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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见登美彦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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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期五俱乐部

  京都有个从大正时代一直延续至今的秘密组织。

  其设立目的成谜,有人说搞不好最初只是志同道合的好友结成的团体。出席人数固定七人,出席者各自以七福神的名字互称。这七个教人头疼的人物每个月都会在衹园或先斗町设宴聚会,热闹度过一夜。他们就是狸猫的天敌,令人闻风丧胆的星期五俱乐部。

  为何说他们是狸猫的天敌呢?因为他们每年尾牙宴总要大啖狸猫火锅。

  对京都的狸猫而言,“物竞天择”这条冷酷无情的自然界定律已是有名无实,毕竟会袭击我们的那些猛兽消失已久,再加上狸猫属杂食,荤素不忌,不论是在山上、野外还是都市,到处都是我们的佳肴。山上有山珍,都市有都市的美味。我们不必担心成为天敌的食物,生活悠哉,结实累累的果树乐园彼彼皆是,食物唾手可得,为了粮食而流血争夺,已是久远的种族记忆,如今的我们,字典里已找不到“物竞天择”这个词。

  然而在如此安稳的生活中,每年固定会上演一场噩梦。

  就连我们伟大的父亲下鸭总一郎,也成了星期五俱乐部的火锅料,就此结束一生。

  星期五俱乐部以大啖兽肉自豪,而这让京都的狸猫体到会昔日身处野外的祖先备受折磨的恐惧,以及吃与被吃的弱肉强食定律,食物链的自然法则。

  我们这才想到。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是人类。

  ○

  夏末到秋天的这两个月,我来往于大阪日本桥与京都,过着双重生活。

  我的旧识金光坊在日本桥经营一家中古相机店,我在他的店里帮忙,偶尔会回京都探听狸猫一族的动向。但弁天这名半天狗时时像怪鸟般在空中盘旋监视,一心想把我煮来吃,以致我连自己的地盘都无法任意进出。尽管我向来不遵守狸猫的规矩,总是任意变身,但弁天的女人直觉已达天狗水准,她随时都有可能识破我的真面目。

  弁天是天狗红玉老师的弟子,以美貌自豪,是个人类女性。昔日她在琵琶湖畔徘徊时遭红玉老师掳走,就此意外来到京都。在老师的熏陶下,她的天狗才能彻底引爆,如今已能以正牌天狗也自叹弗如的朗声高笑震撼全京都。

  曾无视自己的狸猫身分迷恋弁天的我,因为触怒了这个天下无敌的女人,如今落得四处躲藏的下场。不过,也难怪弁天会生气。

  五山送山之夜发生了许多不幸,我向弁天借的飞天房摔得支离破碎,还弄丢了她的风神雷神扇。我毁了向她借的东西,她肯定早己做好准备,要以此为藉口整死我。

  如此这般,在这场风波平息前,我得过着逃亡生活。偶尔回到京都,也只能潜入古董店二楼或地下道,偷偷向人打听最近的动向。

  十月中旬,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一劫。

  那天,我搭乘阪急电车回到京都,混在四条通地下道的人群中。由于大丸百货地下街的装饰窗美不胜收,我看得入迷,一时大意。这时,弁天身穿一袭露出雪白香肩的黑洋装,犹如电影明星般威风十足地从地下街楼梯口走了下来。她身旁跟着四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不时威吓行人,他们是鞍马山僧正坊旗下的鞍马天狗,人称“弁天亲卫队”。

  那天弁天的心思全放在刚从大丸百货买来的奢华战利品,没注意到呆立在装饰窗前的我。一等弁天率领鞍马天狗离去,我火速搭上阪急电车,逃回大阪。

  ○

  这是我第一次在大阪生活,一切都是如此珍奇有趣。

  中古相机店老板金光坊将岩屋山天狗的宝座让给了接班人,退位后闲散一身,就连做生意都提不起劲,刮风便迟到,下雨便休息。我规矩地遵从这位悠哉的店长奉行的方针,收起生意人本色,嘴里嚼着章鱼烧,时而到日本桥的电器街闲逛,时而在惠比须桥观察人类,或是在家具店街买些莫名其妙的看板。金光坊还喜欢看吉本新喜剧,常带我上NGK剧场。

  有一次母亲来大阪看我。

  她是个无药可救的宝冢迷,常坐电车到宝冢看戏。她说回程会顺道去大阪梅田一趟,我便从日本桥前往梅田,和母亲走进一家咖啡厅。那天她依旧变身成偏爱的白面美男子,我则是模仿金光坊,扮成一位系着扣环领带的老先生。

  母亲展现过人的胆识,安慰我说:“你再忍一阵子就没问题了。弁天小姐人虽可怕,但她性情多变,对事很容易生厌。”

  “她再不早点腻,我可伤脑筋了。”

  “矢一郎去拜托红玉老师居中调停,结果气呼呼的回来。他气得毛发直竖,直嚷着再也不插手管这件事。他的肚量得再大一点才行。”

  虽然不清楚弁天到底有多生气,我一直天真地幻想着——搞不好下次见面,她已经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不过,若是实际见了面才发现“她没办法一笔勾销”,到时候可就笑不出来了。

  “人的本性比天狗还坏。”我叹了口气。

  “不过,大部分都是好人。”母亲颔首应道。

  “那是因为妈遇上救命恩人吧。”

  “你能诞生这世上,都是托淀川先生的福。”母亲望着窗外。“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母亲的救命恩人名叫淀川长太郎。昔日他曾照顾母亲,还喂她饭团吃,那饭团的滋味母亲从未忘怀。

  ○

  每只狸猫都有一、两项弱点,只要看准弱点下手,不管他变身技巧再厉害,都会露出毛茸茸的真面目。狸猫要在人类世界打滚,不论起居坐卧都得披着变身的外皮,所以最怕遇上这种事了。

  像母亲很怕打雷,只要雷神大人在空中隆隆发威,她便会瞬间脱去变身的外皮。因为这项弱点,她多次身陷险境,也因此练就一身好胆量。不过有一次,她碰上攸关性命的灾难。那是我出生前的事了,当时大哥、二哥还年幼,还分不出是狸猫还是毛球的年纪。

  那一天,母亲有事前往左京区狸谷山不动院的外婆家,父亲则留在森林照顾大哥和二哥。母亲毕竟是狸猫,由于久未独自外出,体内的傻瓜血脉不禁蠢蠢欲动。她心花怒放,忍不住四处游荡。不久,天空乌云密布,降下滂沱大雨。母亲尖叫着奔跑,天空发出紫光,传来连身体也为之震动的雷鸣。原以人类姿态奔跑的母亲登时身子蜷缩,变回一只湿透的狸猫,只能望着乌云低垂的天空发呆。

  母亲无助地低声呜咽。

  那时,一辆车驶来。

  我说过京都已经没有会袭击我们的野兽,但现在钢铁取代了野兽,成了我们的天敌。当时原形毕露的母亲愣在光芒耀眼的车头灯前,眼看必死无疑。

  “我真以为死定了呢。”母亲说。

  当时母亲还年轻,她勉强侧身闪躲,但还是不幸撞上保险杆,前脚因此骨折。剧烈的疼痛使她无法行走,可是若是继续瘫在路上,下场不是被市府人员抓走,就是被穷学生煮成火锅。母亲勉强爬到路旁的水渠,躲了进去。脚伤痛得她几乎昏厥,水渠里水又冰又冷。豪雨打在柏油路上,水花形成一片白雾,紫色闪电在乌云间穿梭。母亲惊恐莫名地蜷缩着湿透的身躯,脑中掠过留在下鸭森林的丈夫以及年幼的大哥、二哥的身影。

  母亲猛然回神,发现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望着她。她大吃一惊,但已无力逃脱。原本不断打向母亲头部的大雨突然停了,上方传来雨滴拍打雨伞的声响,只见貌似布袋和尚的男子蹙着眉头。

  “真可怜。”

  母亲阖上眼,心中做好觉悟。她既害怕,又无奈,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你受伤了吧?来,到我怀里。”

  男子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将湿淋淋的母亲抱在怀中。

  ○

  我逃往大阪后,时光犹如鸭川的河水快速流逝,转眼已是十一月。

  这天我在寺町通的古董店二楼吃午餐。

  这个房间当仓库用,到处堆满旧家具,密不透光。店老板是我一位信得过的朋友,而且这里可利用后门的逃生梯逃走,做为藏身处再适合不过。回京都的时候,我常变身成白发妖怪般的古董收藏家,躲在这间暗房吃饭。

  我盛了一大碗刚煮好的白饭,撒上在锦商店买来的小鱼干。欧式餐桌上,摆着注满焙茶的茶碗,以及布满尘埃的不倒翁。我与那尊不倒翁对望,吃着热呼呼的饭。悲哀的逃亡生活令米饭吃起来格外香甜。

  正当我轻拍鼓胀的圆肚,从房内角落的大型欧式衣柜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好贪婪的吃相!”

  “是海星吗?”我望着挂钟问。“你为什么躲在衣柜里?”

  “少啰嗦,要你管!”欧式衣柜晃动着。

  海星是我堂妹,也是我的前未婚妻。她那对名叫金阁、银阁的双胞胎哥哥,是京都出了名的傻瓜,与聪明又狸品高洁的我素来水火不容。海星个性之所以如此别扭,肯定是受愚兄的影响。海星从小就是出了名的毒舌女,而且也不知在害羞个什么劲,她始终不肯在我面前现身。对我而言,这位未婚妻等同是从暗处迸发的辱骂恶言,我自然不觉得她有哪里可爱。知道这桩婚事泡汤时,我还大声叫好呢。

  每次我回京都,总是向她打听狸猫一族的动向。她虽然嘴巴恶毒,但绝不会向弁天通风报信,这点我很放心。因为她很讨厌弁天,还说:“与其对那个半天狗言听计从,我宁可死了算了。”

  听海星说,随着腊月将至,京都的狸猫一族愈来愈感受到风雨欲来之势。因为推选狸猫一族下任首领“伪右卫门”的日子就快到了。其中最被看好的,便是我们的叔叔,海星的父亲——夷川早云。狸猫最爱喝伪电气白兰,而制造工厂就是由早云掌管,在狸猫社会由上到下从里到外,他都吃得开。只不过早云个性古怪,儿子所率领的夷川帮更是恶名昭彰,因此也有不少狸猫对夷川家反感。而紧抓这项弱点,以政治谋略暗中运作的,就是我大哥矢一郎。政治谋略,是大哥最大的嗜好。

  “我那傻瓜老爸和傻瓜哥哥一直四处奔走,搞得鸡犬不宁。”

  “我大哥想必也是动作频频吧。”

  “可是,矢一郎先生实在是没那个才干,他竟然奢望挤下我那傻瓜老爸,当上伪右卫门!他的才干和我那些傻瓜哥哥根本半斤八两。”

  “他再怎么烂,也是我大哥啊。”我勃然大怒,往桌上使劲一拍。“别拿他和你那些傻瓜哥哥相提并论!”

  “你这个蠢蛋,敢说我哥哥是傻瓜!我绝不饶你!”

  “你自己也说他们是傻瓜啊。”

  “谁准你说他们是傻瓜了!少得寸进尺,你这个超级大蠢蛋!”

  接下来海星继续骂了半晌,我假装没听见,待欧式衣柜不再传出声音,我才问她:“我二哥还好吗?”

  “嗯。他在井底一切安好,照样帮人做心理谘询。我很喜欢矢二郎先生,常去找他谘询,听说连弁天也会去呢。”

  我大吃一惊,口里的茶喷了出来。“天下无敌的弁天小姐,会有什么烦恼?”

  “谁知道,可能是烦恼下一次尾牙宴要吃哪只狸猫吧?”海星悄声道。“听说今年要拿你下锅呢。你怎么看?”

  “我可没这个计划。”

  “弁天一直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很危险哦。你一只小小狸猫,偏偏惹上那只半天狗,惹来这么多麻烦。”

  我突然尾巴发痒,如坐针毡。

  “快点回大阪去吧。你再四处闲晃,小心真的被煮来吃哦。”

  “只要身为狸猫,就可能被煮成火锅,随时要有笑着躺进锅里的觉悟。”

  “少嘴硬了,明明就没那种气概。”

  “要是我被捕就麻烦了,这东西你帮我保管。”

  “这什么,遗物吗?”

  “是天狗香烟,帮我送给红玉老师。”

  红玉老师是个麻烦的老天狗,要是没人在身边照料,他什么事也不屑仿,甚至连饭都不吃。我不在京都这段时间,照料老师的工作都交代么弟处理,但老师老是出难题刁难,么弟想必招架不住。其实要让老师乖乖闭嘴,只要把天狗香烟塞进他嘴里就行了。天狗香烟是一种高级烟,只要点上一根,要足足吸上半个月才会烧完。为了将老师的嘴堵上半个月,减轻么弟的负担,我专程跑到天满桥购买。

  “不行,我看不到。”

  “谁教你一直躲在衣柜里,出来吧。”

  “不,不要。”

  “简直莫名其妙!那你说该怎么办。”

  正当我们各执一词,楼下传来店老板的叫唤声。

  “二楼的客人快逃啊!弁天小姐来了!”

  ○

  我正想从后门的逃生梯逃走,一道可怕的暗影笼罩上空,原来是陆续从秋日晴空降落在混合大楼之间的鞍马天狗。弁天已经走上楼梯,此刻我的处境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可怜的狸猫无路可退了。

  我奔回仓库,变身成桌上的不倒翁,倒在地上。

  弁天走进仓库,目光停在我身上,她将我捡起,甩了几下,放在欧式餐桌上的不倒翁旁边。一个鞍马天狗走进来,他拉出一张扶手椅,以手帕仔细拭去尘埃。弁天大摇大摆地坐下。在今天这种秋日,她穿着一袭单薄的露肩洋装,美艳至极,好色的男子只消瞧上一眼便会往生极乐。

  “矢三郎在吗?”鞍马天狗问。

  “他的绰号叫落跑矢三郎,八成已经跑了吧,帝金坊。”

  “那您打算怎么做?我护送您去星期五俱乐部吧。”

  “我有点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弁天的视线一直在餐桌上的两个不倒翁之间游移。她微笑着注视我,下一秒目光又移往旁边的不倒翁。她把黑发像丸子一样盘在头顶,让我联想到怒发冲冠的模样,她本就吓人的冰冷微笑这下显得更加骇人。

  “帝金坊。这里有两个不倒翁,你不觉得奇怪吗?它们有相同的焦痕,就连弄脏的地方也一样。”

  “没错,确实可疑。”

  “矢三郎是个变身高手。”

  我暗暗叫苦——看来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弁天拿起餐桌上的天狗香烟,送进嘴里。帝金坊弯腰替她点烟。火焰燃起,弁天像蒸气火车般吐着白烟,瞬间仓库里宛如失火一般浓烟密布。平日安住的巢穴遭人用火烟熏,想必就是这种滋味。我遥想祖先的痛苦,试着屏住呼吸,最后还是忍不住狂咳起来。一直打量两尊不倒翁的弁天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冲着我嫣然一笑。

  “好久不见啦,矢三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金阁、银阁找我商量,说是妹妹最近常独自外出,似乎是被坏公狸给拐骗了。”

  “真是两个碍事的家伙。”

  “人家可是关心妹妹的好兄长。”

  弁天将还没捻熄的天狗香烟塞进泛着黑光的手提包,拎着我,踩着清亮的脚步声离去。

  “走吧,帝金坊。灵山坊你们也是。”

  我皱着眉头被她抱在胸前。她走下楼梯,朝拜倒在一旁的古董店主人微微点头示意,走向寺町通。只见她领着一身黑衣的鞍马天狗,沿着热闹的商店街走向北方。她俯看怀里的我,露出猫儿般的微笑。

  “真是又圆又可爱,你就暂时当只不倒翁吧。”

  “要去哪里?”

  “你毁了我的飞天房,还弄丢了我心爱的扇子,当然要请你到星期五俱乐部作秀喽。这是我们说好的,别说你忘了哦。”

  “关于五山送火那晚,我真不知该如何向您道歉。可是……”

  “用不着道歉。”弁天愉快地抬起脸。“要是你的表演不受好评,把你煮成火锅就行了。”

  ○

  寺町通旁,有一家寿喜烧店。

  这家老店创立于明治时代,木材与水泥交错的建筑物兼具日式与欧式风格。有人说,光是看到那威严十足的大门灯笼,就觉得食物一定好吃。穿过暖帘,店里灯光昏暗,金黄色的朦胧灯光照向走廊,光线未及处则一片漆黑。在光与暗的交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美味氛围。客人被领到楼上。楼梯像地道般狭窄,而且陡峭,仿佛会有阿猫、阿狗或是什么尊王志士跌落下来(注:以幕末时代为题的戏剧中,新选组追杀尊王攘夷派人士的画画,常出现这类场景。)。愈往上走,光线愈暗。上楼后,包覆全身的美味空气愈来愈浓厚,牛肉香气扑鼻而来,简直如梦似幻,似乎就连泛着黑光的楼梯也变得美味可口。

  我和弁天来到这家寿喜烧店最顶楼的包厢,等候星期五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到来。十张榻榻米大的包厢里摆有两张圆桌,坐垫堆叠在角落。

  我变身成一个普通大学生,全身僵硬地在包厢角落正襟危坐。

  弁天手倚栏杆坐在窗边,眺望住商混合大楼栉比鳞次的景致。从窗户往下看,可见寺町通的拱廊屋顶呈南北纵向排列。对能在天空飞翔的弁天而言,这样的景色或许无趣,但对只能在地上爬行的狸猫而言,这可是罕见的美景。

  天空的卷积云染成了桃红色,让人打从心底觉得寂寥的秋风阵阵吹来。

  “你喜欢寿喜烧吗?”

  “只要不是狸猫锅,这世上什么东西都好吃。”

  “比起寿喜烧,我更爱狸猫锅。”

  “好怪的嗜好。你不懂,牛肉比狸猫肉好吃多了。”

  弁天凝望远方。“自你父亲成了狸猫锅,不知过了几年了。”

  “你明明也吃了那顿火锅,别说的好像和自己无关似的。”

  “当时我刚加入星期五俱乐部,还是第一次吃狸猫。”

  弁天白皙的脸颊被夕阳余晖染红。

  “那火锅真是汤鲜味美啊。”

  ○

  等到天空转为藏青色,寺町通的拱廊发出白光,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陆续现身。每当有人走进包厢,弁天便鞠躬向成员介绍我:“他是今晚的演出者”。幸好她没说:“这是今晚的火锅料。”

  最后走进的成员,笑容满面地对弁天问候:“晚安。”

  “老师,真高兴见到您。”弁天也笑脸相迎。

  “今晚寿老人、福禄寿缺席,我事先知会过店家了。”

  来了五福神和狸猫一只,晚宴就此展开。

  现场摆了两个铁锅,侍者送来装着啤酒瓶的竹笼,四处传来倒啤酒以及打蛋的搅拌声。女侍在热烫的铁锅倒进油,摆上撒上品亮砂糖的牛肉,热闹的滋滋声传来,令人垂涎的香味直冒。这时加入酱油再滚一下,牛肉就煮好了。众人举箸享用。接着又放进牛肉,放进青葱,放进豆腐,只见星期五俱乐部成员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嗯”、“啊”、“好”地赞叹着,仿佛心中喜悦难以言喻。

  喝餐前啤酒时包厢里还静默无声,此时显得蓬勃朝气。

  “光凭这声音和香味,就能喝好几杯啤酒了。”

  “那惠比寿兄就尽情畅饮啤酒,您的牛肉由我来解决。”

  “哪儿的话,前戏可是为了重头戏而存在啊。”

  “肥美的好肉有害健康哦。”

  “某位文人说过,牛吃草,所以这不是牛肉锅,是草锅。既然是草,就毋需担心胆固醇。是这样没错吧,老师?”

  “现在的牛还吃草吗?”

  “如今这时代,牛可是听着莫札特喝啤酒。”

  “这么说来,我们是一面喝啤酒,一面吃啤酒喽?”

  “就像吃米饭配米饭一样。”

  我被安排在弁天身旁,在天敌的环伺下吃着牛肉。父亲的惨死、弱肉强食、食物链……胸中挥之不去的各种思绪在生蛋拌牛肉的香味中逐渐消融。我真是没用。汗颜无地。美味至极。铁锅里净是人间美味啊!我的嘴嚼个不停,弁天凑向我耳边,替我一一介绍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

  与我和弁天同吃一锅的男子是“布袋和尚”,只见他以飞快的速度将锅内美味一扫而空,送进他的啤酒肚。据说他是个大胃王;而弁天之所以尊称他“老师”,则是因为他在大学教书。隔壁桌则是三名男子共享一锅。身穿和服的年轻男子是“大黑天”,他是京料理铺千岁屋的老板;看起来很不好惹的肌肉男则是“毗沙门”,他是晓云阁饭店的社长。他喝了啤酒后满脸通红,笑声之响亮连我的肚皮都为之震动,豪迈的作风就像骑马的游牧民族。最后一人是“惠比寿”,他的脸就像受热融化的蜡人,眼角下垂,据说是以大阪为据点的银行家。

  “还有两位,可惜今天缺席。那位寿老人……真想和他见面啊。”

  “寿老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这时,那位大啖牛肉的教授抬起头来。“他是冰。”

  “冰?”

  “就是冰菜子。”弁天笑着解释。

  “卖刨冰的吗?”

  “是放高利贷的(注:明治时代惯用说法。“冰果子”(こおりがし)和“高利贷”(こうりがし)的发音相近。)。”

  ○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吃了我父亲的仇人。我原本下定决心,绝不和他们打成一片,然而我坚定的决心却被闪耀着黄金光泽的冰啤酒以及可口的牛肉给击溃。祖先一脉相传的傻瓜血脉教我管不住自己,我乐得心花怒放。这就是身为狸猫的无奈。

  为了牛肉,我和同锅的大学教授展开激烈的争夺战。我们都想先下手为强,以致餐桌上出现以筷当剑的对决场面。教授展现外表看不出的敏捷动作,毛茸茸的大手灵活运使筷子抢夺锅里的牛肉,身手俐落得可怕。弁天在一旁冷眼旁观,我们俩彻彻底底显露原始的食欲,丝毫不以为耻,最后竟演变成不打不相识,就像两个在河滩上决斗的不良少年头目,对彼此兴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情。

  “好在今天布袋兄在隔壁。”“布袋兄连生肉也照吃不误,有时不小心看了,害我食欲全无。”“说得一点都没错。”

  隔壁锅的男子你一言我一语,神情安泰。

  “喂,你怎么看?他们一副没事的安逸模样,根本不当回事!”

  “所言甚是,火锅即战场!”

  “我们上吧,让他们明白什么是残酷的现实。”

  我和教授袭击隔壁,抢夺他们锅里的牛肉,并共享战利品,增进彼此友谊。

  几杯黄汤下肚后心情更畅快,我已不再感到恐惧,甚至主动想表演助兴。与其吓得发抖,不如展现狸猫的本色吧。我拆下和室拉门,请弁天拿着,自己隐身在后。弁天让拉门一会儿倒下,一会儿立起,每次拉门倒下我都会改变样貌。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没料到是一头狸猫在包厢施展变身术,在醉意的助长下,个个大感佩服。“好精采的魔术表演。”我变身成老虎,变身成招财猫,变身成蒸气火车,千变万化。每次都博得如雷掌声,我听了说不出的痛快。

  表演最后,我变身成许久没变的弁天。

  不过我心想,要是露出脸来,这群醉汉同时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一定会吓破胆的,所以我决定只展露冷艳的背影。教授热烈地注视着我美艳的后颈,生硬地吹起口哨。我得意忘形起来,轻解罗衫,露出美背,摆出妖娆姿态。拉门后头,弁天露出愠容。

  “你要是太得意忘形,当心我吃了你!”

  我登时酒醒,并深切反省。

  我恢复原来的面目,低头行礼,再次博得满堂采。

  “太厉害了。”饭店社长毗沙门目瞪口呆地低语。“不愧是弁天小姐的客人。”

  “真搞不仅你用的是什么手法。喂,你该不会是狸猫吧?”惠比寿随口一言,正好一语中的。

  “哈哈哈,没错,我是狸猫!”我从容不迫地说。

  “没错,他是我认识的狸猫。”弁天也附和道。“看起来很可口吧。”

  “不,这么棒的才能,吃掉他太可惜了。吃不得!”

  “我欣赏你!了不起!太有意思了!”大学教授兴奋地紧握我的手。“下次也要来哦!”

  ○

  “来,吃吧。多吃一点。”

  弁天将锅底的火锅料全装进我盘里。我不知道她是好心,还是想利用我解决剩菜。大学教授一脸羡慕地望着我。

  “今晚暂且饶了你吧。”弁天说。

  “意思是不拿我下锅了吗?”

  “明天我就不知道了。”

  宴席到此告一段落,恢复平静。

  俱乐部成员个个满面通红,悠然自得地坐在榻榻米上喝酒。弁天打开窗,让凉爽的夜风吹进室内。她取出天狗香烟叼在口中,教授移膝向前替她点烟。弁天若无其事地向他道声谢,把口中的烟喷向寺町通上空。

  “下个月的尾牙宴是狸猫锅对吧?”毗沙门说。

  “还是依照惯例,借用一下千岁屋吧。”惠比寿说。

  “当然没问题,其他店八成也不愿煮狸猫吧。”

  毗沙门将酒一饮而尽,露出石狮子般的表情。“可是,为什么尾牙宴一定得吃狸猫呢?我倒比较喜欢吃牛肉锅。”

  “说这种话,会被除名哦。”惠比寿出言劝戒。“会员规则里有特别注明这点。”

  “也许是谷崎润一郎订的规则吧?”大黑天交抱双臂说道。

  “真的吗?”毗沙门问。

  “听寿老人说,谷崎润一郎也曾是会员。”

  “真的假的!”

  “谷崎会吃狸猫吗?他爱吃的应该是海鳗吧?”

  “可是海鳗夏天才有啊。”

  “下次是轮到布袋兄准备狸猫对吧?”毗沙门问教授,但当事人不予理会,专心欣赏在一段距离之外抽烟的弁天。弁天坐在窗缘,转头问教授:“布袋兄喜欢狸猫对吧?”

  教授这才回过神来,他重重点头,鼻孔翕张。

  “没错。狸猫很可爱,可爱得不得了!”

  接着教授滔滔不绝地谈起狸猫有多可爱。看其他人微笑倾听的模样,就知道教授八成曾多次这样高谈阔论。

  “狸猫肥嘟嘟的矮胖模样真讨人喜爱,肥嘟嘟一词根本就是为狸猫而发明的。它们眼圈是黑的,四只小脚也是黑的,真是可爱极了。紧盯着人看的眼睛、小跑步远去时摇晃的屁股……就连粪便也是又圆又可爱。狸猫的美,多得说不完。”

  教授眼中微微泛泪,愈说愈投入。

  “我打从心底迷上狸猫是几年前的事,那只狸猫真的很可爱。当时我独自走在北白川旁,发现路旁的水渠里有只受伤的母狸。那天打雷下雨的,它全身被雨淋湿,听到雷声就抖个不停。也许是脚伤疼痛的缘故,我抱它回家时既不吵也不闹。我替它疗伤,喂它吃饭团。不论喂什么,那只狸猫都吃得津津有味,和我一样是个贪吃鬼。也和我一样讨厌打雷,每次打雷它都怕得轻声呜咽,情绪相当激动,令人好心疼。遇到打雷的夜晚,我都会替它盖上毛毯,陪在身旁。它康复后,我把它放回山上,离开时它还一直盯着我,数度回头观望,这才离去。啊,毗沙门兄,你不相信对吧?那是因为你没有亲眼看见!你没亲眼见识那只狸猫的可爱。它一定知道我是救命恩人。狸猫真的很聪明。它摆动着屁股往前走,可爱的双眼不时回头瞄我呢。我只好叫它赶快回家,当时的心境实在可用断肠来形容。我既落寞又怜惜,忍不住流下泪来。自那之后,我便为狸猫着迷……”

  这时,毗沙门在一旁插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大家都知道布袋兄对狸猫相当着迷,但每年吃狸猫锅你不是都吃得津津有味吗?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喜欢狸猫和爱吃狸猫,两者并无矛盾。像你吃得心不甘情不愿,一脸无奈,但我可是每一次都吃得津津有味。煮狸猫也是我的拿手绝活,料理时得用一种秘方巧妙地消除肉腥味。狸猫肉真是美味极了。一边吃一边夸赞,是应有的礼貌。”

  “可是也没必要非吃狸猫不可吧?还有很多美食啊。”

  我打从心底赞成毗沙门这番犀利的言词。

  然而教授继续用他那已经不太灵活的舌头,兴高采烈地陈述吃狸猫是一种爱的表现。站在狸猫的立场,他这套理论实在教人不敢苟同。要是有人吃了我后说爱我,可真教人哭笑不得。

  “我喜欢狸猫,喜欢得想要吃掉它们!”

  “布袋兄,虽然你我相识多年,但我实在搞不懂你。”毗沙门露出苦笑,抚摸着粗糙的胡须,“你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啊。”

  接着大家继续喝酒,教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最后喊着:“狸猫是可爱,不过在场有个同样可爱的人。”说完又对弁天纠缠不休。

  “真是的,布袋兄又喝醉了。”

  “真可怜,虽然能体谅他的心情,但还是押住他吧。”

  弁天冷眼看着其他人押住教授,凑向我耳边说道:

  “喂,我觉得无聊了,我们到外面去吧。”

  ○

  弁天越过窗子,逃离犹如落入酒中的方糖,逐渐瓦解的宴席。

  她拉着我的手自栏杆纵身一跃,转移阵地到拱廊屋顶上的高架道路。“弁天小姐,快回来啊。”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声声呼唤,但弁天置若罔闻,踩着轻盈的步履走在寺盯通上空。

  我们发出轻细的脚步声,走在沿着拱廊的细长通道。弁天的天狗香烟的白烟弥漫在大楼之间。

  住商混合大楼夹道的拱廊往南延伸,底下暗藏着寺町通的灯火,将地面照得白亮如昼。这里是禁止一般人出入的作业通道,所以一路直达四条通的光之通道不见人影。抬头一看,位于住商混合大楼楼顶的咖啡店和酒吧灯火通明,坐在餐桌旁享受星期五之夜的人们宛如模形。随着夜色渐浓,脚下的寺町和新京极的喧闹也逐渐平息。

  虚幻的偌大明月高挂夜空,弁天心有所感地说:“月亮好大啊,我喜欢圆圆的东西。”

  “是吗?”

  “我想要月亮!”她突然冲着天上的明月大喊。“喂,矢三郎,快帮我取来。”

  “怎么可能。就算是您的请托,也未免……”

  “没用的家伙,什么都不会……真是只可怜的狸猫。”

  “您怎么说都行。”

  “看到这么美的月色,我就感到悲哀。”

  “您喝醉了。”

  “我没醉……才喝那么点酒……”

  新京极六角公园就在底下。

  拱廊上,电线凌乱地堆在一起。弁天从通道探出身子,俯看着公园。公园对面是新京极的拱廊。位于新京极与寺町通之间的这座公园,随着夜阑更深,人影稀落。为数不多的树木枯叶落尽,更显凄清。一个青年坐在新京极誓愿寺门前唱歌,歌声飘了过来。

  继续往前走,来到一栋黑色的住商混合大楼前。通道旁有一面小看板,上头潦草地写着“Cafe&Bar”几个字,旁边摆了一张小桌和两张圆椅。抬头一看,大楼的五楼窗口敞开着,灯光流泄而出,窗边吊着一口金色大钟,里头垂下一条细绳,垂至餐桌旁。

  弁天在圆椅坐下,轻轻拉了拉细绳。大钟发出叮铃声响,窗口探出一名留着胡须的秃头男子。弁天抬头,举起两根手指,男子颔首,又缩回窗内。不久,一个托盘以细绳吊着,从窗口垂吊而下。托盘内放着两杯弁天喜欢的红掺酒,也就是烧酒掺赤玉红酒。

  我们在这秘密酒馆,举杯邀月。弁天喝着酒,直呼悲哀。不久,她站起身,端起装有桃红色酒液的酒杯,滑行在拱廊上。

  “何事令你如此难过?”

  “你就要被我吃了,真可怜。”

  “你别吃我不就行了?”

  “可是,我总有一天会吃你的。”

  “你说的这么直接,真教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说。“这可是攸关我的性命。”

  “我喜欢你,喜欢得想吃掉你。”弁天说着向来的台词。“不过,吃掉喜欢的东西后……喜欢的东西就没了。”

  “这还用说,你可真是任性!”

  这时,“喂——”传来一阵拉长声音的叫唤。

  踩着危险的步履走在狭长的高架通路上的,就是那个在宴席上滔滔不绝诉说对狸猫的热爱的大学教授。只见他甩乱了头发,摇晃着圆肚,将弄脏的西装和手提包揣在怀里,走得气喘如牛、挥汗如雨,拚了老命朝我们走来。

  “啊,老师。您追来啦。”

  不久,他追上我们,加入这场在屋顶举办的星期五俱乐部续摊酒宴。

  ○

  和教授会合后,弁天提议去“赏枫”。

  弁天付完酒钱,从跨越寺町通拱廊的一座小铁桥往西走去,然后爬上住商混合大楼的螺旋阶梯。顺着阶梯来到大楼屋顶,她踪身跃向隔壁大楼。住商混合大楼之间,她巧妙地从这座屋顶移往另一座屋顶。我和教授惧高,吓得两腿发软,弁天只好折返,执起我们的手。我们三人就在月光下的屋顶世界飞越着。

  “弁天小姐!”教授气喘吁吁地说。“你身手还真矫健!”

  “教授也是啊,以您的年纪,动作还这么灵活。”

  “为了采集标本,我连热带丛林也去过。我可是缎练过的,和一般老头可不一样。”

  “来,再加把劲。”

  “真是服了你,你简直就像只天狗。”

  不知详情的教授这么一说,弁天在月光下哈哈大笑。

  不久,我们抵达了某座住商混合大楼的屋顶。

  大楼位处巷弄,屋顶幽静无声。还摆了一台不知谁会利用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有一株高大的枫树。教授和我早已体力不支,便坐在自动贩卖机旁的蓝色长椅休息。弁天站在枫树下抽着天狗香烟,仰望树梢。枫红在自动贩卖机的日光灯照射下,犹如玻璃艺术品般晶莹剔透。天狗香烟的烟雾袅袅上升,飘向夜晚的屋顶。

  我想起从前红玉老师和弁天在大楼屋顶赏花,我送红玉波特酒前去的那一天。那天弁天成功学会飞翔,踏出了天狗的第一步。如今她得到了一切,脸上却已不见昔日向恩师微笑的雀跃面容。

  我们欣赏着夜晚的枫红。我拿出相机,拍下纪念照。

  “我想起初次和你见面的那一天。”教授开口说道。

  “真不好意思,那种事您大可忘了。”

  “我忘不了。那天是尾牙宴,听说包厢里关了只狸猫,我前去一探究竟。结果发现你躺在铁笼旁,睡得好甜。你叠起坐垫当枕头,孩子似地缩着身子。”

  “是这样吗……”弁天手搭在枫树的树干上,缓缓绕圈。

  “当时我心里想这女孩是谁,我不知道星期五俱乐部的新成员竟是个妙龄女子。还以为是千岁屋老板的女儿因为看管狸猫太累睡着了呢。铁笼里关了只出色的狸猫,表情丝毫不显惧色。正当我和那只狸猫对望时,你正好醒来,来到我身旁和那头狸猫说话。”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你对那只狸猫说:‘你就要被我吃了,真可怜。’接着还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会吃了你。’”教授阖上眼,莞尔一笑。“那时我就坠人情网,迷上了你。我懂你的心情,你和我志同道合……”

  “老师,您误会了。”弁天望着枫红说道。“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是吗?”教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是我记得。”接着他又喃喃说了些什么,打起了盹。

  弁天一脸哀戚地绕着枫树走。“弁天小姐?”我叫唤,但她不搭理。天狗香烟燃起红光。由于弁天一直绕着枫树打圈子,白烟形成一股漩涡,紧紧包覆着树身。四周顿时烟雾弥漫。弁天修长的身影在浓烟中忽隐忽现,烟头的火焰不时可见,宛如一头蠢动的喷火怪兽。

  我拨开密布的浓烟走向弁天。“你在做什么?”我问道。弁天的倩影在浓烟形成的厚墙另一端,我才走向前,她又转身钻进浓烟深处。

  “你别过来。”弁天在烟雾中说。“你要是再过来,我会吃了你。我是说真的。”

  我立刻停下脚步,被烟呛得咳嗽,问道:“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你怎么了吗?”

  “都是月色太美,令我有点感伤,想泡个澡。我要回去了。”

  “你也太任性了吧!你打算把我们丢在屋顶上吗?”

  “矢三郎,要送老师回家哦。”

  烟雾变得更加浓密,接着陡然刮起一阵旋风。

  不久,一切动作全部停止。夜风吹散了浓烟,视野逐渐清晰开阔。枫树底下已不见弁天踪影,只有烧尽的天狗香烟烟屁股。

  ○

  明月在秋日夜空中绕行,夜气渗入肌骨。

  我倚着生锈的扶手,眺望夜景。公寓大厦的阳台上,有名女子坐在摺叠躺椅上赏月;一群身穿西装的男子,在大楼屋顶点着神社灯笼的小神社里参拜;另一座大楼屋顶的酒吧里,一名舞妓和身穿茄子装的人一起跳舞。在这无声的屋顶世界,眺望如此奇特的景致,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天狗。

  教授低吟一声醒来,微微打颤地问我:“弁天小姐人呢?”

  教授说他肚子饿了,从一个和他很不搭调的大手提包里取出许多以锡箔纸包妥的饭团,堆在我们两人之间。在他的邀请下,我拿起饭团,有包煎蛋的和包昆布的。教授的手提包里还带了酒,他那双毛茸茸的大手,一手握着饭团,一手握着装有日本酒的酒杯。

  “我很会做饭团,好吃吧?”教授笑道。“我很喜欢饭团,因为冷的好吃,烤过的也好吃,随时随地都能享用。”

  我们俩大快朵颐起来,我还向他讨些酒喝。

  “弁天小姐不会再回来了吧?”

  “我们总说这是‘弁天小姐的中途退场’,她总是毫无预警地突然消失。”

  “她总是教人摸不透。”

  “你应该是大学生吧,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和弁天是认识多年的狸猫和半天狗,只好编了一套故事,煞有其事地细说我和弁天认识的经过。教授点头听着,无限感慨地说:“总之,她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美人呢。”

  “老师,您也十分与众不同啊。”

  “哪里哪里。”

  “像您对吃的执着就非比寻常。”

  教授吞下口中的饭团应道:“我对吃的确执着。我尝遍各种东西,半是为了研究。”

  “老师连狸猫也吃……”

  “何止是狸猫,我来往于世界各地,不论是昆虫、植物、动物、还是鱼类,我无所不吃。”

  “好吃吗?”

  “既然要吃就得吃得可口,这是餐客的义务。说得白一点,就是每条命都得津津有味地吃——非得抱持这种态度才行,这是我追求的境界。所以我才什么都吃,但有毒的东西可吃不得……吃了会要人命的。不过,我只是只井底之蛙。你不妨试着放眼世界,你会发现人类还真是什么都吃,对吃的执着实在令人惊叹,我不得不佩服,并深深体会到,吃是一种爱的表现。人类竟然会吃如此五花八门的东西,竟会爱如此多样的事物!我实在很想大喊一声:人类万岁!”

  “可是,被吃的一方可就喊不出万岁了。”

  “被吃的一方当然很不是滋味,我也不希望有熊或狼啃我的脑袋,没人喜欢成为别人的食物。不过,终究有一方会被吃,而且我也想吃。说来可怜,我很喜欢狸猫,但也喜欢得想吃掉它们。不只是狸猫,我们也会吃那些可爱的动物。虽然可怜,但它们真的好吃。这是很大的矛盾,也是爱。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爱没错,这就是爱啊。”

  “人类不必担心会被煮来吃,才会说得这么悠哉。”

  “你好像是站在被吃的那一方呢。不过,你说到重点了。我们人类确实不必担心被吃,我们没有天敌,死后会被烧成灰,被微生物吃掉,化为尘土。不过,这样的结果我反倒有些落寞。直接被微生物吃掉,实在很落寞,既然一样是死……如果不会太痛,我宁可让狸猫吃进肚里。比起在医院皱巴巴地老死,当狸猫的晚餐有意思多了。死在医院根本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养分,这实在教人落寞,要是能让狸猫填饱肚子,那远比死在医院里要强得多。”

  “要把老师吃掉,这工作狸猫可做不来。”

  “说得也是……而且我一定很难吃,真悲哀啊。”教授又拿起一个饭团吃起来。“狸猫一定会觉得我难以下咽,这么想的人类,真是悲哀啊!”

  “我从没听过有人因为这样感到悲哀。”

  “以前有只狸猫曾对我这么说,我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情景。啊,你一定以为我在骗人吧!这也难怪,狸猫会讲话,根本没人会相信,所以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教授笑咪咪地说。“不过,它真的是一只出色的狸猫。”

  ○

  那夜,弁天第一次造访星期五俱乐部的众会。

  教授为了看落网的狸猫,特地前往千岁屋的包厢。包厢里摆了一盏模仿方形座灯的电灯,窗外可欣赏鸭川河畔的夕阳景致。包厢角落铺了报纸,上面放着一个铁笼。一名陌生女子以堆叠的坐垫当枕头,缩着身子躺在铁笼旁假寐。她的睡脸可爱迷人,教授看得心慌意乱,他小心翼翼走向铁笼,深怕吵醒她。

  笼里一头大狸猫蜷缩着身子,毛皮在灯光下无比油亮,体形颇为壮硕。它察觉到教授的动静,转头望向他,眼中不显一丝怯意,也没发出低吼。它凝望教授的双眼相当沉稳,感觉颇有思想。教授对它展现的威严大为赞叹。

  “你真了不起。”教授说。“在狸猫社会里,你一定是只有名的狸猫吧。”

  那只狸猫坐起身,像在聆听教授说话。教授从手提包里取出饭团,放进笼里。狸猫将鼻子凑近闻了闻,张口便嚼。教授一直蹲在笼子前看狸猫吃饭团,同它说话。

  “今晚我们要吃你。你一定不愿意这样,但我们的尾牙宴规定得吃狸猫锅。既然你生为狸猫,就有可能被人类吃进肚里。虽然有点自私,但能够吃你,我觉得很开心。毕竟这也算是一种邂逅。”

  教授如此说道,那头狸猫静静注视着他的脸。

  “你为什么如此镇定?不会感到不安吗?”教授问。

  这时狸猫突然开口了。

  “我想做的事都做了,孩子也都大了,虽然么儿还小,但他有几个哥哥,再来就靠他们互相帮助,好好活下去。我撒的种已经长成了,已经完成狸猫的义务,接下来能过多少日子,全看老天爷恩赐。换句话说,算是我多赚得的。现在就算被你吃进肚里,我也无所谓了,想吃就尽管吃吧。”

  “奇哉怪也。”教授低语。“我怎么觉得听到你在说话,这是我的幻想吗?”

  “我的确在说话。”

  “伤脑筋,别吓人好不好。”

  “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应该没关系,或许该说是我生涯最后一次的恶作剧吧……这是傻瓜的血脉使然。”

  两人又聊了半晌。狸猫始终保持镇定,唯独有件事一直令它挂心。“不知我好不好吃。”

  教授向他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负责。我一定把你煮成香喷喷的狸猫锅。”

  “那一切就劳您费心了,要是搞砸这难得的火锅宴,就太对不起大家了。”

  “你是只出色的狸猫,保证可口。尽管放心吧。”

  教授说完,狸猫满意颔首。

  “希望在踏上黄泉路之前,能请教您的大名。”狸猫说。

  “我叫淀川长大郎。”

  狸猫闻言,满意地长叹一声,低语:“果然是您。”

  “咦,你认识我?”

  “内人曾受您照顾。”

  “也让我知道你的大名吧。”

  狸猫在铁笼里挺直腰杆,摆出十足的架势。

  “吾乃伪右卫门,下鸭总一郎是也。”

  这时,以坐垫当枕的那名女子正好醒来,问教授:“你是谁?”教授回头,食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复又转身面向铁笼,不过那头肚子里塞满饭团的狸猫已蜷缩着身子,悠哉地打起呼来。教授觉得自己刚才就像被狸猫给迷骗了。

  “您是布袋先生吗?”女子低头鞠了一躬。“今晚请多多指教。”

  “啊,原来如此,你就是寿老人说的那位,我不知道新成员是女性呢。”

  她微微一笑。“我是弁天。”

  弁天起身站到教授旁边,窥望笼里的狸猫,喃喃说道:“睡得很舒服嘛。”她静静凝望那头狸猫,接着又低声说:“你就要被我吃了,真可怜。不过,我还是要吃了你。”

  那头威风凛凛的大狸猫,亦即我父亲下鸭总一郎,就这么呼呼大睡,直到进了他们的五脏庙都不曾开口。

  ○

  明月在夜空绕行,秋夜渐深。

  教授朗声大笑。“如此古怪的故事,你不会相信吧?”

  “为什么不信。”

  “真高兴。看在你我的交情,才告诉你这件事。”

  “我们今晚才刚认识。”

  “我觉得你我的相识是命运的安排。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为了庆祝今晚的相遇,来干杯吧!”

  “您好歹是位大学教授,三更半夜在这种地方喝酒好吗?”

  “没关系的,这是傻瓜的血脉使然。”教授笑道。“你看,好美的月亮啊!”

  每当我们兄弟惹出什么麻烦事,父亲总会笑着说:“这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当教授说出这句话,我仿佛看到了父亲,真是奇妙。我对这位吃了父亲、理应憎恨的仇敌有股莫名的好感,从他毛茸茸的大手传来和父亲相同的气味。

  教授频频打呵欠,揉着眼睛说:“再爱哭的孩子也敌不过瞌睡虫,我看弁天小姐是不会回来了,我们也该下去了。我好想念我的床啊。”

  不过要下去可没那么简单,我们爬到途中正手足无措时,正巧发现一把长梯。总算顺利回到御幸町通。不过按理说,大街上不可能平空生出梯子来,这未免凑巧得太可怕了,于是我朝大楼之间的暗处问道:“海星,是你吗?”

  “快回家睡觉吧,傻瓜!”黑暗中海星回应。“可没有下次了。”

  “谢谢。”

  正当我试着探寻这位从未露面的前未婚妻的所在位置,走在前头的教授转头唤道:

  “喂,寺町通往这里走对吧?”

  穿过悄静的寺町通,我在河原町与教授道别。他坐上计程车,要我有空一定要去研究室找他。他急忙在大手提包里翻找名片,但一直遍寻不着,最后好不容易从包底找到一张,但已经皱得不像样。教授细心地摊平名片,恭敬地交给我,名片上写着:“农学博士淀川长太郎”。

  “再见了,后会有期。”

  我站在河原町通,目送教授坐的计程车消失在夜晚的街道。

  ○

  我走过四条大桥,在夜色中前往六道珍皇寺。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淀川教授与父亲的事。当父亲得知即将被妻子的救命恩人吃下肚时,不知是什么心情?我想,他应该不会很难过吧。或许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吧。但淀川教授与父亲的对话场面,不知为何令我感到莫名怀念。

  六道珍皇寺的古井一片漆黑。

  二哥变身成青蛙,就此挥别狸猫一族,在井底长居不出。我很久没和他见面了。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我很想见二哥一面。“喂——”我出声叫唤,但没有回音。我索性变身青蛙,跃进井中,在井底溅起一阵水花。黑暗中二哥“哇”地惊叫一声。

  “哥,是我啦。”我从水里探出头来。

  “搞什么,原来是矢三郎。你还活着啊,我担心死了。”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二哥点燃一根小蜡烛,井底登时明亮起来。角落有一座隆起的小土坡,上头还有个形似神社的迷你建筑。一只小青蛙坐在旁边,朝水面上的我挥了挥手。我游向那座岛,爬上岸。

  “你也打算离俗当一只青蛙吗?”二哥叹了口气?“要是两个儿子都当了青蛙,老妈一定会哭得很伤心。”

  “我只是要借宿一晚。”

  “那就好。”

  我与二哥并肩坐在水边,望着荡漾的井水。我娓娓道出今天的经历。

  “真是热闹的一天啊。”二哥说。“我真佩服你。”

  “哥。”

  “什么事,矢三郎。”

  “我不仅,为什么我不恨那位教授呢?或该说,我很喜欢他……弁天小姐明明将父亲煮成火锅吃下肚,为什么我还迷恋她?”

  “那是你傻瓜的血脉使然啊。”二哥笑道。“况且身为狸猫,有时难逃被吃的命运。人类吃狸猫并没有错。”

  “哥,你真了不起。当真是了悟世事。”

  “不,老实说,我只是不懂装懂。毕竟我只是只井底之蛙。”

  “你又用这招来逃避。”

  “才没有呢,我还差得远。”二哥潜入水中吹着泡泡。“我现在想起老爸,还会流泪呢。”

  蓦地,我们察觉古井上方有人走近,二哥跳出水面熄去烛火。有人正静静地朝井里窥探。我靠向二哥。

  “又有人来找你诉说烦恼啦?”

  “不,是弁天小姐。”二哥说。“她总是不说话。”

  我们在黑暗中并肩而坐,竖耳倾听弁天的呼吸声。不久,咸咸的水滴落入井中,沾湿了我的鼻尖。

  “她总是独自一人在此哭泣,井水都被她弄咸了。”

  两只青蛙从井底仰望圆形的天空。弁天不发一语,任凭咸咸的泪水淌落。

  “她为什么哭?为什么事感到悲伤吗?”我问。“难道真的是因为月色太美?”

  二哥仰望不断飘降的泪水,说道:“小孩子哭,是没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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