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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骄子》第25章 封狼居胥

  建章宫中,这天颇有喜庆气氛。武帝春风满面地看着风尘仆仆的苏武,听他讲述东方朔怎样用计,只用三千人,和匈奴猛将支楞儿周旋的情形。他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紧张得不得了。当苏武说道东方朔用一千母马将匈奴的近万马匹全部“拐走”时,不禁乐得前仰后合。而当苏武说到最终东方朔用“天兵天将”将敌人全部消灭时,武帝站起来大叫:“好!好!不是神仙,谁能晓得调用天兵天将?驱鬼神之兵于掌中,非东方朔者,无能为之!”

  苏武见状,心中暗暗想道:东方大人,看来你回来后还要被皇上加倍当神仙看呢!他看到武帝还在瞅着他,还等着更加有趣的下文,于是用这样一句话结束禀告:“皇上!东方大人这几个计策,匈奴就是十万兵马也不够他打啊!”

  武帝兴奋地以掌击案:“是啊!朕以为,东方朔文能胜司马相如,武能敌卫青郭解。他既是文豪,又是武侠;文而侠者,千古罕见!各位爱卿,你们说,这么个文武双全的东方朔,朕该怎么封他呢?”

  苏武应答说:“陛下,依战功,东方大人可以封侯啊。”

  李蔡总是随声附和:“是啊!杀敌上万,便可封侯。可怜我兄长李广,沙场一生,也没有立此大功啊!”

  张汤却说:“东方朔他是神仙,在他眼里,万户侯又是什么?粪土而已!要封什么,等他回来,由他自己要吧。”

  武帝点点头:“也好。哎,苏武,那位狄博士,怎么样啊?”武帝担心的倒不是狄山本人,倒是他那三千士兵。

  “陛下,东方大人多次派臣帮助狄山,无奈狄山博士毫不领情,龟缩不动。支楞儿战东方大人,两次丢马丧师之后,便转攻狄山博士。狄山三千军马,没有任何抵抗,就已分崩离析!”

  “这个耍嘴皮子的博士!白白丢了朕给的三千人马!”武帝有点愤怒。

  “不过皇上,狄山博士本人尚有气节,他没有投敌,而是身死边关军帐之中。”

  武帝有点怀疑:“是这样么?那卫律呢?”

  苏武说:“卫律已经不在,可臣亲眼看到一具尸体,很像是狄山博士。”

  武帝叹口气:“也罢,也罢!狄山不能胜敌,在朕意料之中;虽然死于军帐之内,而非战场之上,那也是为国捐躯了!一介儒生,能做到如此,难能可贵!传朕旨意,厚厚抚恤他的家人!”

  冯子都应声而答:“是!”

  苏武却又说:“皇上,东方大人说,如此宏大规划的战役,胜败关键之一,取决于粮草供给。这次我军粮草供应富足有余,东方大人请皇上重赏桑弘羊等人!”

  武帝说:“好!此话正合朕意!张汤。”

  张汤听到说桑弘羊的好处,马上有些不安。听到皇上叫自己,便仓促地应道:“臣在。”

  武帝不管他高兴不高兴,硬给他安排了一个脸上更难以挂得住的差使:“你去桑弘羊处,传朕的旨意,正式命他为大农令,他手下所有官员,官加一级,俸添三月!要他们再接再厉,确保朕的一切钱粮之需!”

  张汤不得不朗声答应:“臣遵旨。”

  却说卫青和公孙敖等众多将领,率领十五万大军,由河朔而北上,一路所向披靡,直指一座城池之下。

  那城门和朔方城非常相似,楼门上大大地书写着三个汉字:赵信城。

  作为先锋,公孙敖率先来到城门之下。他见赵信如此为匈奴人出谋划策,不禁大怒。他大声叫道:“叛贼赵信,还不快快出降!”

  赵信好像早有准备,此时他从城门上露出半个脑袋来。他根本不把公孙敖看在眼里,而是和稍远的卫青搭话。“哈哈!原来是卫大将军。大将军,别来无恙?”

  卫青只好答话:“赵信,皇上如此重用你,你有何面目再见汉人!”

  那赵信的脸皮却厚得很:“哈哈!大将军,汉皇确实重用过我,他以为我是个能打仗的儒将!可是大将军,当时粮草不济,大将军你都不能取胜,我有什么办法?”

  卫青说:“可是苏建将军他能宁死不屈,为什么你就不能冒死突围?”

  赵信说:“大将军,我没他那个本事啊!再说,本将军能屈能伸,先做几天匈奴的降臣,也是为了保命,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能相见啦!”

  “既然如此,还不开门投降?”

  赵信笑了。“卫大将军,你以为我赵信还是那个满腔热忱,向刘彻上书的赵信吗?刘彻他杀了我全家,满门抄斩啊!我纵是假投降,如今也是汉家的铁对头了!如今我们各为其主,这赵信城,是匈奴的第一个城堡,我是按朔方城修建的,跟你的武刚车一样,坚不可摧!大将军,你就攻城吧!”

  卫青骂道:“叛贼!你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

  赵信却说:“哈哈!卫大将军,你以为,你这么为刘彻卖命,就不是助纣为虐?你将来就会有好下场?恐怕你的结局,还不如我赵信呢!”

  卫青勃然大怒:“混账!给我攻城!”

  公孙敖率领汉军攻城,赵信乱箭如雨。

  长安城的大农令府内。桑弘羊正与孔仅、颜异在翻检各地帐本。一群人做成几排,都在快速地拨着算盘,响声远在数十步之外即可听见。

  桑弘羊问道:“颜大人,河南郡的盐铁税可曾上交完毕?”

  颜异的个头不大,但说话声音却很响亮:“禀大司农,天下的盐铁之税,只有河南欠得最多。”

  桑弘羊皱了皱眉头:“孔大人,东郭大人前往河南,难道还没有消息?”

  孔仅说:“东郭大人已多日不见消息。那个老卜式,牧羊是把好手,可让他收税,他却不干。听说他还要给皇上上书呢。”

  这时,张汤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听到桑弘羊和颜异的对话,发现是个插嘴的好时机,便从面上挤出笑容,说道:“二位大人,河南的税收不上来,何不找我来帮忙呢?”

  桑弘羊略有吃惊:“张大人,您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让下官去迎接?”

  张汤这回是真笑:“哈哈!这长安城中,大到皇宫,小到民宅,我无处不在,无人阻拦。难道说来大农令的衙门,就得通报?”

  颜异却对他这副傲慢很生气:“你!……大司农以礼相待,你怎么恶言相加?”

  张汤眼睛直视着他:“你是谁?”

  桑弘羊忙说:“张大人,他是我的副手,颜异颜大人。他为人耿直,请别见怪啊。”

  张汤自言自语:“又一个为人耿直的。汲黯未死,又冒出来一个。”

  听他口中对汲黯和自己恶言相加,颜异更为愤怒:“你!”

  他刚要走上前来,和张汤理论理论,不料张汤突然掏出圣旨:“大农令等人接旨!”

  桑弘羊等人见状,无二话可说,急忙跪下听旨。

  张汤拿足了官腔,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权大农令桑弘羊等人,倡盐铁专营,立均输之法,利国利民,府库充盈,对朕讨伐匈奴,实有大助。特命桑弘羊为大农令,府内官员,官加一级,俸添三月!唯尔等再接再厉,确保北方战场一切钱粮之需!”

  桑弘羊等人叩拜再三:“臣等谢皇上隆恩!”

  张汤将圣旨一边递给桑弘羊,一边像个长者似地对他说:“桑弘羊,本官大动刑具,多方搜求,最终于钱粮方面,未能令皇上满意。你到任不到半年,便使府库充实,真是后生可畏啊!”

  桑弘羊还是非常谦逊:“张大人,臣托皇上圣恩,只不过是找到收税良方而已。”

  张汤冷笑:“收税良方?你以为,实行盐铁专卖之法就一通百通了?刚才他们还说,河南的卜式,至今未交盐铁专营之税款,再过几天,还有人要抗税呢!你这个秀才,怎么来对付他们?”

  “桑弘羊年轻学浅,还请大人指教。”

  张汤这回高兴了。“哈哈哈哈!这治世之道,要软硬兼施。有了良方还不行,还要有铁腕!本官前些时的算缗告缗,动用的刑法虽酷了一些,但天下人人自危,没人敢说不字!”颜异刚才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哪能再买他的账?他跨前一步,与张汤争辩道:“张大人,你的算缗告缗,弄得天下怨声载道,小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难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张汤怒道:“我和大农令说话,没你的份!”

  颜异还要与他争论,却被桑弘羊止住。“颜大人,不要争了。张大人,桑弘羊正为卜式不交盐铁税的事,费心琢磨。大人与卜式向来交往甚深,请您指教一二。”

  张汤见桑弘羊出自真心,便从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桑弘羊。他说:“还是大农令明白道理。为保盐铁专卖顺利实行,我这里给你准备了一份名单。如果你用这些人推行新的税法,保证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桑弘羊打开帛书,见上面写着一大堆酷吏的名字,原来张汤是要把这些算缗告缗中大动刑具的酷吏,加到桑弘羊的税收队伍中来。桑弘羊不禁大惊:“张大人,杜周、赵禹等人,审案决狱,是其专长,若用他们来收税,可能会使天下农商,不寒而栗啊!”

  “哈哈哈哈!要的就是他们不寒而粟!谁不按照皇上的旨意行事,就让杜周、赵禹灭了谁!这样,你的好税法,不就畅通无阻了吗?”张汤说到这里,有些得意忘形。

  被桑弘羊劝到一边的颜异,对张汤如此骄纵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力猛拍自己面前的桌子,把桌上的算盘震得跳了起来。“张汤!不要用你的一帮酷吏,来干扰我们大农令之事!你们残暴有余,恶贯满盈,难道让我们的手上也沾满老百姓的鲜血吗?”

  张汤的脸上也变了色:“哈哈!果真是个不怕死的。桑弘羊,你的意思呢?”

  事到如今,桑弘羊当然不能再忍让下去。他将帛书往张汤手中一交,冷冷地说道:“张大人,下官暂时不能从命。等到新的税法行不通时,下官会禀告皇上,如果皇上同意使用张大人之法,那时再用杜周、赵禹等人不迟。”

  张汤气哼哼地:“好!桑弘羊,咱们骑驴翻竹简,走着瞧!”说完转身便走。

  颜异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啊呸!”

  蒙古高原的北部,有一座横亘南北的高山,叫做肯特山,山上的高峰名叫阿萨拉而土,犹如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东南方向的暖风热流和大海的气息,更能挡住汉家大军的数十万雄师。远在西汉时期,肯特山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叫狼居胥。“胥”是观察、等待的意思,群狼居此,虎视耽耽,伺机而动,那是一幅多么让人惊怖的场景!一向在草原沙漠上纵横驰骋的匈奴单于,大本营就在狼居胥山的后边。那儿有条大河,名叫余吾水,意思是上天赐给我们宝贵的水。狼居胥山上有终年不消的积雪,雪水融化后,沿山东去名叫马卢水,直接流入今天的呼伦湖和贝尔湖;而雪水沿西山坡而下,即成余吾水,北上之后直入浩翰的北海,也就是今天波光万顷的贝加尔湖。匈奴单于王庭,东方以狼居胥山为屏,南以余吾水为障,占尽天时地利。老谋深算的伊稚斜单于,在狼居胥山的东南修建起赵信城,让汉军在那儿便被阻住,而自己在水草肥美之处休生养息,只待汉军攻城不下,久而疲惫,士无战心,粮食馈乏之时,自己再如肥狼一样,猛扑过来,将汉军作砧上之肉,饱餐一顿。好一个如意算盘,拨拉得比桑弘羊还精!

  伊稚斜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一只精锐的汉家部队,突然间出现在余吾河边!

  这是霍去病的军队,是霍去病以三千羽林军为主干的十万铁骑!他们绕道汉家最西侧的敦煌和酒泉,沿着弱水东侧再到居延关,然后向北面一望无际的沙漠行进,他们在沙漠中走了七天七夜,吃光了马背上所有的粮食,喝光了水袋中所有的水,喝厌了马尿和人尿,终于在第八天清晨,在太阳从大漠上快要升起的时候,看到一座座绿油油的山峰!当几十座披着幽幽夜色的匈奴帐篷露出形状时,连羽林军的马儿,都用嘶哑的喉咙狂叫起来!一支生命垂危之旅见到了生命再造之源,一支行于茫茫沧海的孤舟见到了长满绿树的彼岸,那种疯狂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疯狂的结果是,几十个帐篷中的生命转眼化作乌有,满圈牛羊顷刻变作十万壮士饥饿的腹腔之物。霍去病只留下一个老人,让他作为带路的向导。他从老人口中得知,这儿便是燕然山。霍去病叫来霍光和辛苦子,让他们在燕然山的一块大石头上刻下“汉大司马霍去病西征北上到此”的十三个大字。看着这十三个大字,所有将士个个鲜血沸腾。踏过瀚海,能到此地,简直是绝地逢生!也许他们到不了匈奴单于的王庭,就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然而,只要后人知道,他们曾经来到燕然山下,那就够了!

  休息三天,养足精神之后,霍去病采用霍光的建议,部队开始昼伏夜行,向东行进。无奈那个匈奴老人,三四天来粒米不沾,滴水不进,除了说出他居住的叫燕然山外,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军中的通译劝他不行,打他也不行,只好将他缚在马背上。又过了一天,他们来到一条大河旁。那老人突然失声痛哭,然后一跃而下,带着绳子跌进了滚滚河水之中!

  到了河边,定会有人居住!霍去病命令部队深深地伏在河边山旁,白天不许任何人出动。偶尔几声马的嘶鸣,那在草原之上,没人怀疑。到了夜间,霍去病亲自率领辛苦子等三千羽林军前行,终于发现一个军营。突袭军营之后,他们才得知,他们身边的是余吾水的一个大支流,这水是从燕然山上流下的,再往前走一百里,就和狼居胥山流出的水汇合了!

  霍去病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他叫来霍光和辛苦子,让他们帮自己想一个计策。辛苦子说:从刚才被袭敌军的反应来看,匈奴对西路没有一点防备。霍光则不吭不响地拿出他刚从战利品中搜来的一块绢帛,上面画着匈奴腹地的山川河流!就在这个图上,在两河相汇以东三百里的地方,在河流的北岸,画着一个王冠。霍去病和辛苦子不禁齐声叫了出来:

  “单于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霍去病大叫道:“这两句话,从今天起,便是我大军口令。不捉到匈奴单于,这个口令不许更改!”

  建章宫中,歌舞升平。武帝正与李少翁一起,观看李夫人款款而舞。李延年在一边吹笙。那李夫人腰如绵柳,舞姿佳妙,媚态万方,让武帝心旷神怡。

  李少翁说:“皇上,如此妙舞笙歌,就是神仙的日子,也赶不上您啊。”

  武帝点点头,知道这位大仙表面上称赞自己,实际是给自己表功。他已经给自己要了许多东西,仙人怎么也有贪财之心呢?武帝心中不禁有所疑虑。但是,面对着曼舞多姿的李夫人,武帝还是满足了大仙的愿望:“多谢大仙相助。朕已备好豪宅一座赏给你。”

  李少翁的眼里,露出如愿以偿的神情:“小仙谢皇上隆恩!”

  李夫人见到皇上对她的干爹又有赏赐,突然停了下来。她走到武帝身边,翘着小嘴说道:“皇上,还有我哥哥呢!”

  武帝不解:“噢?你哥哥?不就是李延年吗?朕刚刚封他为协律都尉,要当乐府令,还得再等几天啊!”

  李夫人抱住皇上的胳膊:“皇上,李延年只是我的干哥哥!臣妾还有个亲哥哥呢!”

  “什么?爱妃还有个亲哥哥?他叫什么?在哪里?”

  李夫人停了一下,看了看李少翁和辛延年,然后面色飞红地说:“皇上,臣妾的哥哥是个杀猪的。”

  武帝为了让她开心,忙说:“杀猪的有什么不好?屠夫之勇,有时也了不得啊!朕的高祖起兵时,有猛将一员,名叫樊哙,他就是个屠夫,专门杀狗的!他不也是屡立大功,封了侯嘛!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叫李广利。”

  “李广利?这个名字不错啊!既有李广将军之勇,还能多多获利,这个名字,朕喜欢!”

  李夫人见皇上真的高兴,脸就不红了。“皇上,我哥哥不懂朝规,你怎么用他呢?”

  武帝笑了。“既是一介武夫,朕就找个机会,让他去战场,博取一下功名,说不定又是朕的一个卫青呢!哈哈哈哈!”

  赵信城前,卫青的大帐立于城门不远的地方。汉军已不再攻城,而是与公孙敖等人一起,研究对策。

  “大将军,赵信他们十万兵马,被我们围困半个月之久了,好像并无缺水少粮的迹象啊。”公孙敖说。

  “我也正在纳闷。公孙将军,你不妨派出几路人马,到四周探视一下,看看这赵信城,水源是从哪儿来的。还要探得,一旦城被攻破,匈奴会从哪里逃掉,哪里地势,适合布下我的武刚车阵。”

  “是,末将听令!”公孙敖在军中,从来不敢马虎,连接卫青的令,都是恭恭敬敬。

  公孙敖走后,卫青独自一人,又打开那一大把桃棍儿,摆起八卦图阵来。

  突然李沮和李陵二人从帐外进来:“报大将军!”

  “李沮将军,李陵将军,什么事?”

  “禀告将军,探马来报,东方朔大人以三千将士,将匈奴驸马支楞儿的三万兵马打得七零八落,几乎全军覆没!”李陵喜形于色,抢先说道。

  卫青高兴地站了起来:“怎么样?李沮将军,我说过,不要为东方大人担心吧!”他想了想,又问:“那匈奴的乌维太子呢?”

  “乌维的三万兵马,已被单于调回,正在赶来援救赵信城!”李沮补充道。

  “那好!李沮将军,你带着我的六百四十辆武刚车,到城南乌维太子的来路上,布好阵式,准备痛击!”

  “末将遵命!”围城半月以来,汉军将士没有仗打,很是烦躁。一听要迎击匈奴太子,李沮非常高兴。

  “大将军,我也要去!”小将李陵激动得脸上红扑扑的,他初次随大军作战,很想事事抢在前头。

  卫青心想,李陵是李广长子李敢的儿子,他这次不记父亲被霍去病射杀的前嫌,主动请缨来到战场,肯定有种急于立功的心情。但他不想让李陵过多地抛头露面。李广将军的后人,就这一个有出息的,我不能再负李广将军了!

  想到这儿,卫青说:“小将军,我料定东方朔大人取胜之后,不会回朝,而是沿着大河西侧,来找我们。你可带领三百快马,沿着河朔方向,迎接东方大人,然后再和他一道,加入我们的攻城的阻击大战,你看如何?”

  “末将听令!”李陵听到让他去迎接东方朔,嘴都合不上了。不过,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叫道:“大将军!”

  “还有什么事?”卫青将手中的桃棍儿放下。

  “请大将军以后叫我李陵,或者叫李将军,不要再叫小将军!”李陵说着,脸上更红,红得像醉了酒。

  “好,好!本将军叫你李将军。将来,希望也能叫你大将军!”卫青感慨地说。

  日落时分,余吾河边。匈奴单于的大本营。

  这里虽然不像长安城内的歌舞升平,却也非常平静。单于王庭在此已有一百多年,河边除了帐篷林立外,也有了一些简易的汉家建筑。在众多的蘑菇堆一样的帐篷里,有一个非常显眼、比正常帐篷大五六倍的牛皮帐篷,便是匈奴单于的主帐了。

  “诸位将军!”伊稚斜在帐内摆下酒宴,正在款待手下诸将。“汉大将军卫青劳师远征,居然深入到我匈奴境内五百多里,包围了赵信城。真是自不量力啊!今天,本王就让一个汉人,用他大汉的城池,与汉家的兵士对阵。哈哈,再等三天,我儿乌维太子就会赶到赵信城,与赵信形成里外夹击。待卫青筋疲力尽的时候,众将军再随我全力出击,这次,本王一定要把卫青拿下,叫汉家交出我匈奴叛逃的废太子!来,众将军,今天本王与你们一醉方休,明天以后,全军禁酒,准备与汉军一决高低!”

  “大王!虽说卫青被拖在赵信城,可是支楞儿三万人马,被一个叫东方朔的在河西给吃掉了。听说东方朔已率兵北上,不可不防啊!”单于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将军说。

  “斡离不将军,你说得好。本王以为,那支能打败支楞儿的部队,可能就是霍去病的部队。太子的信中不是说,东方朔是霍去病的干爹吗?有其父才有其子!本王已得到确切消息,这支部队,也奔着赵信城去了!”

  “大王,狼居胥山就是我匈奴的天然屏障,他卫青和霍去病就是攻下了赵信城,也要葬身在狼居胥山下!”另一位矮胖矮胖的将军说。

  “对,对!斡离不将军,你不必多虑,来,干,干!大家一醉方休!”

  匈奴王庭,好像连帐篷都醉了,沉醉在巍巍狼居胥山西侧,沉醉在清清的余吾水边。黎明时分,当霍去病站在余吾水旁,看着晨曦中倒映在水里的歪歪斜斜的狼居胥山和匈奴众多的帐篷,他的心也醉了。皇上啊皇上,我来到了匈奴王庭!再过两个时辰,匈奴就要覆灭在我面前!

  天光渐亮,一个大帐篷的模样也开始映入眼帘。霍去病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问霍光一句:“兄弟,你说,这是匈奴单于的大帐吗?”

  霍光认真地看了一下,点点头说:“从大帐和左右的布局来看,与俘虏所说,正相吻合。将军,我敢肯定,这儿就是匈奴伊稚斜的单于之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霍去病牙一咬:“好!点起火把,烧起火箭,准备进攻!”

  霍光伸手相拦:“慢!”

  霍去病不解地问:“怎么?”

  霍光说:“大司马,我们这样一攻,匈奴单于肯定会逃。何不分兵到那个山包之后……。”

  霍去病击了霍光的肩膀一下:“真有你的!”说完他看了一下地形,然后指着西边的一个山包,对辛苦子说:“你带领一万人马,到那个山包之后埋伏。等我将匈奴大军冲散,他们必向那个方向逃走。你定要在那儿死战,把‘一只鞋’给拖住!”

  辛苦子二话没说,招呼手下的兵就走。

  霍去病低声说:“烧起火把来!”

  霍光与众兵士将火把燃起,又将箭头上包着火。

  霍去病大叫:“好!对准帐篷,射!”

  汉军士兵以火箭射烧敌营,敌营起火,一时哭叫之声大作。

  霍去病大叫:“弟兄们,捉拿单于的时候到了,抓虎崽子的时候到了!别让‘一只鞋’跑啦!”众将士一拥而上:“冲啊!别让‘一只鞋’跑啦!!”

  晨光之中,霍去病在匈奴大营中拼命砍杀,敌将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睡梦之中匈奴兵马,大都没有反应,就被烧死在帐篷中,逃出来的,又被汉军砍杀,一时血染余吾河水,在朝霞映衬之下,红彤彤地让人心颤!

  然而,霍去病还是遇到了猛烈的抵抗。

  反抗首先来自匈奴单于的卫队。单于的卫队共有两千多名卫兵,他们平时饮酒作乐,吊儿郎当,可打起仗来,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昨天晚上卫兵们也喝得很多,许多人没有解衣便在帐中睡去,今晨一见火起,便激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随即醒了大半。他们见到汉人杀到了自己的老巢之内,怎不拼命抵抗?就连有些跟着老单于共事,对伊稚斜篡位大为不满的卫兵,也二话不说,拿起他们的刀戈剑戟,与汉军拼起命来。这一打杀,也唤醒了许多匈奴的平民,他们的帐篷被火烧得晚一些,他们没有急于逃命,而是与汉军开始了生命与生命的肉搏!

  霍去病看到匈奴在顽强抵抗,索性大开杀戒,自己带着头,见到匈奴人便砍杀起来。士兵们见到大司马那一支剑搅得匈奴大营天翻地覆,于是个个将二十多天来沙漠行军时积聚的怨气,在匈奴人身上,匈奴人的物品上发作起来!九万人马,多半围住单于庭厮杀,更有一部分人开始清剿外围的残敌。他们在初日的照耀下,先是将箭瞄准一个个帐篷的门帘,出来一个,他们便射杀一个;然后再将箭头上绑起棉球,向帐篷射去;然后再将外逃的路堵死,用他们的剑,把外逃者一个一个杀掉!过去攻打祁连山时,他们只杀男人,留下妇女,可这次,他们连妇女小孩也不放过,只要是生命,就要消灭他们!仿佛这些经历了沙漠九死一生的士兵,非要把对死恐惧转嫁到匈奴人的身上,他们心头的压抑才能被释放!

  太阳高高地照在余吾河上,远处狼居胥山上的白色雪峰泛起清光。余吾河水红了起来,红得无法看到狼山雪峰的倒影;到处都是剑在闪光,是鲜血在喷射,是人的生命垂危时的哀鸣!一个时辰之后,河边铺满了一具具尸体,所有帐篷都化成了灰烟。

  匈奴伊稚斜从一开始就感觉到自己遭到了突袭,他终于明白:是那位让匈奴人胆颤心惊的霍去病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率匈奴将士们抵抗一阵后,深知无法打赢面前这一战役,于是便让斡离不领着卫兵突围。斡离不就是昨晚在酒宴上唱反调的那个将军,他是伊稚斜大儿子伊稚正的结拜兄弟,他对伊稚斜的忠诚无人能比。他带着四员战将环护在单于身边,猛杀一阵,终于撕开重围,有两万兵马随之向西逃去。

  辛苦子等人奉命在三里多远的两山口外埋伏。他们没走多远,就听到了汉军的喊杀声和匈奴人的鬼哭狼嗥。士兵们走几步,往回看看,真不想离开那个最刺激的地方。有的战马也不愿行走,仿佛它们也知道,他们是奔着什么来的!可是军令难违,辛苦子狠狠地挥起鞭子,将马猛抽几下,一口气躲进两座小山之后。而远处的喊杀声更为猛烈,一万名将士说是在这儿埋伏,分明是在受煎熬。

  他们在煎熬中度过了进入沙漠后最难过的一个时辰,这时听到了激烈的鼓点般的马蹄声。辛苦子将剑一举,往下一压,示意士兵们退到隐蔽处。两山口顿时没了声音,只有地上躺着的几根粗壮的绳索,充当着大地上最残酷的琴弦,等候着东边渐近的鼓点,等候着急飞猛逃的马蹄来拨弹……

  伊稚斜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的家门口受到重创;更是万万想不出来,自己出入狩猎的两山口上,是一万汉军兵马在等候着他。跑在伊稚斜前头有几百匹快马,像平日一样,在自己熟悉的山地上奔驰而前,不料一阵怪叫,前头的马全被绊倒,后边的则滚在一处,而伊稚斜和斡离不等人急勒缰绳时,他们的马都不约而同地直立了起来,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悲鸣!

  “杀呀!别让‘一只鞋’跑啦!”汉军冲杀过来,从翻滚在地的人马上踏了过去。

  伊稚斜还没定过神来,他的马便向东跑去。那位斡离不果然临危不惧,他勒回马头,镇静地对东面的匈奴士兵叫道:“弟兄们!只有这一条路,保护大王,冲过去啊!”

  匈奴人马被他镇住了,胯下的战马也开始听话。斡离不指挥匈奴将士分批杀向山口,自己更是一马当先,驰入汉军阵中!

  好一场惨绝人寰的恶战!辛苦子和一万汉军,仗着以逸待劳之势,与匈奴短兵相接。他见到匈奴单于顺着山口的右侧,在往外运动,于是便剑如旋风,先将自己面前的匈奴将领放倒,奔向匈奴单于。

  斡离不的目光何等锐利,他让身边和三名护卫拥着单于的马出逃,自己和另外两位,截住了辛苦子,展开厮杀。辛苦子见单于逃出,而自己却被围住,于是将剑对着左边的斡离不冲过来。斡离不见他来势凶猛,急忙一躲,殊不知辛苦子早将那剑翻转过去,直刺向右边一位卫士。那人猝不及防,早已应声跌落马下。斡离不大惊,将自己手中的长刀,左挥右砍,想压住辛苦子的剑,让他不得游刃有余。辛苦子却不惊慌,避过他的几个狠招,准备抓住破绽,结果了他,再追单于。不料旁边还有一位卫士,也是个高手,他舞动着手中的双锏,像两条青蛇一样,向辛苦子袭来!

  要是平日,辛苦子一个顶俩,倒也轻松。可是今天,他的心不在面前的两个将领身上,而是惦着匈奴单于!他想将这两个缠住他的人解决掉,于是便一个闪身,躲过斡离不的大刀劈砍,马一回头,正好与那手持双锏者贴在一起。那人原将双锏直刺过去,情急之中抽不回来,辛苦子便使出杀招,那只宝剑轻走龙蛇,闪电般地穿过了那人的右肋。那人双锏一扔,却用右臂死死压住辛苦子的剑,让他抽不出来,而斡离不的大刀,却当头劈了过来!辛苦子急忙弃剑,只是为时已晚,眼看那把大刀带着呼啸,落到自己的右肩上。他本能地以极快的速度向后仰身,只觉得自己右肩一麻,翻落下马,不知人事。

  霍去病率领他的大军也已赶来,远远地,他亲眼看到辛苦子的剑被一个匈奴人夹住,而辛苦子却被一个匈奴大汉砍下右臂。他飞马前来,那个挥刀大汉急忙逃走,霍去病无心追赶,急忙跳到地上,将辛苦子抱起。再看看地上那位用手臂夹着辛苦子剑的匈奴将领,只见那剑是弯着从他后心出来的,原来他被刺中时还猛地转身,硬将那把绕指柔肠之剑,弯弯地吸在了内脏里面!

  霍去病让霍光清点了一下人马,发现自己损失了八千多人。而匈奴被杀者多达六万,估计随“一只鞋”外逃的只有几千人。

  霍去病无心再去追赶一只鞋,他一面派人向皇上急报战功,一面派人打听舅舅那边的消息,让霍光代他休整部队,自己则整日守候在辛苦子的身边。

  卫青在大帐之内,正为攻城不下而沉思。那一把小桃棍子儿,有几根已被他捏断,成为几截。此时李陵带领着东方朔悄悄地走了进来。卫士欲报,东方朔摆了摆手。轻轻地走到卫青身边。卫青听到有动静,原以为是卫兵,但一听脚步声不对,于是急忙抬头。“兄长!你来了?这么快啊!”

  东方朔笑道:“还快?你知道么,去病已经把单于庭给袭了!”

  卫青笑道:“是啊!小儿子辈们,把功立到我们前头了。兄长,你来得正好。这些年来,我一直琢磨着沙漠野战,没想到赵信会在这儿筑起城来!我的武刚车,只是和匈奴太子打了一仗,吃了他那三万人马,可赵信他们躲在城中不出头,我绞尽脑汁,还没想出好办法。”东方朔说:“我在路上就问李陵了,这座赵信城,不是建在沙漠之上吗?”

  卫青想,你干嘛明知故问?可他心中一亮,一定他有了办法!于是急问:“兄长,你的意思是?”

  东方朔说:“我问你,城中之人,靠什么饮水?”

  卫青说:“我已让公孙敖打听清楚,这城的北边有一个湖泊,我已经将水道切断。可赵信他们,好像仍然有水喝!”

  东方朔追问:“那他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卫青说:“我和公孙敖都怀疑他有地下水道!”

  东方朔说道:“既然他能搞地下水道,我们何必不也搞一个?”

  卫青不解:“兄长,我们十五万大军,看着个湖泊,弄水道干什么?”一旁的李陵也觉得莫名其妙。

  东方朔笑了:“我的卫大将军啊,你也有不熟悉沙漠之战的时候!”

  卫青坦诚地说:“兄长,请你教我。”

  东方朔说:“兄弟,这赵信把城建在沙漠之上,城基不论多深,底边也是沙子。”

  卫青点点头:“对啊?这与吃水何干?”

  东方朔拍了拍卫青的肩膀:“我的卫大将军,你让士兵在沙子里挖洞,将湖水从地下灌他的沙基,他还能保得住这城吗?”

  卫青大惊,用拳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哎呀!我怎么就没想起来!”

  李陵也高兴得很,他的脑瓜子一动,忙请战道:“大将军,让我率一万士兵,在地下掏洞,请您另派一万人去引湖水!”

  卫青点头同意,又说:“快叫公孙敖!”

  建章宫中。武帝仍与李夫人在一起,就在厅堂之中,卿卿我我起来。

  这时李蔡跌跌爬爬地跑了进来,一见皇上那姿态,便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于是进退两难地说“皇……皇上!”

  武帝不大高兴地问:“何事这么慌张?”

  李蔡这回不管不顾地冲到皇上跟前:“皇……皇上!前方快马来报:霍大将军率兵突袭匈奴单于庭,单于几乎全军覆灭!”

  武帝惊得坐了起来:“那你还不早说!那匈奴单于‘一只鞋’呢?”

  “匈奴单于仅率数千人,夺路而逃!”

  “那,卫青呢?卫大将军怎么样?”

  李蔡说:“皇上!卫大将军包围了赵信城,将匈奴二十万主力,全部困在城中,所以霍小将军才得以成功啊!”

  武帝纠正道:“丞相,是霍大将军,不是霍小将军!”

  李蔡笑着应答:“对,霍大将军。”

  武帝又想起一个人:“那,东方朔呢?”

  李蔡说:“皇上,东方朔的三千军马,快到赵信城了!”

  武帝宽慰地点点头:“那朕就放心了!那你用快马告知卫大将军,让他务必把那个赵信城给我摧毁了,将那赵信给活捉来,朕要亲手处死他!”

  “臣遵旨!”李蔡说完就要走出。

  “回来!”

  “皇上!”李蔡又转过头来。

  “再传谕霍去病,说朕大喜过望,准备重重嘉奖他!让他再想办法,找到匈奴单于,至少是要防止那个‘一只鞋’跑到赵信城去,给卫青添乱。”

  “是。”李蔡应答道。

  武帝回过身来,双手搂住李夫人的细腰,真想一用劲儿将她的腰勒进自己的腹中。

  “皇上!臣妾有一请求。”李夫人说。

  武帝放松了她:“噢?你求什么?”

  “皇上!臣妾请求,让臣妾的兄长,随东方朔大人的兵马,去打匈奴。”

  武帝乐了:“为什么要跟东方朔去?”

  李夫人说:“皇上!臣妾知道,卫大将军和霍去病,都是皇后的亲戚。”

  武帝乐了:“哈哈!你还知道避讳?”

  李夫人接着说:“臣妾听说,东方大人智谋天下第一,而臣妾兄长是个粗人,让他随东方大人去砺炼砺炼,也许……”

  武帝没想到,她一个女人家,竟也有如此见识。他又把李夫人抱起来,放在木榻上:“爱妃,难为你一片好心!你哥哥的事,朕会安排!”

  李夫人跪谢:“臣妾谢过皇上。”

  武帝习惯地叫道:“得意,得意!”

  走过来的不是杨得意,而是冯子都。冯子都怯生生地说:“皇上,杨得意他已不在这儿了。”

  武帝若有所失,但他还是想起自己要嘱咐的事:“那你,快去叫张骞前来见朕!”

  “奴才遵命!”

  武帝转过头来问李夫人:“爱妃,你的哥哥呢?”

  李夫人高兴地爬起来:“皇上,臣妾这就叫李延年去找!”

  不一会儿,张骞和李广利前脚跟后脚地来到庭前,二人并排跪在一起,叩见皇上。武帝抬头一看,那李广利身材魁梧得很,脸上更是一副屠夫模样。

  武帝也没叫他们爱卿之类,只是说:“起来,起来!”

  二人急忙站起。从个头上看,那李广利,居然比张骞还要高大一些。

  武帝走过去,用手击了李广利的肩一下。“哈哈!朕倒是看不出,朕的李爱妃如此弱不禁风,却有这么个雄壮的哥哥。”

  李广利有些害怕:“皇上,奴才只会杀猪,不知皇上要奴才来做什么?”

  武帝觉得有趣,便说:“哈哈!你的妹妹要我将你送到战场上立功,让你去杀人!”

  李广利浑身抖了起来。“杀人?皇……皇上,奴才……不……不敢啊!”

  “哈哈哈哈!你能杀猪,就能杀人!杀的是敌人!”

  李广利哆嗦起来:“皇……上,你饶了奴才吧!奴才实在不敢!”

  武帝不高兴了,他冷笑一声:“哼!你连你妹妹都不如啊!”

  李广利分辩说:“皇上,我妹妹她……心气太高,她老要我干这干那……”

  武帝怒道:“干什么,不比你杀猪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一个大男人,竟然没有一个弱女子有上进之心!算了,朕把你阉了,当个太监吧。”

  李广利又叫道:“不能,不能啊,皇上!奴才家中还有一妻两妾,奴才不愿当太监!”

  武帝见他那副模样,觉得可笑,但他一见身边的李夫人非常尴尬的样子,心就软了下来:“那好!朕就让你跟随张骞到西域走一趟,帮朕弄些大宛良马来!”

  李广利想了想:“皇上,奴才做这个可以。”

  武帝转脸对张骞说:“张爱卿!”

  张骞忙答道:“臣在。”

  “你的匈奴妻女,可好么?”这句话一问,二人的心都踏实了下来。

  “谢皇上,蒙皇上赏赐之恩,他们都很好。”

  武帝语重心长:“你知道,朕这次为什么不让你去打匈奴么?”

  张骞说:“臣知道,皇上想让臣再度出使西域,摸清西域各国的情况。”

  “说得好!自从上次大宛送了朕几匹良马,朕就没有沾过别的马!那真是天马啊!张爱卿,你这次帮朕多要些大宛良马,再要几匹母马来。”

  “臣谨遵旨!”

  武帝接着说:“上次朕听你说,大宛之西,还有个大食;大宛之南,还有个身毒。朕听说,那身毒国王颇有野心,还派人到西南的大理来活动过。朕要在玉门关那儿,建立一个都护府,专门控制这些西域小国。张爱卿,你这一行,责任重大啊!”

  张骞向前跪下:“皇上有此宏愿,臣就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帝重重地加上一句:“好!你的所作所为,朕心里感激,皇后也在感激你啊!”

  张骞伏地而拜:“皇上!您对为臣如此知遇,为臣就是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啊!”

  武帝让他起来说话。“起来吧。带上这个李广利。你看,他比你还壮,但听说要上战场,居然要尿裤子!张爱卿,你带他去砺炼砺炼,说不定将来,又是个卫青将军呢!”

  张骞狐疑地看了看李广利:“臣谨遵旨。”

  一夜大风,将沙漠上昨日的痕迹掩盖得干干净净,风又在沙堆上刻画出无数新的波澜,既似往日,决非依旧。大战之前的平静,有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悲壮。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卫青和东方朔、公孙敖三人来到城前,开始和赵信的最后一次对话。赵信还是那种岿然不动的样子,这个躺卧于沙丘之上的怪物,依然向汉军露出嘲讽的笑容。公孙敖是个喜欢叫阵的人,今天有两位兄长在面前,叫阵的事情更是非他莫属,他扯着嗓门,对城上喊道:“叛贼赵信!你快出来!”

  赵信已经知道了卫青他们在城下,便又露出一颗脑袋,不无嘲讽地说:“啊,公孙将军,卫大将军,你们好早啊!”突然,他发现卫青身边,多了个他不认识的瘦高个子,于是便问:“大将军,你身边的是谁?”

  公孙敖说:“你有眼无珠,连东方大人都不认识?”

  赵信大惊:“原来是东方朔啊。赵信没在朝廷呆过,不过也是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东方朔说:“赵信,你身为名将之后,竟然投降匈奴,难道你不知道耻辱吗?”

  赵信笑了。“哈哈哈哈!东方朔,你说耻辱?什么是耻辱?你们攻不下城来,这才是耻辱!告诉你,我可不是支楞儿,会中你的计策!”

  东方朔并不着急。他对赵信说:“听说你读过不少书,我有一个词儿,你能解得了吗?”

  “东方朔,你倒是好兴致。你攻不下城来,还要考考我的学问?说吧!”

  “汉人与匈奴,百年以来,誓不两立。你无奈之中,为了保命而投降匈奴,也许你自己还能原谅自己。可你今天反过来为虎作伥,抗拒汉兵,不仅违背了圣人的忠孝之道,也违反了汉人不可助纣为虐的信条。你的做法,我有一词相赠,请你笑纳。”

  “好啊!你说我背叛了汉人,能得到个什么说法?”

  “汉奸。”

  “哈哈哈哈!东方朔,你别咬文嚼字了,汉奸就汉奸,不就是骂我为大汉之中的奸贼吗?这回我在历史上,也有个前无古人的名分了!”

  “没想到你饱读诗书,却不知道还有两个字!”

  “除了‘汉奸’,还有两个字?东方朔,你再教教我啊?”

  “好的,我再告诉你,你所不知道的,就是人间还有‘羞耻’二字!”东方朔生气得很,他觉得眼前这赵信,简直比主父偃还要坏得多。

  不料赵信也叫了起来:“东方朔!你别再这儿说什么诗书、忠孝、廉耻那一套。这些我在小儿时,都读过了!你在朝中不是老跟儒生过不去么?我赵信不仅是一代儒生,还是一代儒将,今天咱们比试比试!”

  东方朔有些愤怒:“呸!你也配称儒将?赵国是出了不少大将,可像你这样的儒将,没有第三个!”

  赵信倒不生气:“噢?那说明还有过一个。那是谁啊?”

  东方朔笑了:“战国时纸上谈兵的赵括,不就是你的前身吗?”

  赵信知道他在揭自己给武帝献了好多计策的事,这些计策虽得到武帝的欣赏,可到了战场上一个也没用上,自己反过来降了匈奴。可赵信如今并不是满面羞惭,只是略带不快地说:“东方朔,就算我纸上谈兵不行,可这赵信城,也是按我纸上画的建起来的,有本事,你就攻上城来!”

  东方朔骂道:“叛贼!不用我攻,你自然会下来的!放心吧,皇上还想见你呢!”

  赵信也嚷道:“别来这一套!那刘彻,杀了我全家,还想亲手杀了我?只要这城存在一天,你们就别想靠近我!”

  东方朔笑道:“那你就等着瞧吧!”

  这时城楼上一阵骚乱。

  赵信回头喝道:“嚷嚷什么?再乱嚷嚷,立斩不饶!”

  一个匈奴偏将急切地说道:“将军,不好啦!我们的城墙根儿,坠下去啦!”

  众人一看,可不是么!这个高大城墙的底部,流沙在往上冒,已经渗出水来!先看到这个情景的匈奴士兵大叫:“不好了!城墙底下冒水了!”

  东方朔大笑:“哈哈哈哈!叛贼!汉奸!你只知道筑城,岂不知沙漠之上盖城楼,是没有跟基的!”

  赵信这才勃然大怒,搭弓射箭,说了声:“东方朔!我先杀了你!”说完将箭放出。

  东方朔一个闪身,伸出右手,将赵信的箭轻轻抓住。“哈哈哈哈!赵信!你就坐以待毙吧!”

  卫青将剑一指:“将士们,城墙一坍,就攻进去!”

  他的话音未落,就看到赵信城慢慢地向下塌垮下来。垮塌之时,沙尘四起。

  卫青和东方朔指挥大军,踏过城墙。

  那赵信走投无路,对天长叹一声:“赵氏列祖列宗,赵信死不足惜,不该留下‘汉奸’这个骂名啊!”说完拔剑自杀。

  天蓝蓝,草青青。

  霍去病大帐中,面色焦黄,如同蜡纸的辛苦子醒了过来。霍光等人松了一口气。

  霍去病摇了摇头,说道:“哎呀!兄弟,你终于活过来了。不然,我向干爹怎么交待啊!”

  辛苦子瞪大眼睛:“我爹他……”

  霍光点点头说:“嗯,东方大人与卫大将军在一起,已经攻下了赵信城!”

  霍去病叹息地说:“只可惜,匈奴单于‘一只鞋’,还是溜啦!”

  辛苦子面有愧色:“都是……我……没能……拦住……。”

  霍光见他们这个时候,还为逃走了匈奴单于而后悔,心中颇不高兴。却对霍去病说:“大司马,这么多天,辛苦子能活过来,已是奇迹,你还跟他说什么‘一只鞋’?”

  辛苦子伸出自己的左手,摸了自己的右臂,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没了。他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啊!我的臂膀!……”大叫之后,他又昏了过去。

  霍去病急忙过来抱住他,边摇晃着,边叫道:“好兄弟,不要伤心!我一定要让匈奴人加倍偿还!”他把辛苦子交给霍光,转身叫道:“黄恩浩!”

  一员面目黝黑的战将应声而至:“末将在!”

  霍去病狠狠地说:“为替辛苦子将军报仇,把匈奴单于后宫老小,给我斩尽杀绝!”

  霍光连忙阻拦:“大司马,你何必妄杀无辜呢?“

  霍去病叫道:“无辜?我辛苦子兄弟丢了一只胳膊,血都快流干了,难道不是无辜吗?”

  霍光站了起来:“反正这些人,你不能妄杀!”

  “不杀,还要养着她们不成?”

  “她们也是俘虏,要押到长安听皇上发落!”

  霍去病一拔长剑:“好!我说不过你!我这就再率兵马去追单于,把他们一网打尽!”

  霍光见他怒气难消,就把他拉住,强行将他按在凳子上。他冷静地叫来军中医士,对他严肃地说:“辛苦子将军没什么大事,你们好好养护,准备好一辆车,派人送他先回长安。”那医士点点头,随手端过身边的马奶,给辛苦子喂下。

  霍光拉着霍去病走出帐篷,走到蓝天白云之下。军营在草原上散乱地树立着,好像绿草中开出的一片蘑菇。霍光一边走着,一边欣赏着这草原上特有的景色,他一句话也不说,一直走到不远的一个小山之巅。

  霍去病无聊地跟随其后,自己倒像小弟弟一样。是啊,这霍光,太有主意了,霍去病有时觉得没有他在身边,就像没了主心骨。

  到了山项,霍光才开口说话。不过他还是非常正经地说:“大司马,你是一军主帅,不可鲁莽行事啊!”

  霍去病不再那么嚷嚷,却还是气哼哼:“你一不让我杀人,二不让我追匈奴,舅舅那边也用不着我增援,你说,我在这儿憋得多难受啊!还要我怎么样?”

  霍光心想,要你怎么样?要你沉静一些!可他又觉得这话不该自己对兄长说。他把目光转向远方,转向东北不远的狼居胥山上。高高的狼居胥山,如今好像一个俯首称臣的降将一样,他的头不再那么高昂,但骨子里还有一股傲气!

  看到了狼居胥山,霍光想起了汉家的泰山。突然,他想起了司马相如的《封禅书》,想起了秦始皇当年将放在长安不远的华岳视而不见,一心要到泰山封禅的事情,想起了当今皇上,要在匈奴被灭后,到泰山去告天封禅。他心中在想,也许那座泰山,就和眼前这狼居胥山一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息?

  想到这儿,他的眼前不禁一亮。封禅!封禅是大功告成的标志,是向苍天告白盖世之功的时刻,也是止住人间拼命厮杀的大好时机!何不就在狼居胥山,简简单单地把禅封了,让霍去病那颗飘荡的心有所收敛,也让皇上不必再兴师动众,远巡东岳呢?

  霍光觉得自己的主意太妙了。这是狼居胥山给他的启示!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又像小弟弟一样,对霍去病露出真诚的笑容。

  霍去病见他笑得很灿然,便知道这位小兄弟有了新的主意,于是就不紧不慢地问道:“想好啦?说吧。”

  “哎,兄长。司马相如曾劝皇上到泰山封禅,你说,那要花多少钱啊!”

  霍去病觉得这件事情不仅和自己无关,而且和眼下的任何事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于是将眼睛一瞪:“你给我说这个干啥?”

  霍光不管他怎么个反应,还是平心静气地说下去。“皇上原来说,等到灭了匈奴,他就封禅。我们今天端了匈奴的老巢,何不在这狼居胥山封禅,上告天地,下安万民,祭奠死难将士呢?”

  霍去病眼下无聊得很,觉得这个主意是不坏。但他却又担心地说:“我们代皇上封禅,皇上会高兴?”

  霍光自信得很:“皇上肯定会高兴!说不定,他就不去泰山封禅了呢!那样为朝廷节省多少钱啊!我们还已经在燕然山上勒了石,这回再在狼居胥山上,记下汉军的功绩和威名!这样做,东方大人和卫大将军也会高兴的!”

  霍去病眼睛也亮起来:“那样,我就可以班师回朝,与公主成亲了?”

  霍光笑了。“兄长,弟弟知道,你之所以无聊,之所以心里烦闷,不仅是因为没仗打,还因为你不能快点回长安,不能马上和公主拜堂成亲!”

  霍去病觉得自己已被他所洞穿,于是追上去,打了霍光的屁股几下:“胡说!再胡说,老哥就用大司马的鞭子打你!”

  兄弟两个,在山顶之上,放松地闹了一回。

  当天晚上,霍光就为霍去病起草了一份文书,让大将黄恩浩带上他,同时将辛苦子送到长安,去见皇上。

  辽阔的草原上,一群群乌鸦在上空盘旋,发出兴奋的、悲哀的吟鸣叫。

  卫青与东方朔面对着一片颓然倒下的赵信城,面对着城中到处倒下的匈奴将士尸体,久久都不说话。

  公孙敖和李陵二人从荒城中走过来,李陵那稚嫩的面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他还离老远时就大叫:“大将军!匈奴十五万大军,没逃出几个,全被歼灭在赵信城中!”

  卫青并未说话,眼睛看着公孙敖。公孙敖面带倦意,沉痛地说:“禀大将军,清点完毕,我军死伤接近三万人。”

  卫青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对公孙敖说:“让士兵们休整十天,把所有尸体都埋了,就埋在这废城之中。”

  公孙敖点头,没有说话。

  建章宫中,今天没了歌舞,也不见李夫人在场,武帝与李蔡、张汤二人,像在正儿八经地议事。

  武帝面色不太好看:“丞相,听说外面有人议论纷纷,是什么事?”

  李蔡轻描淡些地说:“陛下,没有什么,只是长安有些童谣。”

  武帝一惊:“童谣?童谣便是民心!你说,童谣唱了些什么?”

  李蔡张口结舌:“这个…还是让张汤大人说吧。”他还是把球踢给了张汤:

  武帝直截了当:“张汤,你说!”

  张汤看了武帝一眼,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没什么大事。这几天长安城中有人散布谣言,哄无知小童唱些儿歌。”

  “那些童谣,到底是唱些什么?如实说来,一句话也别隐瞒!”

  张汤嗫嚅地说:“小儿们唱什么:‘东方朔,离长安,皇上请来李大仙。又吃药,又游玩,君臣一齐逛妓院。’”

  武帝大怒:“混账!还唱些什么?”

  张汤只好接着说:“皇上,还有的小童唱:‘卫将军,打匈奴;卫皇后,宫中空;李窕儿,正走红;杀猪的,要高升。’”

  武帝的面色气得发白。

  张汤急忙说道:“皇上,臣以为,这些儿歌童谣,分明是有人存心编造出来教小儿唱的。长安城中,早有不法之徒想鼓动臣子和小民闹事啊。”

  武帝一拍案子,斥道:“你这个廷尉是怎么当的!是谁在败坏朕的声誉,难道你不知查办?”

  张汤早有对策:“皇上,臣只怕查了出来您不治罪。”

  “不管是谁,朕都要治他们的罪!说,是谁?”

  “皇上,据臣所知,有三个人,值得怀疑。”

  “三个人?哪三个?”

  张汤说:“第一个便是汲黯!这个直脖子,近来也学会旁敲侧击了!”

  武帝一怔。是没有听到汲黯的声音了,不过,他也没机会见到朕了。他心里一沉,觉得这样并不好。可是他的嘴里还在问:“还有呢?”

  张汤接着说:“还有一个,叫做颜异,是个舞文弄墨的。”

  武帝根本不知颜异是何许人也。“颜异?他是谁?他在哪儿?”

  李蔡插话道:“皇上,颜异是桑弘羊的红人,眼下正在帮桑弘羊算帐啊!”

  又是一个难办的。武帝知道,桑弘羊眼下可比张汤还重要。“嗯!还有一个呢?”

  张汤慢吞吞地说:“皇上,最后一个,可是曾被您深信和重用的人。他知道宫中的事情最多,而且对东方朔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武帝大吃一惊:“什么?你是说杨得意?他会……?”

  张汤添油加醋:“皇上,人心隔肚皮,神鬼未能知。要是这样下去,皇上您的圣君明言之誉,可就被这些含沙射影的人给毁了啊。”

  张汤知道,武帝最恨搞阴谋诡计的人,最恨有人诋毁他圣君明主的声誉。果然武帝听了这话,怒火中烧,狠狠地说:“你给我查下去!不管是谁,只要有证据,格杀勿论!”

  “是!”张汤重复着武帝的话:“臣遵旨,不管是谁,只要有证据,就格杀勿论!”说完,他拉着李蔡走了出去。

  武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地打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正在这时,扁脸太监冯子都率一个军士,探个头进来,见武帝面带怒容,又缩了回去。

  武帝有点疑神疑鬼:“是谁?”

  冯子都急忙进来跪下:“皇上,是奴才。”

  武帝怒犹未释:“什么事?”

  冯子都说:“皇上,霍大将军派人送来战报,奴才不知该不该报。”

  武帝叱道:“糊涂!边关大事,还不快报上来!”

  “是!边关大事,快快报来!”冯子都边叫,边向外招手。

  黄恩浩满面尘沙地走进来,给皇上跪下。“末将黄恩浩参见皇上!”

  武帝认得这个羽林军的将领。“黄恩浩?卫大将军他们怎么样了?”

  黄恩浩回答说:“皇上!卫大将军一举攻破赵信城,匈奴大军十五余万人被全部歼灭!”

  武帝面上兴奋起来。“好!霍去病呢?”

  “皇上!霍大司马一直派人,四处搜寻,要活捉‘一只鞋!’”

  武帝叫道:“好小子!可别让那个‘一只鞋’躲过这一劫!”

  黄恩浩将文书呈上:“皇上,霍大将军渡过大漠时,曾经勒石燕然,结果士气大振。今天,霍将军想在狼居胥山上,先行封禅,上告天神,下示匈奴民众,追悼阵亡将士,振我军威,灭敌士气,请皇上恩准!”

  武帝看了看霍光那娟秀的字迹,心中大为喜悦。“好!让霍去病先在狼居胥山封禅,敬告上天,我已灭了匈奴;等他班师回朝,再跟我上泰山!”

  黄恩浩吃了一惊,但他又不知如何劝说皇上。他只恨自己没有霍光的本领!他想了半天,才说道:“皇上,辛苦子阻击单于,身负重伤,九死一生。霍将军让臣将他送来长安,正在外边等候!”

  武帝非常着急:“辛苦子伤了?快,快抬上来,让朕看看!”

  一帮满面尘土沙的士兵将辛苦子抬了上来。辛苦子昏昏沉沉,躺在担架之上。

  武帝叫道:“辛苦子,快,你快醒醒啊!朕在叫你!”

  辛苦子睁开眼睛:“皇上……”一句话没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辛苦子,辛苦子!”武帝一边叫着,一边亲自为他揭开臂上的伤口,发现那儿已经腐烂!他瞪大眼睛:“啊?都成这个样子啦?快叫太医,叫太医!”

  冯子都倒是听话,急忙下去找太医。

  武帝后退了几步。辛苦子那溃烂的伤口,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离开时,他还是个欢蹦乱跳的小伙子,都是匈奴,万恶的匈奴!想到这儿,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黄恩浩面前。黄恩浩知道皇上有话对他说,便跪下听命。

  武帝拉起黄恩浩来,郑重地说道:“黄恩浩,你快快回去,告诉霍去病,让他在狼山封禅后,务必将匈奴‘一只鞋’捉到,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朕从今天起,就给卫长公主办嫁妆,等他大战告捷回来迎娶长公主,辛苦子也同时娶罗敷,他们四个,一块成亲!”

  狼居胥山下,迟缓地行走着一大队骑兵。这队骑兵前头已到山间,后边还在残破的赵信城内。这是卫青的兵马。他要到被攻陷的单于庭那儿,和霍去病一道,封禅告功。

  面对着高高的雪山之巅,卫青有点晕眩。他对身边的东方朔说:“兄长,你看这些士兵,这些年来,疲于奔命,太辛苦啦!”

  东方朔点点头:“是啊,这回我们是毕其功于一役,让他们回家,娶妻生子吧。”

  卫青担心地说:“只怕去病这小子,没捉到匈奴单于,不会死心呢。”

  东方朔说:“不怕。霍光让他封禅,是个绝好的主意。”

  卫青有点不解:“绝好的主意?封禅还是好主意?”

  东方朔向他解释道:“兄弟,霍光这一封禅,往大了说,可以代替皇上兴师动众,封禅泰山;往小里看呢,可以让霍去病相信,讨伐匈奴,到了封禅告天,勒石纪威的时候,就已经大功告成了。”

  卫青明白之后,由衷地叹道:“好个霍光,他能想得如此之远,难得,难得!”

  东方朔说:“好兄弟,这个霍光,将来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卫青不大相信:“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别说你看不出,恐怕皇上,也未必能看得出啊。”东方朔有些慨叹。卫青觉得不可思议,摇了摇头。

  苍凉且雄浑的狼居胥山,高耸入云。面对着雪山,有一个无雪的石峰,上面可立脚之处,都被汉军站满。这山峰上有块巨石,石上已盖着一块黄布。

  林立不动的汉军将士,表情严肃。

  鼓手守候在战鼓边。

  一个巨大的牛头被端了上来。东方朔和卫青、霍去病三人并排走过。

  鼓声大起。东方朔以司仪身分,先行登坛。他一挥手,卫霍二人走过,一人捏起黄布的一角,将大石展现在众人面前。石头上刻着个四行二十四个大字:

  大汉元狩五年

  汉大将军卫青

  大司马霍去病

   剿灭匈奴于此

  鼓乐喧天,将士高呼雀跃。

  东方朔上前一步,双手高擎,对着狼居胥山,深深一揖,然后说道:“苍天啊!我大汉正义之师,自元光二年起兵讨伐匈奴,至今整整一十七载。两兵相交,天昏地暗,国库将枯,黎民蒙难。今日幸能击垮匈奴,从此草原安宁,大河平静,耕者乐其田,牧者乐其原。只愿永世息兵,与民休息,天下共享上天之德,万民与天子共创伟业!幸甚至哉,特此封禅!”鼓声再起,将士欢呼。

  卫青也上前一步,如东方朔之法,开始了他的祈求:“苍天啊!我卫青自元光六年,奉皇上之命,讨伐匈奴。十三年来,沙场征战,将士效命,汉军死者几近十万,匈奴被杀被掳者,多达三十万人。恳请上天饶恕臣的罪孽吧!从今之后,卫青愿铸剑为犁,耕种为生,敬事天地,了此残生!”说完涕泪泗流。

  鼓乐悲鸣,将士们的泪水,纷纷夺眶而出。

  霍去病不解地看了舅舅一眼,自己也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前来。他双拳一抱,像是结拜兄弟一般说开了:“苍天啊!我霍去病十四岁起,随大将军出征匈奴。如今十有三载。去病在草原沙漠,纵横十余万里,攻城七十,拔寨六千,斩杀匈奴大将一百二十四员,斩获匈奴士兵十余万人。今日能将匈奴老巢覆灭,实乃上天之意!匈奴已灭,臣始有家。微臣此生,上对皇上无悔,下对士兵无怨。只愿匈奴从此消声匿迹,我与公主共享人间太平!”

  鼓声大起,将士欢呼。东方朔和卫青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霍去病顾不上这些,他的脑海里突然荡出一首歌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这是公主的歌声,是公主期待自己返回长安的歌声,是让自己今生今世,永享幸福和欢乐的歌声。霍去病闭上眼睛,他觉得此时自己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懂得人生真谛的人。

  此时山下传来一阵叫声,原来是奉命去长安的黄恩浩,又是风尘满面地赶了回来。霍光跟在他的身后,用手扶着他。

  霍去病问道:“黄恩浩,你回来啦?辛苦子怎么样?皇上怎么说?”

  黄恩浩气喘吁吁: “启奏大司马,皇上命太医亲自给辛苦子疗伤!”

  “那封禅之事呢?”

  “皇上说,霍将军封禅于狼居胥山,既合天意,也是皇上之意。皇上还说,等到匈奴被斩尽杀绝,他要亲自到泰山封禅,敬告上苍!”

  听了这话,东方朔和卫青、霍光都瞪大了眼睛!

  霍去病只听清楚一句话。“什么?皇上要把匈奴斩尽杀绝?”

  黄恩浩朗声高叫:“是啊,皇上要我告诉霍大司马,务必将匈奴‘一只鞋’捉到,务必将匈奴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霍去病也是大惊。“啊?皇上他还说了什么?”

  “皇上说,他从末将离开长安的那天起,就给卫长公主办嫁妆,等霍大将军回去迎娶卫长公主,辛苦子也同时娶罗敷,你们四个,一块儿成亲拜堂!”

  霍去病激动得涕泪横流。东方朔也是热泪盈眶。

  霍去病南面而跪,哭叫道:“皇上!臣愧对你的知遇之恩啊!匈奴单于,还在逃亡之中,臣并没有把匈奴彻底剿灭啊!”

  霍光却上前一步,抓住黄恩浩:“你说,这是皇上的原话吗?”

  黄恩浩脖子一直:“末将有几个胆子?末将所说,句句是实,没一个字搀假!”

  霍去病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纵身跳到大石之上,高声叫道:“将士们!皇上有令,务必将匈奴‘一只鞋’捉到,务必将匈奴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你们快快整肃兵马,随本将军剿杀匈奴残部,务必找到‘一只鞋’!”

  卫青急忙上前阻止:“慢!去病,大军连年征战,这次数千里外偷袭敌巢,已是大获全胜。皇上身在长安,不晓军中实情。茫茫草原,浩浩沙漠,去找几千名残敌,无异于大海捞针。眼下人心思归,不如先回长安。此地留下守兵,一有匈奴消息,你再发兵前来,岂不更好?”

  霍去病将头一甩:“不行!匈奴不灭,我无法回长安!舅舅,大将军!你率兵马回长安吧,去病誓将匈奴斩草除根之后,才能无愧地面对皇上,才能有一颗赤诚宁静的心,面对公主啊!”

  东方朔也劝说道:“去病,你对皇上已经是问心无愧了!听大将军的,先回长安吧,匈奴残部,留下两万人,由一个偏将率领征讨便行了!”

  黄恩浩主动请缨:“启禀大将军、大司马,末将愿留在此,剿灭匈奴!”

  霍去病却不理这些,独自扯着嗓门大叫:“不行!匈奴不灭,我心不宁!我定要亲自捉到‘一只鞋’,亲手送他进地狱!”

  卫青站了出来,坚定地说:“我是大司马大将军,全体将士听令!除黄恩浩留此搜剿残敌外,其余将士一律班师回朝!”

  众将士们听到此令,人人欢呼雀跃。

  霍去病激动地嘴唇发抖。“好!舅舅,你是大司马,还兼大将军。你管得了所有兵马,可你管不了我的三千羽林军!他们听皇上的指挥,听我的指挥!羽林军将士们,你们还记得我的号令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千羽林军齐声高呼。

  “哈哈哈哈!”霍去病大笑。笑声惊得狼居胥山簌簌发抖,惊得东方朔和卫青心里发颤。他们来不及反应,只见霍去病大手一挥:“好啊,你们随我,进军沙漠,深入虎穴,把‘一只鞋’这只快要断了气的老虎,给我捉回来!”

  说完,他急急地冲下了山!那三千羽林军将士,也一声不吭地,随之而去!

  荒凉的草原,秋风瑟瑟。

  卫青大营之中,东方朔与卫青在争论,公孙敖和霍光在一旁更是着急。

  “兄长,你不是边关大将,朝廷中时时刻刻少不了你。再说,辛苦子伤势如此严重,你也应回朝看上一眼啊!”卫青说什么,都要东方朔离开。

  东方朔却坚持下去:“不行。去病虽说是你的外甥,可他也是我的干儿子。你知道我待他比辛苦子还亲哪!辛苦子已由皇上看管,肯定会万无一失。可去病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又如何向皇上交待啊!”

  卫青不再争执:“那好吧。兄长,你在这里帮我守着大营,我去将霍去病找回来。”

  东方朔高声叫道:“别争啦!卫大将军,军中那么多将士,盼望回乡,归心似箭啊!这样,让公孙敖和李陵二人,先率大部人马班师回朝;你在此坐阵接应;我和霍光,前去寻找去病!”

  “这……。”卫青看了看公孙敖和霍光。

  霍光觉得东方朔这个计策,三方都不误,于是急忙呼应说:“大将军,如此安排,最为妥当。公孙将军,你回到长安,不妨将这里情况,向皇后娘娘,公孙贺大人都说一下,让他们劝劝皇上。”

  公孙敖点点头:“好的,我会想办法。”

  卫青掏出重拳,狠狠地击在面前的案上,冷峻地说:“那就行动吧!”

  案子被他一拳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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