”

  诸葛亮苦笑了一声:“不得已而为之,今日不让疆土,则两面掣肘,左右支绌,为大危难也,总要博一局吧。”他将那军报放在书案上,用一面砚台紧紧压住。

  “幼常,”他转过脸来,神情很严肃,“曹操兵进汉中一事不得泄露!”

  门没有关严实,张裕轻轻一扪,吱嘎一声响,像千年古井台上忽然旋转起来的生锈辘轳。那响声倒让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闪了一下,门后的世界缓缓露了出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马谡在书案后抄录文书,一册抄完便放在案旁,几十卷文书摞得整整齐齐,触目间便觉得这屋子极干净整洁,阳光找不见的旮旯里也纤尘不染。

  “幼常,军师呢?”

  马谡抬头看了他一眼:“去乡里案行丈田了。”

  张裕擦着门溜进来,像是偷油的蟑螂,总是行走在阴影里,他把怀里的文书交给马谡,却不忙着走:“军师何时回来?”

  马谡不喜欢张裕,纵算蜀中人赞张裕天才出群,说他能参透天机,其占卜之术出神入化,可在马谡心里,张裕却是名过其实,明明是浮夸之名,偏偏又自以为超拔绝伦。他没表情地说:“不知,南和有事么?”

  “没有,只是随意问问。”张裕笑笑,他笑起来下巴总在颤抖,那一部浓密的胡子便在热烈地奔腾,像烧在脸上的一团明火。

  马谡不好赶他出去,也不想和他说话,埋着头继续抄录文书,也不看张裕。

  张裕也觉得尴尬,他又不好立即拔腿离开,不得已便随手翻开案上的文卷,有摆歪的,他扶正了,有太正的,他便挪到一个舒心的位子。

  两人便一人闷坐抄写,一人百无聊赖地摆弄文书,马谡实在忍不住,抬头正要对张裕委婉地说几句撵人的话,没想到张裕自己站起来,他没看见张裕的脸,却看见那部辽阔的胡子在风中激情飞舞,而后是张裕急慌慌的声音:“告辞了。”

  门合上了,安静像来得太迟因而无味的快乐,在已被厌恶充斥的空气里奄奄一息地叹气。马谡瞥着案上被张裕翻乱了的文书,把毛笔重重一搁,低声骂道:“手太多!”

  他将文书重新摞好,却在两册文书间发现一片竹简裸露的小角,他抽了出来。那原来是霍峻发来的急报,本来夹在几册重要文书中,或许是张裕不留神翻了出来。

  他呆了呆,却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将急报单独挪去一边,寻来一方检压住,再用韦绳扎紧了,这才放心地塞入了一册没有落字的简策下。

  春光旖旎,暖风送来阵阵芳香,稻田里新嫩的青苗簇簇挺立,仿佛含羞的闺中女子,轻轻展开了罗裙。

  诸葛亮站在田坎边,眼里瞧着一望无际的漠漠水田,听着农垦官详细地叙说着今年的农田开垦情况。开春以来,各地农耕情况良好,丈田令已全面执行,益州豪强不敢再隐瞒田土实数,有干犯新法的,田产全部褫夺,分给了无地的农户。

  诸葛亮听得频频颔首,也不忘记把目光投向一畦畦稻田。在他的右方,修远正跟着一个老农学习插秧,手里的一捧秧苗半晌才插下去一把,好不容易全数插完,秧苗东歪西倒,仿佛扭曲的一条蚯蚓,引得那老农哈哈大笑。

  “先生!”修远从田里拔出泥腿,跳上了田坎,双脚在土里踩了一踩,陷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诸葛亮戏道:“你插的秧苗呢?”

  修远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脸,手里的泥水涂在脸上,顿时成了污黑的花猫:“先生斥我不事稼穑,我才去学农事,可哪知道农事这么难,愣是学不会!”

  诸葛亮举起羽扇敲了敲他的头:“笨,总是个娇贵的身子,你该常来乡间走走,知道农耕之不易,生民之艰难,将来吃饭可不能剩米!”

  修远答应了一声,他仰面嘻嘻问道:“先生会农事么?

  诸葛亮笑着不回答,可那盈盈如湖的目中已说明了一切,修远觉得又迷惑又崇拜,这世上莫非就没有先生不懂的东西么?

  远远地,似乎有焦急的呼喊传来,循声而去,田坎上匆匆忙忙地跑来一个人,飘起的发带散成了两枝柳条。

  “均儿!”诸葛亮惊道。

  这来的人正是诸葛均,他跟随诸葛亮入蜀,做了个小小的主簿,有讨好诸葛亮的官吏想给诸葛均升官,诸葛亮都以其才不堪大任回绝了。

  “二哥!”他奔到诸葛亮身边,喘着细细的气,脸上横溢着阡陌般的泪痕,眼里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来。

  “出了什么事?”诸葛亮心里发紧,此次春耕,诸葛均跟着诸葛亮四处按察垦田,这一片有几千顷农田,连缀着四个乡,他本被派到南乡去,忽然来到,定是有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诸葛均抽泣着将一封信递给他:“信,荆州的信,安叔寄来的,我刚刚收到……”

  诸葛亮颤抖着打开那折叠的竹板,不过短短数行进入眼帘,手竟是一软,几乎将那轻薄竹板掉落。

  “二姐,二姐……”诸葛均哭着抱住诸葛亮的肩膀,似乎希望让悲痛的心找到一个温暖的倚靠。

  泪水便这样无声的滑过诸葛亮清俊的脸孔,他没有动,听得弟弟的悲哭,他仿佛失去了意识,雕塑般苍凉而悲壮。

  “先生?”修远担心地问。

  诸葛亮勉强想让自己对修远笑一下,可那唇角刚刚牵起,又像是被一个悲伤的力量拉下去,只露出半个未完成的苦笑,更多的泪水汹涌奔流。

  “先生,你怎么了?”修远吓住了,惊慌失措地望着诸葛亮。

  诸葛亮悲凄地喘了一口气,拍着弟弟的肩膀:“均,均儿,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他安慰着弟弟,可自己却哪里见得舒缓。

  诸葛均哭道:“二哥,我们回荆州去,去见二姐最后一面,好不好?”

  那么悲的笑贴着诸葛亮的眼角,和着泪水一起落在他紧抿的唇弓上,他苦涩地长叹一声:“傻孩子,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悲到了灵魂深处的惋惜,每个字都如同染了毒的刀,在心口重重地砍下,汩汩的血流走了,流干了,剩下一个躯壳,还在遥远的他乡绝望地高呼:回不去了!

  “二哥,我们回去吧,求求你!”诸葛均哽咽得字音破碎。

  诸葛亮抖着手揽住他的背:“均儿,二哥不能回去,不能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这些事一天做不完,二哥就一天不能回荆州……”

  诸葛均模模糊糊是明白的,他知道二哥是个公心为上的人,在二哥心里,天下比家人重要,江山比自己重要。他是个懦弱的人,他没有能力反对兄长,也没有力量抵抗悲痛,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大雨淋得冰冷的蚂蚁,既无力又悲哀,他纵声大哭起来。

  “均儿……”诸葛亮想说些体恤轻柔的话,可又能说什么呢,他搂住弟弟,愧疚、悲伤、无奈、疼痛一起袭来,搅在心头,仿佛撕扯不清的乱麻,麻中还插满了尖刺,将那一颗心扎得烂成了碎片。

  修远已经听出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温和柔顺的姐姐没了,在公安时,她还曾给自己送过鞋呢,这么个好人为什么就死了,他捂住脸呜咽不成声。

  这时,站在远处的农垦官高声呼喊诸葛亮,诸葛亮擦了擦眼泪:“均儿,二哥有点事,你在这里等我,或者……”他也不知或者该怎样,涩涩地收住了话音,轻轻松开了诸葛均。

  修远懂事地扶住了诸葛均,转头之间,诸葛亮已走出去很远,太阳微微西斜了,他宽直的背被霞光渲染成透明的蝉翼,他沿着狭长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去,仿佛飘向远方的洁白羽毛,再也没有停下来的一天。

  马车摇摇晃晃,柔软的风轻轻地抚着车厢,时而续,时而断,便似那藏在忧伤雾霭背后的怅惘叹息,每一声都蕴着解不开的宿世哀怨。

  修远时常担心地打量诸葛亮。诸葛亮一直没有说话,冰凉的沉默罩住他清俊的脸,偶尔有橘黄的微光照进来,撕开他面颊边青色的浮翳,却只为那沉默增加了更深厚的荒寒。

  修远几度想哭出来,或者劝诸葛亮哭出来,可他既不敢哭,又不敢催促诸葛亮的伤怀。这就是他的先生,永远把最深最沉的痛苦碾碎在心底,用渊薮的沉默承受无尽的苦难,没有人能了解他的苦累辛酸,因为他从不昭示于人前。

  世人知道的,是诸葛亮岿然如山的稳重坚强,是他璀璨如星的理想抱负,却不是他有如寻常人的悲喜忧乐,仿佛那软弱的眼泪从来与他无关,甚或绚丽的欢笑也是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陌生。他生来便该属于无喜无怒无忧无惧的冷酷,那是他一生注定被千万人误解的真实。

  修远心里难过极了,眼睛酸胀着,几次险些掉下泪来,又咬着牙吞下去,实在忍不住,便把脸藏在阴影里,装作揉鼻子。

  马车停了,修远掀开车帘跳了下去,突然的阳光是刚硬的刀,剔去了他脸上酸疼的泪,他回身去接诸葛亮,却握住了一只冰冷的手。

  修远心里打了个寒战,低着头把最后一滴眼泪吸进了心里。

  诸葛亮仍是一言不发,径直往左将军府里走,可这才进去,便觉得府中的气氛非同寻常。一众僚属来去匆忙,脸上都挂着焦虑的心事,像是大火烧了家宅,慌着要去搬家,见到诸葛亮都是匆忙一拜,眼睛闪烁着古怪的光,往往话才说了一半,便急着跑了。

  董和远远地跑了过来,他是持重君子,这当口却像是怀里揣着火,满脸的焦急像粉刺般长了出来:“孔明,你可回来了!”

  诸葛亮越发诧异:“幼宰,出了大事么?”

  董和急喘着,努力地平息着呼吸:“怎么,孔明不知道么?”

  “是,什么事?”诸葛亮压抑住那突突直冒的紧张,

  董和拉了他去一边:“成都这几日都传遍了,说曹操已攻下汉中,正屯兵巴中,不日将攻克益州,也不知是谣传还是实情。公门民间人心惶惶,我不得已,勒令府中僚属不得轻举妄动,却也禁不住。”

  诸葛亮真的震惊了,他惊的并不是曹操克定汉中,而是何以这消息会在一夜之间传遍成都,他稳住心神:“成都街巷都在纷传么?”

  董和焦虑地说:“通衢陋巷间,无不在传曹操将南下益州,好些人家竟要携家奔南中。数日来,城门校尉已撵了数户想出城避兵荒的豪门,早上还有几家豪强来府上闹事,说我们隐瞒军报,是想遗害益州百姓,我好言好语劝了他们回去。”

  诸葛亮颇为后悔自己在回城路上心思太重,为悲伤所困,竟没有注意观察街谈巷议。他岂不知这些豪强的非常心思,气焰刚刚被压服,火苗子还没彻底熄灭,寻着个事端便要烧起来,稍一处置不当,便可能引发初入益州时的轩然风波。

  他思忖片刻:“我知道了,幼宰勿急,事情没到不能解决的地步,目前当先稳人心,万万不能乱,幼宰处事得当,仍按部就班,以静待乱。”

  他因有心结要解开,也不多话,匆匆地走入西苑。外堂的门没有关,他轻轻便推开了,回头对修远点点头,修远会意,安静地守在门口。

  果然,马谡正待在屋里,看见诸葛亮来了,先是一颤,发直的眼睛闪出揪心的神色,一句话不说,竟跪下了。

  诸葛亮也不叫他起来,叹了口气:“消息怎么传出去的?”

  马谡快要哭了,眼睛已红了,泪光攀着眼睑作势要暴露:“不知道,我没告诉别人,真没告诉……”

  “那是谁说的?又怎么会传遍通衢陋巷?”

  逼问太急,马谡无言以对,他毕竟太年轻,只是刚刚展翅的雏鸟,没经历过暴风雨,总以为外边的世界仿若锦绣晴天,最大的困难也可在指掌间化解开去。可他没料到原来风霜如此锋利,他刚刚展开的翅膀过于嫩弱,承受不起那山般沉的艰难,他呜咽了:“我不知道……”他把身子伏下去,“孔明兄,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说……”

  这一声久违的呼喊让诸葛亮动情,他刚毅的心里漏进了一束柔软的阳光,他扶起了马谡:“幼常,我自然信你不会漏言,可这件事毕竟传扬开了去。如今谣言四起,街谈巷议压服不止,稍不谨慎,则恐有大难!”

  他轻轻地挽住马谡的手臂,随他一同坐下,语气温和地说:“你仔细想想,即便你没有无意中漏言,或者有人看过霍峻的急报?”

  马谡努力回想起来,记忆像筛豆子,往事在剧烈的颠簸缓慢重现:“你离开成都的当日,我先是遣两位使者送急信给主公和霍峻,又去见董中郎,而后,我一直在抄录文书……”他猛地一拍巴掌,“我知道了!”

  “是谁?”

  “是张裕!那天,他来了一趟,枯坐无趣,他便乱翻案上文书,我当时还嫌他手多。”

  “果真是他?”

  马谡其实也不确定,诸葛亮这一问,让他犹豫起来:“应该是吧,只有他翻文书,那份战报也被他翻出来。他走后,我把霍峻急报收起来,自此,一直存在密匮里,我还加了锁,没人能动。”

  诸葛亮沉默了,白羽扇轻轻地停在颚下:“幼常,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心里清楚就是。”

  “为何不说?若当真是张裕漏言,该抓起来,割了他的舌头!”马谡这当口认定了是张裕,提起他便来气。

  诸葛亮轻轻反问:“凭证呢?”

  马谡哑然,诸葛亮的质问太切中要穴。的确,除了他马谡知道张裕看过霍峻战报,便是这种确定也带有很大的猜疑,谁能证明张裕是漏言的始作俑者?

  “而今谣言沸沸扬扬,要理源头,太难,也会惹出麻烦。”诸葛亮意味深长地说。

  马谡怎能不明白诸葛亮话中的深意。张裕到底是益州旧臣,他的身后站着失了依怙的益州旧人,刘备虽一再地对益州旧人委以重任,甚至和益州豪门联姻以求利益均沾,可仍然填不平那缺损的利益落差。新旧矛盾是一座沉寂的活火山,此刻只是暂时被表面的平静掩盖,一点火星子便会重新唤醒那可怕的抗拒力量。倘若死究漏言责任,张裕叫起撞天屈,便会有人以为荆州新贵寻事端打压益州旧臣,一旦处理不当,会引起火山爆发的天地倾覆,这刚刚坐稳的益州江山将不复平静。

  “那,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他们?”马谡为难了。

  诸葛亮坚决地说:“不,怎能放任,源头虽不得而寻,可擅播谣言者却可找出来。”

  马谡试探地问道:“那汉中之事是继续隐瞒,还是说出去?”

  诸葛亮静默片刻,白羽扇缓缓落在膝盖上:“既是谣言不止,倘若再做隐瞒,势必会引发大恐慌,莫若将实情公之于众。”

  马谡点头:“嗯,我去办。”

  诸葛亮仰头一思:“再给主公去一封信,告以实情。”

  “传谣言一事也说?”马谡小心地问。

  “说!”诸葛亮斩钉截铁地说,白羽扇轻轻地敲在书案上。

  悠长湘江像女人的裙带,由一只柔若无骨的白玉手解下来,懒洋洋地丢在绿茵蔓地的繁华里,将那锦绣世界割裂成两个部分,一半在明亮的阳光中吟唱,一半在雾霭中沉默。

  刘备策马立在江畔,远远地看见孙权的卤簿仪仗如浪潮涌来,那面大纛特别显眼,像招摇在喧嚣世界的张扬笑脸。

  “左将军,别来无恙!”孙权朗朗的笑声被风荡来,被水蒸气包起来,重重地栽落在芳草地上。

  两人马头相对,彼此都笑起来,那笑容背后是仗兵的甲士,噬没了血腥味儿的刀光得意地直冲云霄,划破了天空静穆的脸。

  “数月争锋,难得有此清闲之时,能与左将军太平相对,共赏此美景,实为人间至乐!”孙权满脸堆笑。

  刘备心里骂了一句狠话,面上温和地笑道:“同乐!”

  孙权挑起眼角,那份少年人的轻狂不经意便流露出来:“左将军忽有议和之举,莫不是益州有急难?”

  刘备恨透了孙权的自以为是,若无其事地反唇相讥:“车骑将军忽愿与我议和,莫不是合肥有急难?”

  两人又是大笑,他们都是机心刻薄的君主,能忍屈辱,能藏锋芒,该张扬时竭尽狂傲,该收敛时熬碎了骨血苦煎。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吃亏,什么时候不能退让,便是寻常口舌间,也吐着早已磨得锋利的刀,他或许伤不了你,你也伤不了他。

  孙权稍稍敛住笑:“不知左将军以何条件议和?”

  刘备忍着难受的感觉,从心底刮着血吐出字来:“分荆州。”

  孙权明明知道刘备有分荆州的意图,偏要装作茫然无知,故意问道:“如今长沙、桂阳、零陵可在我江东手里,左将军拿什么分?”

  刘备不慌不忙地说:“诚然,三郡是在江东手中,可江东出兵奇袭荆州,长沙、桂阳不设防而仓促服降,零陵乃吕子明以诈计赚得。江东夺此三郡,疆域虽暂时易手,民心未曾归附,我若暗相煽动,三郡归属何方还很难说。”

  大耳贼的奸诈真是名不虚传!孙权一面佩服,一面痛恨,神情却认真了:“左将军果然高明,我也不和将军绕弯子,却不知左将军欲如何分荆州?”

  刘备扬起马鞭,挥向沉淀在雾霭中的湘江:“以湘水为界,湘水以东,长沙、江夏、桂阳归属江东,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归属我。”

  这其实是很划算的交易,江东夺取三郡,几乎兵不血刃,本还忧虑着或许会和西边有一场争夺荆州的恶战,孙权甚至做好了三郡保住一郡的打算。如今却得刘备亲口允诺,赚来江夏、桂阳两郡,而且双方既是定盟,此两郡从此划归江东版图,刘备便没有理由夺走,但更大的好处却是,从此江东离北出长江的要隘江陵襄阳一线又近了一步。

  孙权心里笑出了迎春花来,脸上还装作镇静的君主模样:“唔,分疆事大,不可仓促决定,还需商讨细则。”

  刘备顺着他的话头道:“分疆细则,可遣使者来蜀报命,寻复盟好。”

  “好,左将军信得过谁任使者?”孙权的口气里带着玩笑。

  “别的人罢了,诸葛子瑜很好。”刘备却说得很认真。

  孙权大笑:“我也正有此意!”

  刘备拱起手:“如此,当在成都恭候子瑜,再续两家盟好!”

  “孙刘盟好,永不背弃!”孙权信誓旦旦地说。

  刘备不相信孙权的誓言,君王的誓言都是虚无缥缈的泡沫,还不如小孩儿的喷嚏真实。权力的血腥祭台下总要埋葬几句虚伪的誓言,他扭转马头,踏踏地背离而去。

  “左将军!”孙权忽然喊道。

  刘备一回头,孙权脸上一贯的戏谑消失了,语气破天荒地掺着不甘的伤怀:“我妹子让我代问将军安好!”

  刘备怔忡,孙权这忽然的一句话,像遗忘的时间枯井里涌出的一泓水,将蒙尘的往事洗干净了脸孔。他看见那往事里粉碎的伤感记忆,有久违的愧疚,有渺茫的怀念,可那都属于流逝的往事,像陈旧生硬的棉絮,暖不住身子,只是一种陈腐的回忆。

  “说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他涩涩地说,毅然地转过身,马鞭啪地一声甩下去,人在那一声后已飞出去很远。

  孙权望着那越奔越远的背影,暗涩的水雾笼着他的轮廓,是那样寂寞的一点想念,被水面紫色的风吹散了。

  夜晚的月光无声地落在窗前,洁白的光芒柔软如山水画的留白,无限的遐想在那不着墨的地方幽幽地散发惆怅的滋味儿。

  诸葛亮忽然就醒了,脸上很凉,不知是泪,还是月光。他记得自己梦见了二姐,那是在隆中的草庐里,正是春风拂阑的美好季节,处处是清润妍丽的醉人芳景。他坐在院子的长廊上,二姐牵过他的衣裳,一针一线密密缝补,手指头绽出花朵般的螺旋。他闻见二姐发间的芳甜味儿,仿佛饮了陈酒,顷刻便要醉死过去。

  二姐说:“小二,二姐知道你忙,可你总得给二姐写一封信,哪怕一个字也没有,二姐也满足了。”

  给二姐写一封信,便是这样简单的要求,原来是姐姐最后微薄的渴慕,可他竟连一封无字的信也没有写过。他已身在千万里外,而二姐的想念一直守在那个地方,从来没有改变过。

  到最后,他竟舍不得写一封信。

  眼泪撑了很多日子,终于在这个时刻决堤,那是他隐藏得很深的伤口,他用了很多力气去承受,试图用自残似的忙碌掩盖他尖锐的痛苦,可他还是失败了。冰冷的月光洒满面孔,泪水却穿破了那种冰冷,他觉得自己怎么这样软弱。

  他忍受不住那种熬不住的悲伤,他听见每一块骨骼都在哭泣,背身起床,索性走到窗边,去眺望那清绝的残月。那一钩弧线仿佛哀伤的微笑,却被一缕云隔断了。

  “孔明?”身后有人轻轻呼唤。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心事总是瞒不住她,可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软弱的眼泪,始终没有面对她。

  “让均儿回荆州料理丧事,成么?”黄月英轻轻地说。

  诸葛亮静默了一会儿:“好。”

  黄月英悄然一叹,她挽住他的胳膊,觉得他的身体很凉,她便挨得他更紧一些,也不知自己那不多的温度能不能驱走包围他的寒冷。她把脸贴着他的肩膀,静静地说:“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你累不累呢?”

  诸葛亮回过脸来,微苦的笑被月光温柔地吻住,他轻轻拥抱住了妻子,这无声的动作倾诉了他满心的感激和动容。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事,竟去寻来外衣,作势要出门。

  黄月英愕然:“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诸葛亮披着外衣:“想起有事没做完,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去做事。”

  黄月英嗔怪道:“劳碌命!”她不得已,便去外间叫来两个僮仆,让他们擎了灯送诸葛亮去外堂。

  诸葛亮走到了门边,柔柔的光洗过他清穆的脸,他对黄月英殷殷道:“你睡吧。”他吱嘎推开门,脚步声像软绵绵的雨滴,挠着墙根远远地遁去了。

  黄月英哪里还能入睡,坐在床边出了一阵神,也不知该做什么,莫若去瞧瞧诸葛果。这才站起来,却发现那柄白羽扇安静地躺在床边,她握了起来,犹豫了一刹,到底还是走了出门。

  好奇的夜风趁机溜了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苦苦地寻找,却沮丧地一无所获,只得停驻在湿润的枕头上,点点的光随风摇曳,宛若谁来不及拭去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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