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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赵云护主,长坂坡之战

  故友重逢

  汉水古称沔水,源自益州汉中郡,因高祖刘邦发祥于此,故后世将这条河更名为汉水。由于河道淤积和分支繁多等原因,汉水流经襄阳附近形成了大大小小无数河心洲,而这些沙洲中最大的一座就是蔡洲。

  蔡洲面积宽阔,风景宜人,不仅有人居住,还修建了座庄园,院墙由一色的大青石垒成,房舍栉比连阁高耸,瓦垄密麻椽牙高啄。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自然不是寻常百姓所居——蔡洲是襄阳望族蔡氏的私产,当今蔡氏家族的族长蔡瑁就定居在这座岛上。

  蔡氏崛起远远晚于蒯氏,也就是近百余年的事。蔡瑁之父蔡讽学识渊博乐善好施,被士林所称道,故而有幸与不少名门望族通婚。其中蔡讽妹嫁与南阳名士张温,张温被曹操的祖父曹腾推荐入京为官,仕途青云直上当到了司空、车骑将军,蔡氏的门第也随之水涨船高,一跃成为荆州首屈一指的豪族。也恰恰因为曹腾的原因,蔡家与曹家也拉上了关系。蔡瑁幼时求学京师,久居姑丈张温府中,便与曹操结成了玩伴。

  时隔三十多年曹操平定了荆州,自然想到老朋友,况且蔡氏名声赫赫手握兵马,不把蔡瑁搬出来,怎能安抚荆州人心?所以派出曹纯四将之后,曹操便带着许攸、楼圭等人去探望这个老朋友。荆州降臣也不敢怠慢,由蒯越指引道路,张允亲自撑船把一行人送到洲上。

  许攸大模大样往船舷上一靠,比曹操气派还大,望着蔡家的庄园,翘着小胡子乐滋滋道:“这么大一片房舍,都是青石砌造,得花多少钱啊?蔡瑁这小子真是富甲一方。”其实彼此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在许攸脑海中还是年轻时胡混的样子。

  张允撑着竹篙接过话茬:“这不过九牛一毛。蔡氏仅在此一郡的房产庄园就有四十五处,蔡洲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啊?”许攸惊得直吐舌头,“我的皇天祖宗,得趁多少钱啊!”

  张允又道:“亏您还是天子脚下来的官,连这都稀罕?这算得了什么,您问问蒯大人,他家的产业比蔡家还多哩!”

  蒯越嗔怪地瞪了张允一眼,却没说话。

  曹操就站在船头,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下感慨甚多——怪不得这么容易就投降,荆州豪强有如此多的产业,当然不希望它们毁于战乱。袁绍也好刘表也罢,都因豪强而兴,也因豪强而亡。只不过袁绍死后尚有实力,还能把审配等人笼络住;刘表之死在北方统一之后,豪强自保之心更强烈。看来要想江山稳固,一定要抑制豪强。

  转眼间便靠了岸,诸人相扶下船。蒯越叩开大门,一个仆人恭恭敬敬出来施礼:“我家主人染病在身,恕不能接待。”

  “当朝丞相临门,还不见吗?”

  那仆人一脸谦恭,说话却不软:“官府亦不能以势压人,诸位还请改日再来。”

  曹操没了耐心:“蔡瑁小时候与我一处玩耍,常来常往,我家的门槛都快踢烂了,深更半夜还翻墙头呢!如今我来了他岂能不见?”说罢推开守门人,甩开大步就往里闯,“德珪!曹阿瞒看你来啦!”

  许攸、楼圭更随便,边走边大呼小叫:“蔡德珪,我们到襄阳了你不露面,这算什么意思?躲什么躲,快滚出来……”都是丞相带来的,硬往里闯谁又敢拦?

  这帮人又嚷又闹在府里一通转悠,上上下下没个不惊动的。蔡府之大奴仆过百,听见有人高呼主家名讳,都拥到前院来看。曹操旁若无人兀自叫嚷,蒯越、张允赶紧作揖解释:“此乃曹丞相,特来拜访你们主人。”众仆人又是跪地又是磕头,心中暗骂——当朝丞相私闯民宅,这叫什么事儿啊!

  曹操还真不见外,竟过了中堂直奔后宅,院里丫鬟仆妇可吓坏了,抱着脑袋躲的躲藏的藏。有个婆子正端着碗水也不知给谁送去,曹操抢过便喝,润润喉咙越发提高嗓门:“蔡德珪!我知道你故意躲我,这又何必呢……别藏了,出来吧……”

  连喊了好几声,才见后堂的门吱扭扭敞开,一个锦衣幅巾的士人缓缓走了出来。曹操有些错愕:“德珪?你是德珪吗?”

  那人似乎有些惭愧,微微点了点头。

  曹操不敢相信,又揉了揉眼睛——蔡瑁老了,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差得太多,当年那个胖墩墩的小伙子已经变成小老头了,眉梢眼角再没有昔日的灵性,胡子已然花白。可转念一想,自己何尝不是一样?三十多年过去了,青春已逝,彼此都老了……

  蔡瑁根本没病,有的只是愧——身为刘表的亲家,受托孤之重,却默许荆州献与他人,有何脸面再见刘琮?身为曹操旧友,帮着别人割据二十载,与之兵戎相见,又有何颜面见曹操?左右不是,里外有愧,今日方知做人难!

  蔡瑁也猜到曹操会来,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会硬闯,这就不能不露面了。他望着老朋友,孩提之时斗鸡玩耍的情景历历在目,激动之情也涌上了心头,半天说不出话。

  对视良久,曹操颤巍巍先开了口:“你还好吗?”

  蔡瑁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曹阿……曹丞相……”随着一声无奈的呼唤,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光阴如梭一去不回,如今彼此的身份地位已经变了。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是州郡官员;一个是侯爵身份,一个是地方土豪;一个是傲然天下的成功者,一个是被逼无奈的卖主之徒。一堵无形的墙已拦在他们面前,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曹操呆立片刻,渐渐笑了:“你我之间还讲这套虚礼吗?”

  后面许攸、楼圭也到了,他们可不似曹操矜持,迎上去又拉又拽:“好你个姓蔡的,我们来了都不露面。倒看看你得的什么病!”

  “惭愧惭愧。”蔡瑁与蒯越一样无言以对,只能连连作揖。

  “哈哈哈……”曹操走上前一把拉住他手,“你在荆州这些年干得不错嘛。我还没进襄阳就看见梁孟皇的手迹了,还记得昔日咱们去拜谒他,他给咱们吃闭门羹吗?”

  蔡瑁也笑了,笑得不甚自然:“当然记得。梁鹄如今就在荆州,怎想到明公会位居宰辅?”

  “献荆州有你之功,为何不见我?”

  “唉……”蔡瑁未说话先叹气,“无颜面见明公。”

  “咳!”曹操显得很大度,“你我乃总角之交,哪有那么多芥蒂?还记得儿时歌谣怎么唱的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襄阳城里那些新降之人都被我原谅了,何况你这故人呢?咱们叙旧情,聊日后,不准再想这些年的事了。”

  “是是是。”蔡瑁诺诺连声。

  楼圭也跟着劝道:“许子远昔日曾随袁绍,我在荆州客居多年,如今孟德待我们还不是情同往昔?你们俩的交情比我们还早呢。我要是你就放开胆量,以后好好吃他姓曹的!”

  “对!”许攸更肆无忌惮,“你别把他看得多厉害,咱们之间彼此什么根基谁还不清楚谁?他没成势力那会儿可怜得很,在官渡被袁绍逼得走投无路,若非我献计献策,曹阿瞒还不知葬在哪儿呢!你就放宽心吧!”听了这番话,蔡瑁终于感到几分慰藉,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曹操也在笑,心里却不痛快——许攸越来越不像话,叫我小名也罢了,当众揭我老底,非给他点儿教训不可!暗暗这么打算,脸上却未带出来,又道:“子文不是也在荆州吗?带我去见见,咱们这帮老兄弟得好好聚聚。”

  提起王儁,蔡瑁刚有的一丝笑意又收敛了:“子文他……他两年前已故去了。”

  “什么!”曹操惊呆了,“死了……”

  “他不肯为官,在江南武陵郡隐居,前几年染上了伤寒。张仲景给他看了几次病,可惜病入膏肓……”蔡瑁摇头叹息,“战事纷乱我就把他葬在武陵了。”有些话没办法说,王儁原籍在豫州汝南郡,属曹操地盘;先前刘表与曹操为敌,王儁的尸骨怎么运回家乡?

  曹操黯然神伤,楼圭、许攸当初与王儁一同游学京师,更是唏嘘不已。多亏蒯越从旁劝解:“诸位切莫悲伤,安定江陵之后,把王儁的灵柩迎回家乡就是了。丞相与蔡大人故友重逢,今日该高兴才是。”

  “对。”许攸眼泪来得快回去得也快,“不提他了,我们还都饿着肚子呢,德珪总得管我们顿饱饭吃吧。”

  曹操瞥了他一眼——亏你们同门求学,竟这般无足轻重,那我曹某人又算什么?日后我若登基为帝,还不知你要跋扈成什么样呢!

  蔡瑁怎好说别的:“对对对,设摆酒宴咱们边吃边聊。”

  蔡家是大户,不多时一席酒宴就置备好了,珍馐美馔水陆毕陈,其实也没人动筷子,不过是叙叙往昔之事。酒过三巡蔡瑁也放开了,叫妻子儿女出来给曹操见礼,已然故人之态。曹操此来固然是叙旧情,更为了请蔡瑁替他安抚荆州,渐渐言归正传:“我听人言荆州隐居高士甚多,可否为我推荐几位?”

  蔡瑁道:“现今城中士人当以邯郸淳、宋仲子为翘楚。”

  曹操却笑了:“我当然知道此二人大名,不过他们都是穿凿经籍之人,可有俊逸贤能之士?”

  “若论俊逸贤能嘛……”蔡瑁想了想才道,“幕府中人且不论,离此向东再走几里水路有两座小洲,一名鱼梁洲,住着一位庞德公,此人弘德雅量又颇能识才,可堪大贤。鱼梁洲对面还有一座白沙洲,也住着一位隐士,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人称‘水镜先生’。他是从颍川避难来的,平日寡言少语,无论乡人问他什么话,他都只回答一个‘好’字,所以百姓又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好好先生’。殊不知此人外表木讷却腹藏良谋,点拨了不少晚生后进。刘表也知此二人贤名,屡屡征辟皆不肯出仕。”

  曹操不住点头:“古人云‘相马以舆,相人以居。’隐居风雅之处,自非等闲之辈。”

  “那是自然,莫说两位高贤,就是他们的门生子侄也非寻常。”蔡瑁又道,“襄阳以西有一檀溪,住着几位晚生后辈,石韬石广元、孟建孟公威,被刘备录用的徐庶徐元直,还有一个最年轻的隐士,叫崔州平,乃涿郡崔世名门之后。”

  “崔州平?”曹操眼睛一亮,“他乃先朝太尉崔烈之子、崔钧的弟弟啊。”

  “有此等事?我竟不知。”

  曹操兴奋地站了起来:“昔日崔钧随袁绍举事,李傕、郭汜攻破长安,崔老太尉遇害,临难之际托付家奴保护小儿逃难,不想竟流落此间。崔钧如今已被我表为河西太守,若能接州平北归,他兄弟不就团圆了嘛!”

  楼圭却道:“德珪言之未尽。我听说襄阳附近还有‘卧龙’‘凤雏’二位晚生后进,为何不向孟德提起?”他原在荆州呆过,多少知道些底细。

  “哦?还有这样的人物?”曹操更为惊诧,能被喻为‘卧龙’和‘凤雏’,岂是等闲之辈?

  蔡瑁脸上一阵羞红:“确有此二人。‘凤雏’是庞统庞士元,他乃庞德公之侄,原为本郡功曹,刘表死后逃官而去,不知所终。至于那‘卧龙’名唤诸葛亮,字孔明,现在刘备麾下……”他不愿提诸葛亮,因为诸葛亮的岳丈黄承彦娶的正是蔡瑁的姐姐,有这层关系还与曹操为敌,实在令蔡瑁脸上无光。

  徐庶、诸葛亮这些刘表请不动的人竟然甘心为刘备驱驰,可犯了曹操忌讳——大耳贼果然狡诈惑众,定要将其置于死地!他一把拉起蔡瑁:“你不可久居家中,速回城中助我理事。”

  “现在就走?”

  “不错。我已派兵追剿刘备,未知胜负如何。我只能在襄阳停留一日,明天就督率大军接应先锋共赴江陵。”曹操早计划好了,“江陵的粮草、战船不能落于大耳贼之手,我走之后你暂摄襄阳之事,安定人心抚慰百姓,另外拿我名刺请庞德公、司马徽、崔州平等人出山,莫使贤才流于外处。”

  蔡瑁总觉得有愧,原打算不再为官,可见曹操迫切地邀请自己,心思也渐渐活动了,想了想,终于应承道:“既然如此,我尽力而为。”

  “这个不伦不类的竟陵太守你不要当了,我表奏你为越骑校尉,晋封亭侯,参同军事。等平定刘备之后,咱们同归朝廷。”越骑校尉是北军五校尉之一,负责戍卫京师,不过在迁都许县之后京师守军皆由曹氏掌控,北军校尉都是虚衔,徒留二千石俸禄彰显尊贵。曹操授予他此职意在嘉奖,不过调至许都为官也意味着蔡瑁将失去在襄阳的影响力——毕竟他也是豪族。

  交代完毕,曹操不愿耽误工夫,草草散了宴席,便催蔡瑁赶紧启程。蔡瑁无奈,只好收拾行囊带上佩剑,一同离开家门。众人未及登舟,又见对岸来了一只快船,船上站定一个瘦小猥琐的皂隶。

  曹操远远认出是卢洪:“你来此作甚?”

  卢洪跳下船来,跪倒在地:“属下办事不力,孔文举的尸身被人盗走了!”

  蔡瑁听了诧异,问身边许攸:“孔文举?莫非是大名鼎鼎的孔融?”

  “是啊,天底下还有第二个孔文举吗?”

  “何罪被诛?”

  许攸瞥了曹操一眼,见他没注意这边,便小声告诉蔡瑁:“得罪曹阿瞒了呗!阿瞒逼御史大夫郗虑上奏其罪,把孔融一家十几口全宰了,暴尸许都城外。”说完又画蛇添足道,“你也小心点儿吧,曹阿瞒跟当年不一样了,杀起人来眼皮都不眨一下!”许攸也算聪明人,可只看见别人,没看到自己。

  曹操此时一门心思都在孔融身上,哪注意到许攸嚼什么舌根?他想也不想狠狠道:“回去告诉王必,叫他捉拿盗尸之人,抓到后立即处死……不!等我回去亲自处置,不能便宜了他。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胆子!”

  蔡瑁跟着文质彬彬的刘表混了半辈子,哪见过此等事?惊得毛骨悚然,深悔自己不该出来趟浑水,可方才既然应承了,怎能不去?

  “德珪!”曹操一声喊叫。

  “啊?”蔡瑁一激灵打个寒战,吓得佩剑落地。

  曹操已经登船了,朝他招手:“你发什么呆,快来!”

  “是是是。”蔡瑁拾起剑来跟着上船,心里不住打鼓——谁知他如今变得如此暴虐。曹操的船上去容易,可怎么下啊?

  长坂之战

  刘备的逃亡之旅比预想的还要艰难,一路上跋山涉水还在其次,百姓严重拖累了行进速度。而且这支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自襄阳出发就有五六万人相随,所过中卢、宜城、编县、临沮等县无不震撼。这一路上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镇南将军死了,刘琮降曹,这么多难民!”

  “一定是曹贼屠城……快杀到咱这儿了吧?”

  “姓刘的催粮,姓曹的也催粮,为什么杀我们?”

  “就算不杀你,逼你当屯民交重赋,你愿意吗?”

  “那、那咱也跟着跑吧!”

  “这是去哪儿啊?”

  “大祸临头别管那么多了,听说刘将军乃是汉室宗亲仁义之师,跟着他走肯定错不了!”

  一传十,十传百,沿途百姓都认定曹操要来屠城,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只短短十几天工夫,队伍已超过十万人,辎重一千余车,根本快不起来,加之道路颠簸难行,每天只能行进十余里……

  夕阳西下又一天结束了,刘备一行人幕天席地睡卧篝火边。宝贵的逃亡时间已过了十四天,有消息称曹操已过汉水,可眼下他们才刚走到当阳县界,离江陵的路还差一半,将近三百里,若以这样的速度前进早晚会被曹军追上。

  刘备辗转反侧大半宿,过了四更天仍无困意,忧心忡忡爬起来,登到马车上凭轼眺望。借着幽幽火光看去,四处密密麻麻都是人影,卧着的、坐着的、倚着的,男女老少百姓士兵杂处在一起,就像是黑压压的蚁群,马车、牛车、辕车、辎重车乃至农家的小推车横三竖四穿插其间,如此混乱的阵势,根本没战斗力可言,一触即溃。

  正在焦虑之时,有个年轻人悄悄走过来,打着哈欠道:“父亲,睡不着吗?”原来是他的义子刘封,年方二十岁。

  这刘封本不姓刘,而姓窦,乃汉家名门扶风窦氏之后。他自幼父母双亡,莫说保有封邑,连仕途之路都断了,只得投奔舅舅新野县令刘泌。恰刘备屯军新野,见窦封相貌雄壮少年英气,又颇有些勇力,心中喜爱,便认其为螟蛉义子,时刻带在身边。

  “已入险境岂能放心安歇?”刘备轻轻叹了一声,“你去前面把几位将军找来……轻轻地,切莫惊扰百姓。”

  “诺。”刘封蹑手蹑脚去了。刘备回到篝火边盘膝而坐,这会儿诸葛亮、徐庶、伊籍等也起来了——前途未卜谁能睡踏实?大伙围坐一圈,不多时张飞、赵云、陈到、霍峻等渐渐聚拢而来。

  刘备的声音阴沉至极:“要顺利赶到江陵恐怕不可能了,过几天曹军先锋必然追至,得分些兵马在后面防卫。”

  诸葛亮连连摇头:“跟来的百姓有不少是士卒家眷,大伙都分散开保护家人了,叫他们在后面防卫,恐怕他们不干。”

  “不干也得干!”张飞怒冲冲叫了一声,但觉自己声音太大了,又渐渐压低道,“现在这阵势根本打不了仗,曹贼追上全都玩完,这会儿只能舍家为军,拼命保命!”

  他这话确实有理,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带着这么多家眷打仗,怎么可能全力以赴?诸葛亮不无忧虑,但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他策,只得郑重地提醒道:“我军虽众恐战不利,要做好转移的准备啊。”

  刘备无奈地点点头,朝西边不远处看去——那里停着几辆马车,安顿着他和众将的妻儿老小。刘备自黄巾之乱以来东西奔走数丧嫡妻,而今只有糜氏、甘氏两位夫人,糜氏育有二女,幼时曾随母亲流落在曹营,多亏关羽庇护,她母女才失而复得,至于儿子更不敢奢望,所以才收养刘封,意欲将身后事托付螟蛉。可谁想一载之前,一直未曾生养的甘氏竟身怀有孕,在新野生下了个大胖小子。刘备喜不自胜,便随着刘封之名,给他取名为刘禅,小名唤作阿斗。刘备年近半百唯有这一点骨血,岂能不珍视?可曹军一旦追上,胜负尚未可知,怎保这个未及周岁的孩子无恙?

  赵云就侍立在刘备身边,见刘备二目凝视着马车,立刻跪倒在他面前:“倘若战事不利,主公只管先去,末将誓死保护夫人与幼主!”

  刘备闻言,一时感慨万千,心道:“昔高祖彭城战败,为了保命奔逃之际将子女投于车下,若无夏侯婴救回,险些贻笑千古。备兴兵以来,一失家小于小沛,二失家小于下邳,虽亦感蒙羞,实乃情势使然。如今更是塌天大祸,备自身尚不知能否保全,却又要连累妻儿……”

  他思绪未定,忽听后面一阵骚动,隐约有呼喊之声,众人皆是一愣,赶紧站起身来,机警地向北张望——此时天已蒙蒙亮,看得更清楚,周匝倚卧的士卒百姓差不多都醒了,正收拾东西准备上路,有人掏出干粮嚼着,听到异常之声,也纷纷伸着脖子观看。此处唤作长坂,乃当阳城西北一处开阔的坡地,数里之内没有山林,但刘备军民有十万之众,无边无沿彻地连天,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军民和杂物,也瞧不出个子丑寅卯。

  刘琰胆子甚小,吓得脸色煞白:“会不会……曹军追到了?”

  “哼!”张飞冷笑一声,全没放在心上,“说什么鬼话!曹贼再快又岂能这时赶到?至少还得三四天呢。再说咱后面有斥候打探,若是敌人快到了,能不禀报一声吗?放心吧,说不定是有人争抢财物打起来了,派两个兵去瞧瞧就行。”

  众人也觉有理,打发走俩亲兵,再次落座还欲继续商谈,可没说几句就觉嘈杂声越来越大,似闷雷般隆隆;再次张望情势骤变,军民百姓蠢蠢欲动。而渐渐地,那模糊的呐喊声也清晰起来——快跑啊!曹军杀来了!

  刘备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赫然呆立,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北方地平线处烟尘骤起,奔逃的人流似巨浪般席卷而来。只一刹那已波及到眼见,所有的百姓都在惊叫,乱乱哄哄震天动地,已听不清喊的什么。但大家都在逃,四面八方乱成一锅粥,车辆掀翻了,帐篷挤倒了,受惊的牛马牲畜到处乱窜,财货杂物散得满地都是,也没人顾得上捡了。

  临时屯兵之处虽简易,但毕竟有士兵护卫,但到这时候什么保护都不管用,奔逃的百姓慌不择路,早把栅栏挤倒,乱哄哄涌了进来。亲兵一时茫然无措,又不能随便对老百姓动手,有人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有人糊里糊涂抛下武器也跟着跑起来。

  刘备只觉眼前一光,不知什么人不留神踢飞了余烬的火堆,灰烟暴腾而起直呛鼻子,揉揉眼再看,已满是逃亡的人流,亲兵卫队和家眷车辆都不见了,张飞、赵云、霍峻等也没了踪影。刘封与魏延一左一右搀住刘备,连推带拽将他弄上了马,旁边诸葛亮、徐庶等也匆忙跨鞍,只有十几个心腹兵丁没被冲散,紧紧跟着。刘封、魏延一人掌中擎一口大刀,保着刘备仓皇而逃;冲了好一阵才发觉方向不对,这才拐弯向南而去——百姓们互相乱撞,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刘备到这会儿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茫然抽着战马尾随刘封身后,长坂本就是个坡地,现在满地都是丢弃的杂物、踩踏的尸体,若不是糜竺、糜芳兄弟死死按着他肩头,恐怕刘备早被颠翻在地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边逃边向后张望——怎么可能这么快?真是曹军吗?

  来者当真是曹军。刘备可不知晓,自曹操平定乌丸以来,牵招、阎柔经营幽燕有方,将大批的优良战马引入中原。曹操中军基本上都已换乘幽州战马,虎豹骑的马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加之领路的文聘刚刚归顺急于表现,这五千追兵一路赶来顷刻未停,竟在一日一夜间奔袭三百余里,飞一样追到当阳。刘备当然接不到斥候报告,都叫人家甩在后面了。最先撞入逃亡队伍的就是文聘,他率麾下百余名骑士充任向导,原本疾驰了一天一夜,天蒙蒙亮时已有些懈怠了,文聘本打算休息一阵再追,可当他驰过一片密林到达长坂坡时,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无边无沿的军民散布远处原野上,这得多少人啊!

  那一刻文聘简直不知所措了,他按捺住惊诧,颤抖着传下命令:“捉、捉拿刘备!”打仗靠的是士气,曹军精神一振来的,跑一整夜刚有些泄气,突然发觉已经追上,而敌人又完全是挨打的架势,顷刻间痛打落水狗的劲头被激了出来,呐喊着向对面杀去。

  军民混在一处,落在最后的皆是老弱,猛然看见敌人,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迈不开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曹军踏成了肉酱。人群里炸开了锅,兵民裹挟在一起四散奔逃,所有人似没头苍蝇般乱撞,自相践踏比曹军杀死的还多。文聘见敌人一触即溃,忙放声招呼:“不必斩草除根,追击刘备要紧!”呼罢当先冲进人群,中军骑士、虎豹骑紧随其后,一阵旋风般刮到长坂坡。

  曹军总共只有五千,刘备十万之众,可绝大多数是百姓,还带着许多家什财物,全无抵抗能力;虽有一些能战的士兵,但拥拥簇簇想站稳脚都困难,谈何反抗?故而曹军长驱直入,弓矢刀枪齐下,所过之处一片死尸。

  越往前杀越觉混乱,刚开始百姓较多,渐渐地,士兵越来越多,也零星有些抵抗了。文聘估摸已离刘备不远,更加紧冲杀,刚踏过一道掀翻的栅栏,忽见十几辆粮车拦住去路——紧跟着几十个手持大刀的敌人从车后窜出,要阻击曹军。文聘毫无退意,一摆长矛把一个小兵刺死在地,刚要继续向前,就听有人厉声嚷道:“文仲业,休要张狂!”

  文聘斜目一瞧——对面粮车旁有员小将,不到三十血气方刚,正擎着大刀怒视自己。文聘识得,乃是荆州部将霍峻。

  “霍仲邈,你怎么投靠刘备了?”

  “良禽择木。”霍峻吼道,“你这卖主求荣之徒休要猖狂,敢与我单打独斗么?”

  “有何不敢?”文聘投降乃被曹操情义感化,最恨有人说他卖主,闻听此言火往上撞,也不管旧日交情了,催马就要动手;忽见对面又来一骑,叫道:“住手!”

  文聘一看,正是襄阳出逃的伊籍:“伊机伯,你伙同刘备作乱,今日死期到了!”

  伊籍唯恐霍峻莽撞,先抢住其缰绳,才搭言道:“我作乱?文聘,你睁开眼睛看看,谁在屠杀荆州百姓?谁在无情无义滥杀无辜?拍拍良心想一想,你还是不是荆州人?”

  只这轻轻两句话,文聘不禁打个寒战,扭头望去,拦路的步卒早被麾下杀尽了,几个骑士正舞动长枪围歼一群手无寸铁的黎民。这不是追击,这是屠杀。荆州人怎么能屠杀自己的父老乡亲?文聘不寒而栗——我文某人保曹操则已,若屠杀家乡之民,日后何以立足世间?想至此顿时高呼:“只抓刘备,莫害百姓!”

  可士兵早红了眼,哪管那么多,文聘眼见有个亲兵正举枪向一名老汉刺去,忙蹿上前去夺过大枪,回手一记耳光:“他妈的,没听见吗?谁再杀百姓,军法处置!”可转头再瞧——伊霍二人早混入人群,不见了踪迹。

  文聘深悔杀了那么多家乡父老,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将军不动麾下的兵也都不敢动。后面大队曹军赶上,曹纯、韩浩并辔而驰,见文聘所部停下步伐,厉声呵斥:“哎呀!愣着干什么?追啊!”于是抛下这百名荆州骑,一阵乱枪掀翻粮车,叫嚣着继续追下去。

  长坂坡已成一团乱麻,曹纯立功心切,一猛子往前扎,堪堪追了半个时辰,只觉百姓走卒转稀,前面赫然出现几辆马车和零星骑兵。一般百姓岂会有马车?曹纯料定不是刘备也是重要人物,紧追不舍,就朝着中间护卫最多的那辆下手。车子终究跑不过单骑,更何况都是幽州好马?不多时已追到近前,虎豹骑连连张弓,把护卫的骑兵射翻在地。有个神箭手绕到侧面,照定车夫就是一箭,正中咽喉栽于车下;又有一人轻舒猿臂抢夺缰绳,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被虎豹骑围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人!下来!”众士兵连声呵斥,里面没有动静。

  “费什么话!”曹纯绕到车前,大枪一挑已将车帘扯去。见里面有两个中年妇人,一个怀里抱着襁褓,一个左右搂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大人哭孩子叫,低着脑袋都缩成一团了。

  曹纯原以为车里有什么要紧人物,见是几个妇孺,初始只觉失望,但细看之下转而狂喜——当年关羽曾保刘备二夫人栖身许都,曹操立誓不加伤害,那时曹纯就是中军将领,也曾有幸远远瞥见过二夫人。尤其甘氏相貌俊美肤如凝玉,让人见之难忘。虽时隔多年,曹纯依稀记得,这不就是刘备妻室吗?

  “大耳贼妻小,拿活的!”曹纯一声令下,众武士犹如虎狼立刻涌上,无奈车篷太窄挤不进去,几个女人又躲又闪,伸手拽了半天,只把两个女孩抓下来;二次动手再拽,又抓住一个妇人,正是夫人糜氏。

  车上只剩甘氏母子,蜷缩在篷子角落里,已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看一个武士跃上车来就要抢她怀中阿斗,又悲又恨无可奈何,正要撞头玩命——忽听一阵大乱,紧跟着眼前银光闪过,那武士已被一杆银枪钉死在轼木上。

  原来曹纯等都围在车前,冷不防后面来了一骑。此人枪急马快,恰似一道白光,耳中只闻一连串惨叫,好几名虎豹骑已命丧枪下。此人单枪匹马冲入重围直至车前,如入无人之境;曹纯吓得连忙拨马,连退数步这才举目观看。来者三十多岁,相貌英武三绺墨髯,白盔白甲白战袍,胯下大白马,手握亮银枪。

  “赵子龙……”刘备曾在曹操麾下效力四年多,麾下不少人物曹纯都识得。

  赵云望着被擒的糜氏母女,冷冷道:“放了我家主母。”

  “好大口气,就凭你一人吗?”曹纯一摆手,“把他给我拿下!”众武士刀枪并举一拥而上。

  好个赵子龙,掌中长枪一摆,攻击恰似暴雨梨花,只一刹那又有三人中枪落马,而他却在这方寸之地游刃有余,连毫发都没伤到。曹纯大骇,更是连连后退——他毕竟是孝廉文士出身,虽统兵得法,武艺却不出众,哪敢碰这等人物?

  赵云枪来枪往却不离马车左右,转眼间又取了三人性命,其他人也怕了,不禁也随着后退,包围圈越来越大。须知这些兵也非寻常,他们可是曹营最骁勇的虎豹骑啊。

  “放了我家主母!”赵云见敌人退缩,又喊了一声。

  曹纯惊得一哆嗦,险些照办了,但回头一看,虽然士兵各自追击已经分散,但周围至少还有二十多亲兵,再观远处征尘,史涣带着一队兵快杀到了;这才心里有底,强笑道:“做梦!我劝你束手就擒,若不然乱箭齐发把你和这辆车都射成刺……”话未说完又一阵骚乱,自西面又杀进一员敌将。曹营虎豹骑诛袁谭、杀蹋顿堪称战无不胜,今天丢脸丢大了,两次叫人单枪匹马闯进来。曹纯见这员将装束打扮与赵云一般无二,不过是虬髯,识得是陈到陈叔至,又一劲敌。

  莫看赵云表面沉着,其实心急如焚,他一人难救两位主母,尤其少主阿斗还在车上,若有差失刘备岂不断了骨血?正无奈间见陈到杀来,忙大喝一声:“叔至,带车先走!”曹纯一惊,撇下赵云,领着左右围堵陈到。陈到不躲不避,猛然窜上鞍鞽,紧跟着纵身一跃,整个人竟从众人头顶而过,直接跳到马车轼木上。曹纯仰观头上还未缓过神来,被陈到的坐骑撞了个四脚朝天,跌下了来。

  陈到一手执缰绳,一手握大枪,促动车马扬长而去,十几个虎豹骑一拥而上,结果个个铩羽而归。曹纯摔得盔歪甲斜,枪也撒手了,趴在地上大呼:“追!快追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赵云一摆掌中银枪,又有三四人丧命。曹纯脑子快,见两个士卒正押着糜氏站在不远处,一个就地打滚,起身拔出佩剑,架到了糜氏脖子上:“赵云!再不投降我杀了她!”

  赵云心中雪亮,料他不敢随便害人质,兀自挺枪厮杀,掩护少主逃脱。曹纯眼瞅着马车已经逃远,赵云还不放路,又不敢真对糜氏下手,急得直跺脚。这时就听马蹄声山响,史涣所部赶到了,曹纯精神一振:“赵云,我叫你杀!倒看看你还能杀几个!”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即便赵云善战,眼见兵马重重,也是有心无力。可糜夫人还在敌手,他又如何能独自逃生?

  糜氏早已泪眼朦胧,她深知赵云已不是掩护,而是顾念主臣之义不肯离去,心中又悲又痛;侧目再看,两个女儿已被曹兵缚于马上,越发五内俱焚;焦急之际也不知哪来一股劲,竟奋力一甩挣开右臂:“子龙快逃!”呼罢猛然攥住曹纯剑尖,狠狠刺进自己咽喉。

  不单赵云,连曹纯等人都惊住了,伸手拉住,只见糜氏喉间鲜血汩汩,已然断了气。

  “夫人……唉!”赵云来不及难过,只能有泪往肚里咽,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史涣已赶到近前,早看了个真真切切,他刀马娴熟本领不俗,追着赵云便赶。眼看就快追上,忽见赵云突然转身执弓在手,史涣赶忙仰倒鞍鞽避箭,心中暗笑:此等伎俩又算什么?哪知没高兴多久,忽觉身下一颤,天旋地转浑身一阵剧痛,再明白过来已在地上趴着了——人家射的是马!

  骑兵阵中一旦坠落便有丧命之险,众骑士紧勒缰绳,万幸没踏到史涣。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救起,换匹新马;曹纯也二次跨鞍,耽误了片刻再找赵云,早溜得没影了。

  接着追,这次二将合兵已有数百人,杀气腾腾誓报此仇。不多时渐渐又赶上车队了,曹纯指着一辆青布篷子的马车嚷道:“就是那辆,刘备妻小就在车中。”一是报仇心切,二是人多壮胆,这回不怕了,虎豹骑齐催坐骑一拥而上,横七竖八又砍又刺,竟把赶车的连同马匹一并致死。可掀开车帘一看都傻了眼——不是甘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原来两辆车外观一样,弄错了;赵云、陈到恐怕已保着家眷转道另行。曹纯又羞又恼,见这老妪一脸肃然全无惧色,料想也非寻常,恫吓道:“你是何人?”

  老妪把头一扭默不作答。

  “不说话我杀了你!”

  老妪咬紧牙关,看都不看他一眼。

  曹纯见她身后还有俩女孩,好像是丫鬟,伸手抓过一个,逼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真是养奴随主,这丫鬟也不开口。曹纯早已憋气多时,扬手将这丫鬟扯落车下:“杀!”虎豹骑不由分说,乱刃齐下立时废命。

  老妪坐不住了,无可奈何答道:“我乃玄德公麾下从事徐庶之母。”

  费了半天劲,原来是个小人物的家眷,曹纯有些失望,只道了声:“押起来。”再次上马又要追赶,这时文聘追来了,厉声质问:“曹将军,尔等既为朝廷之师,焉能这般残杀无辜?”

  曹纯闻听此言举目四顾,果然见不少士兵已经放弃追击,自顾自抢掠起来。

  “传令所有将士,不准妄害无辜争抢财物,继续追敌!”曹纯倒不是怕残杀百姓,而是怕耽误正经差事。

  史涣环顾这混乱的战场,不禁感叹:“刘备逃命有术,又有悍将护卫,咱们耽误这么多工夫,恐怕很难追上了。但愿韩浩能得手吧!”说罢望着烟尘滚滚的南方,重重叹了口气……

  还真如史涣所料,韩浩果然发觉了刘备踪影。韩浩这一队人马在前行了十余里之后,终于发现了刘备——正在一支几十人的小部队保护下死命奔逃。此时已天光大亮,两军在长坂坡你追我逃一个多时辰,刘备一宿没睡,刘封、魏延、糜竺、诸葛亮等死死保着他,而在前面半里外,张飞正率领二十名精锐骑兵当先辟路。

  韩浩其实比刘备更累,连续追驰了一日一夜,全凭一口气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上坡地势已尽,渐渐转为俯冲,又翻过一道丘陵,忽觉地势趋于平缓,陡然间又有流水潺潺之声——前方出现一条大河。而在河对面隐隐有一片密林。

  韩浩暗叫不好,扯着嗓门高喊:“紧追不放,莫叫大耳贼逃了!”可是不喊还好,这一喊冲在前面的兵忽然都勒住了战马,围在河边不动了。韩浩怎能不生气?马上加鞭冲到近前,刚要呵斥,这才看清前面的变故。

  原来大河之上架着一座三丈多宽的木桥,此时正有二十一骑敌人驻马其上。二十个是普通骑兵,手持长枪肩挎长弓,当中一员战将,甚是扎眼。此将高人一头,虎背熊腰;头戴三叉镔铁盔,上有朱缨飘洒,下排护项钢钉;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外罩皂罗袍,独角獬豸护肩,腰系一巴掌宽狮蛮带;黑中衣,外缚着黑铁的护腿,八楞兽头护膝,足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乌骓烟云兽,手执一杆鸭卵粗的丈八蛇矛。再往面上观,此君生得黑黪黪一张脸,相貌却颇为俊朗,两道浓眉斜插入鬓,隆准阔口大耳朝怀,颔下微有些虬髯,最为惹人就是那对眸子,乜斜着瞅向这边,似乎全不把曹兵放在心上,竟有几分笑意。而就在他脚畔,已有十几具曹营将士的尸体。

  韩浩与曹纯不同,原是袁术麾下降将,先在夏侯惇麾下听用,又协助任峻、枣祗掌屯田之事,因办事谨慎干练才调入中军,并不识得此人就是被同僚喻为“万人敌”的张飞张翼德。

  士兵却已见识到了,方才见一堆人马蹄一踏桥板,二十一人齐挥兵刃迎头就杀,尤其当中这位黑将军,掌中长矛连劈带刺勇不可挡,一扫就是一大片。十余骑未交一回合尽皆丧命,后面的再不敢造次了。

  韩浩看得目瞪口呆,可又怕走了刘备,冲左右喊道:“怕什么?咱这么多人,一起上啊!”谁敢上?大伙眼巴巴看着韩浩,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此时后面曹兵陆续赶到,差不多已有百人,可眼瞅着杀气腾腾的张飞,就是没人敢闯。韩浩急得满头大汗,心想若不身先士卒,这事还真不好办了,想至此刚要催马,忽听张飞说了话——方才打了半天张飞一直眯缝着眼,此刻突然圆睁二目,大吼道:“某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来决生死?”

  这一嗓子不亚于龙吟虎啸,喝得曹军无人应答,韩浩刚萌生的一点儿决心也被吓得无影无踪。却见张飞将掌中蛇矛一挺,再次嚷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为何?来啊!来啊!”

  韩浩被喝得胆战心惊,但觉胯下战马都快惊了,忙按住辔头退了两步。岂料他这一退,众士兵也跟着退,眨眼间包围圈越闪越大。此刻追兵已凑了二三百,许多人不知细情,却见前面的人后撤,也糊里糊涂跟着倒退起来。

  张飞喊罢这两声,嗔目怒视曹兵,双方就这么对峙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莫说再行对话,连大气都没出一声。张飞琢磨刘备已入密林深处,料无大碍,而眼前曹兵越聚越多,他眼珠一转,既而仰天大笑:“哈哈哈……曹营无人矣!我也懒得再杀无名之辈,今日就留你等狗命。若敢再来……”说到这儿他一戳长矛,扎起一串三具尸体,似乎毫不费力,接着猛然一甩向曹军掷去。

  谁见过漫天飞死人的?曹兵吓得更往后退了。

  恰在这时,张飞将马一拨,带着那二十个兵奔驰而去。曹兵明明看见他撤了,却无人敢追。隔了半晌也不知谁喊了句:“放箭啊!”韩浩猛省——真是吓糊涂了,怎么连放箭都忘了?待他传令乱箭齐发,却连敌人影子都射不到了。众人眼睁睁瞧着张飞等人纵马下桥向南窜入林中,只放了几支空箭,好半天竟没人敢踏上桥板一步。

  好半天之后,曹纯等人终于奔到当阳桥边,见韩浩麾下数百骑士都大眼瞪小眼愣着,问清缘由连叫可惜。无奈建制已散,又恐对面林中设有埋伏,只得就地鸣锣聚拢乱军,耽误了好一阵子,凑齐人马才杀过桥去……

  两天后曹操亲率大队人马而来,长坂坡前还有不少百姓未散去,有的葬埋死难亲人,有的身受重伤瘫倒路边,有的鳏寡孤独不知何去何从,绵延数里之地到处萦绕着凄苦的哭声。曹操也觉心中不安,命当阳县官吏组织他们入城,暂时容留一阵,日后遣散还乡;至于逃散的士兵,一律登记造册准备收编。过桥一路向南,都是刘备军的辎重残骸,可直行至江陵都未见到什么散兵游勇。

  曹纯等四将率领兵马出城迎接——刘备根本没到江陵,半路上追丢了,除了抓到刘备两个女儿和徐庶之母,其他一无所获。就连曹操都觉奇怪,刘备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鲁肃过江

  就在曹军疑惑不解之际,刘备和他的亲信文武已在汉津渡口登船,他们要动身前往另一个地方——江夏。

  刘备携民行军虽然危险,但事先也安排了退身之计,他派关羽率一万水军先行前往江夏,水路比在陆地上快得多,十几天的时间关羽已到江夏打个来回,又逆流而上把所有船只散布汉水沿岸,随时准备接应。刘备一旦受挫,可以立刻脱离大队军民到汉水登船,转而逃奔江夏。这个应急之策也算周密,但事到临头还是出了乱子,因为刘备万没想到曹军行动如此之快,竟能一天一夜追袭三百里,以至于曹兵出现在长坂坡那一刻他半点准备都没有。若非张飞冒险挡住追兵,他早成刀下之鬼了。

  刘备等人逃过当阳桥立刻转而向东斜驱汉水,在汉水一处渡口与水军会合。而当阳以南的密林阻碍了曹军视线,混乱的百姓也耽误了追击时间,故而曹纯等并未发现敌人转向,而是急于向南抢占江陵。就这样,刘备逃过一劫。

  不过此番逃亡狼狈至极,十万军民只剩下不到百人,跟全军覆没也差不多了,众人家眷老小更是散落四方。只要不与关羽大军会合,终究不能算安全,刘备强忍着不安的心绪,又在江畔苦苦守候了半日,终于等来了赵云、陈到——原来二将保甘氏母子脱难后,徐庶之母遭擒,二将恐再被曹军追上,索性摘盔卸甲放走车马,领着一干家眷混入百姓之中,耽误了大半日,这才混过曹军耳目。

  赵云详述二女遭擒、糜氏节烈自尽之事,刘备自然怆然,糜竺、糜芳更是连连洒泪。所幸阿斗无碍,总算保下刘备这点儿骨血。未脱险地众人顾不得多难过,赶紧弃岸登舟去寻关羽会合。过了这大半日,岸边已靠了五六条大小船只。刘备带着诸葛亮率先登舟,家眷诸将也纷纷上了小船,唯独徐庶一人跪于江边不肯上船。

  “元直,你……”刘备见此情形已感到不祥。

  果不其然,徐庶拍着胸口凄然道:“在下蒙主公知遇之恩,本欲与您共图王霸之业,耿耿此心唯天可表!然老母不幸被掳,心中牵挂方寸已乱,即使留在您身边也无济于事。请主公念我拳拳赤子之心,准我辞去,北上侍养老母!”

  “唉!”刘备仰天长叹无可奈何——这几年在荆州并不顺利,若说还有一点儿收获,那就是得了诸葛亮、徐庶这两位智士。可世事无常,如今徐庶也要弃他而去了。

  这时义子刘封偷偷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徐元直久在我军,尽知父亲欲图荆州之谋。若放他北去,虽能救母必为曹贼所用,对我军甚是不利。父亲何不将其留住,曹贼见其不去必害其母,元直知母遇害,必决心报仇,肯定会死心塌地追随……”他还未说完,忽觉脸上一热,已重重挨了记耳光!

  刘备怒斥道:“使人杀其母,而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绝其人伦之道,不义也。行此不仁不义之事,使天下人闻之,焉能成王霸之业?昔日曹操攻伐徐州,兖州为吕布、张邈所夺,别驾毕谌因母被获请求离去,曹操顺其自然不加阻拦,兖州之士皆赞其有德。想我刘备与其为敌,又岂能在德行上输于此贼?”说罢又朝船下拱了拱手,“母子至亲关乎天性,元直有孝子之名,焉能弃老母不顾?你只管北去,勿以备为念!”

  徐庶闻听此言泪流满面,连连顿首:“在下永生不忘主公之德,我此番北去,若为曹操所留,定不言及我军之事。”

  刘备听他这么说,也算得了一丝宽慰,实不忍再说什么,转过头去道:“东西异路各自珍重,元直也不要太难过,愿日后还有再会之期……开船!”

  诸葛亮更是难舍,喃喃嘱咐:“元直,倘有机会,你还回来!”再精明的这会儿也难免说糊涂话,其实这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这一去岂能再回来?

  徐庶早泣不成声:“在下恭送主公……”说罢又拜伏于岸,久久不肯起来。刘备唯恐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改变主意,便始终背对岸边,一言不发。

  诸葛亮恋恋不舍凝视挚友,直到船渐渐远去,再也望不到徐庶的踪影,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这一叹不仅叹朋友,更是叹自己。他自出茅庐以来全部心思都花在谋取荆州上,因为只有占据荆州才能进取蜀中,实现预想的战略。而入蜀的最佳通道就是襄阳以西的房陵郡,若从长江逆流而上,飞渡三峡之险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他选择在襄阳与房陵之间的隆中结庐而居,旁人看来他或许是隐居,其实他早把这一路的地形险要摸了个遍,就等一位有志之主来施展抱负。

  如今有志之主来了,荆州却丢了,失去襄阳也就断送了他的入蜀策略,跨有荆益、争霸中原的所谓“隆中对”全成了泡影……诸葛亮哀怨半晌,回头再瞧刘备,只见他疲倦地倚在船舷边,合着眼睛,已昏昏入睡。诸葛亮颇觉可笑——眼下是在逃亡路上,生死尚不可测,哪还顾得上入蜀?主公接连受挫,夫人遇害二女陷敌,又经离别之苦,尚能如此冷静,我何必想不开呢?看来我初出茅庐只是个空怀壮志的乡间书生,自以为高深莫测,其实要融入这世道,还得多历练呢。

  正思忖间,又见迎面来了条大船,高竖风帆行速极快,船头青色大旗,上书斗大“关”字。来者正是关羽,他把船只散布汉水各处,又派小舟往来通报,得知刘备到达汉津的消息,马上赶来会合。不多时搭过跳板,一行人纷纷转乘大船,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才算结束。

  不过就在关羽船上,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此人三十出头,举止庄重,正是孙权的心腹鲁肃鲁子敬。

  刘备方才小憩片刻,恢复了些精神,情绪也稳定不少。一见有人来拜见自己,赶紧整理衣衫——刘备素来注重仪表,可今天讲究不起了,逃亡路上弄得满身尘土衣衫破烂,船上又没有新衣服;只得把脸洗一洗,重新梳了梳鬓发,讲究着见客。

  “在下拜谒将军。”鲁肃一见刘备过来,跪倒在地大礼参拜。

  刘备没料到此人竟会给自己施这么大的礼,心下暗想——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到底来做什么?脸上挂着笑,趋步向前双手相搀:“先生。久闻吴侯大名,心仰慕之未得拜会,先生此番前来有何赐教?”

  鲁肃礼数做足这才开口:“我家主公听闻刘荆州新近病逝,特命在下过江吊丧。”

  “有劳尊使费心,我先替公子谢过吴侯。”刘备虽然这么说,却险些笑出声来——孙坚死于刘表、黄祖之手,两家为仇十余年,岂能通庆吊之礼?

  鲁肃似乎也觉得这托辞太假,干咳一声,继而转移话题:“听闻曹操南下,刘琮已经归降,将军威武不屈率师独抗,兵少落败,现今江夏孤弱难以自存,未知将军有何应对之策?”

  刘备见他打听自己日后的打算,已渐渐摸透其来意,却故意不道破,转过身叹道:“难为先生替我遮掩,我哪里敢抵抗曹军,不过狼狈逃窜罢了。荆州大半已失,江夏弹丸之地无力回天,幸好我与苍梧太守吴巨交情颇厚,打算前去投奔。”苍梧(今广西省苍梧市,汉代还未开发)是交州辖下的一个郡。因交州地处偏远实力薄弱,刘表曾想染指,故而派吴巨去苍梧担任了太守,这是擅自任命,并未经过朝廷。

  这次轮到鲁肃偷笑了——刘备果真狡猾,竟拿这话搪塞我。交州在荆州以南,已属荒蛮之地,岂能跑去那里?即便想往南跑,如今连江陵都到不了,如何能到苍梧?想至此,鲁肃试探道:“恕在下直言,将军所言恐怕未必是实。”

  刘备早有话等着他:“我所言不实,难道先生说的就是实话吗?您果真是来吊孝的?”

  “这个嘛……将军既已知晓,又何需再问?”鲁肃不答反问,又把话推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语,忽然执手而笑。

  “哈哈哈……”刘备仰面大笑,“曹操剑拔弩张大兵压境,你我还在这里玩心眼,真真可笑!”

  鲁肃也不禁莞尔:“在下初见将军,仓促之间未知敌友,故出言试探。若早知将军是个爽快人,何必绕这个圈子。”

  “来来来!”刘备拉着鲁肃就地而坐,“咱们把话挑明了,是不是吴侯派你来找我联合?”

  “正是。”鲁肃也不兜圈子了,“我家主公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六郡,兵精粮多。今为君计,莫若结我家主公,崇联合之好,共济世业。未知将军意下如何?”

  刘备笑道:“你回去告诉孙仲谋,我刘备活一天,就要与曹操斗一天,抗拒之心绝不更改,他若肯发兵来助,我当竭尽所能。”

  “好!将军痛快!”鲁肃双挑大指,“实不相瞒,我家主公现就在对岸柴桑等候。将军若肯联合,不妨过江一叙,谈谈曹军之势,也好及早定下用兵之策。”

  “吴侯来了?”刘备眼珠一转,略一思忖变了口风,“非是我不愿渡江,只因公子刘琦尚在江夏,刘琮背兄投敌,我若再不去江夏,恐怕公子心中不安,又要横生枝节。还请先生见谅。”其实他心里有小算计,刚刚脱难携家带口,要是过了江,孙权临时起意把家眷一扣——那就不是联合了,等于投靠孙权了。

  鲁肃明白他心里想什么,也不好强求,转而道:“将军若不便,可遣一心腹之人与我同归。”

  话音未落,一旁有人插话:“事已急矣,属下愿过江去见吴侯!”请命的正是诸葛亮。

  其实从走出茅庐辅佐刘备开始,诸葛亮便在酝酿如何结好江东。曹操统一北方实力雄厚,又挟天子以令诸侯,实难与之争锋;而孙氏经略东南已历三代,是唯一能与曹操周旋的势力,刘备若想立足荆州,孙权只可为友不可为敌。荆州虽一直与江东为敌,但也是唇齿相依。若曹操全据荆州之地,来日必当进取江东,那时便有唇亡齿寒之危。故而孙权此时派鲁肃前来,明是帮刘备,实是保自己。唯有两家合力互相扶持,阻曹操于江汉之地,才能转危为安……想清楚这些,诸葛亮渐渐摆脱了丧失荆襄的苦恼,打起精神主动请缨。

  刘备一见诸葛亮愿去,心中大喜——没人比他更合适了,忙拉到近前欲为鲁肃引荐。

  哪知鲁肃上上下下打量了诸葛亮一番,竟然问道:“阁下莫非是隐居隆中的诸葛孔明?”

  “先生怎知我名?”

  鲁肃欣然一笑:“我乃子瑜之友也。”

  这短短一句话,诸葛亮心中踏实大半——此去结盟必成。子瑜正是他兄长诸葛瑾。鲁肃既是孙权心腹,又是诸葛瑾之友,此人从中穿针引线,再加诸葛亮分析利弊、倡明结好之意,这事还能不成?

  诸葛亮听鲁肃一语挑破关系,也无需再多言了,一把拉住他手:“既然先生与我家兄长为友,亦为我之兄长。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过江去见吴侯。”

  “好!好!”鲁肃见他这般爽利,心中更是大喜,“不过你莫再叫我先生,直呼我‘子敬’便是。”

  他二人三言两语已把事情定下,即刻换乘小船辞别刘备,往柴桑方向而去。刘备听他们“子敬兄”“孔明贤弟”叫得甚是亲热,心下安稳不少,料想搬来救兵不成问题,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不过此时他还不曾想到,也不敢设想,诸葛亮与鲁肃不仅促成了此次用兵,而且开启了孙刘两家断断续续数十年的盟友关系。对刘备而言这是一生的幸事,或许也是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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