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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奇系列文集

  与北京那种沸腾、杂乱、吵吵闹闹的气氛相反,大连避暑地的气候却凉爽宜人,风清云淡。那海水和湛蓝的天空相映衬,棉絮般的云朵在空中和水上飘荡。

  林彪和叶群早早就离开了毛家湾,在大连那座特地给他们修建的避暑区域的小楼里休息、散步,更多的时间是看材料、打电话,研究和了解北京文化革命的形势。那块鸟语花香、绿得深沉迷人的地方绝非是供游览之处。卫兵在一条畅通无阻的柏油碎石道路上巡逻;那是一条无形的分界线,旅游者不允许越过那儿。但那天上午,两辆高级轿车发出低沉的颤动声穿过了这片空场,驶向海边的那幢非常漂亮、。典雅的小洋楼。

  空军司令吴法宪和保卫处处长雷洁奉命赶到这所漂亮的住宅时,林彪和叶群正在办公室里修改他在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

  “来的正好,”林彪说,“你们帮着一块儿提提意见,看看我的讲话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两年里,林彪多次找吴法宪,听取解释或分析军委、总参的事件、人事背景和可能的反响、甚至捉刀代笔,让他抄一些攻击别人的揭发材料,吴法宪总是尽力而又高兴地去做。看起来,这位国防部长又要放几颗政治卫星以便扩大影响了,要不就是对其他人的反对意见给以反驳。有好几次,在军内问题上他都非常重视吴法宪私下里出的主意。

  “我、我觉得林总的讲话非常好、非常准确,非常全面,中心当然是防止政变,防止颠覆,防止‘苦迭打’的问题。多少年来,像这种专讲政变的讲话,我还不多见,林副主席的确是个创造,是对毛泽东思想的一个发展。”吴法宪坐下来一边察看林彪的脸色,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赞美之词,“五月会议之后,军队同志讨论林总这个讲话时,许多人都称林总是政变专家。”

  “政变专家?”林彪脸一红,哦,大概背后也有别人在这样叫他吧,是褒还是贬?天晓得。1959年到60年代初的两年期间里,他在反彭德怀的斗争中冲锋陷阵,大抓突出政治和强调全军学习毛泽东著作,才使自己在中央站稳脚跟,后来,他也不是得到“杰出的政治家”的雅号么?

  相比起来,把他称为“政变专家”太不准确,也太容易引起误解了;难道他林彪一天价研究的是政变么?不,是反政变,把他称为反政变专家也不错么!

  林彪一笑,慢吞吞地说:“这几年我研究的是反政变,干的也是反政变,这是毛主席交给我的任务么。毛主席近几年来,特别是去年,提出防止出修正主义的问题。党内党外,各个战线,各个地区,上层下层都可能出。我们对付的主要是中央机关,重点是最高层。毛主席最近几个月特别注意防止反革命政变,采取了很多措施。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的问题出来以后,毛主席天天找人谈话,调兵遣将,防止有人突然袭击占领我们的要害部门、单位,主席在广播电台、军队和公安系统都作了部署。所以,毛主席才是真正的防止政变的专家。”

  “这下可好了,挖出了四大家族,我们可以安稳几年了。”

  “我看你在政治上很不敏感,也是个马大哈、糊涂虫!”叶群冷笑着插话说,“这几年要不是我们经常提醒你,帮助你,说不定早栽进罗瑞卿这些人的泥坑里去了。这次林总把你和雷洁找来,就是给你们打招呼,防止你们再跟错人。”

  吴法宪其实并不迟钝,而且精灵得很,他立刻听出了话外音,打了个激灵说:“那当然,”那当然,我吴法宪一辈子跟定林总,保卫林总,字字句句地听林总的吩咐。”说完,那双肉泡眼眯成一条缝,静静地等候林彪的指示。

  这位51岁的空军司令员,生就一副魁梧而又胖得出奇的身材——宽宽的脊背像块厚实的案板,两只胳膊像两根椽子,两腿像两根柱子,只可惜个子矮了些。在这恒温27度的室内,他上身穿着单军装,手中摇晃着扇子,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我可以告诉你,彭罗陆杨后面还有人!”林彪似乎漫不经心,但字句非常明确地说。

  吴法宪立刻紧张得浑身颤抖起来:“林总,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我好有所准备,不然这些人一旦作乱起来,我没有精神准备怎么成?不是等着犯错误吗?”

  林彪笑了笑,问:“你们空军在北京大专院校派没派工作组?”

  “可能有,但不多。”

  林彪立刻变了脸:“要赶快撤!今天就往北京打电话,立即撤出工作组。不要参与北京布置的那套打击革命师生的活动。我看了很多材料,得知北京正在开展‘抓游鱼’、‘反干扰’的活动,在学生中搞什么‘反右活动’。曹获秋、刘澜涛、李井泉、王任重也在上海、西安、兰州,武汉整学生、整群众,都是错误的,毛主席反对这样搞。”

  “我可没有参与工作组的活动。”吴法宪急着赶快辩白,“我在司令部里不分管这类工作,我回去马上传达林总的指示,纠正这种错误倾向。”

  林彪摇摇头:“不,你不要总是打上我的旗号,把我推在第一线嘛。要看到,目前主持中央工作的那一两个人,是处处抵制毛主席的,为什么毛主席迟迟不回北京,就是因为对他们有看法。”

  吴法宪心里打了个沉,两眼“刷”地变亮了:“你是指邓小平?”他知道林彪多年来对邓小平很不满意,经常说他的坏话,所以壮着胆子冒了出来。

  “邓小平只是个二把手,这个集团的总根子是刘少奇。”林彪朝着吴法宪挤了挤眼,“实话告诉你吧,毛主席很快就要布置召开全会的工作了,重点就是要纠正派工作组的错误。昨天,不,是前天,主席和我通了电话,讲了半个多小时,主席、江青和文革小组一直在搞调查研究,掌握了不少很有价值的东西。估计主席这几天就要回北京,这下就有好戏看了。”

  “林总,你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等林彪回答,叶群凑过来又插上了话:“看你多官僚!我早就给你打过招呼,要你注意他们在罗长子问题上的行踪,你根本不给我们报消息。其实,刘少奇6月27日召开民主人士座谈会谈到罗瑞卿的问题时,只轻描淡写地把他说成是对权力‘不满足’,‘不愿意让林彪同志干扰国防部、总参谋部的工作,不听别人的意见’,同时还含沙射影地攻击林总。他还污蔑毛泽东思想,说‘马列主义不是发展到毛泽东思想阶段就为止了。’这些话都是很有问题的。”

  吴法宪立刻意识到他们又要让他扮什么角色了。牙帮子不禁打起架来,那种苦涩滋味,重又泛上心头:“不过,我、我的地位和刘主席相差太大,又不和他往来,他的事情我知道得极少,不像罗瑞卿或多或少还知道些。”说完这几句话时,他又打了几个冷颤。

  “又不是让你上杀场你害什么怕?”叶群用嘲弄的语气说,“如果武松在景阳岗上打的是一只死虎,他能成了英雄吗?”

  “让我想一想,叶主任,让我回去先想想。”

  林彪慢悠悠地又开了口:“罗瑞卿在和我谈话时,总是说得非常好,转过脸去又是一副面孔。直到他出事以后,我们还是摆事实、讲道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他进行耐心的教育和严肃的批判,竭力想把他挽救过来。但是,他不但毫无悔罪认错之意,反而一再向党进行欺骗、抗拒和威胁。他在3月12日的检讨中,虽然也承认自己犯了一些错误,戴了几顶空帽子,但是在根本问题上千方百计地进行狡辩和抵赖,并且投下了许多‘钉子,进行反扑和准备以后翻案。他的检讨引起到会同志的愤慨,遭到驳斥后,他又以来不及作好检讨为借口,要求先散会,大家回去工作,待他准备好了之后再来开会。此计不成,3月18日他竟以‘跳楼自杀’向党要挟。他在跳楼前写的遗书是向党进攻、向社会主义反扑的毒箭,在‘遗书’中他连前几天承认了的一点错误也全部推翻了。你不要以为罗瑞卿的问题是孤立的,与他思想、路线共鸣的人大有人在,刘少奇同志就是一个。主席对我说:‘这位秦始皇不挪挪位,将来你们都要受他的气,他和那些人是勾连在一起的。’这你该明白了吧?”

  吴法宪除了鸡吃米似地连连点头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叶群笑了:“其实,刘少奇公开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言论很多,你只要选上几段略加批判,表表态就行了。这个时候站出来表态,你就是英雄,晚了以后只不过是随大流罢了。”

  林彪找出几份文件,全是刘少奇在各种会议上的讲话和记录,上面画着红杠杠和批语,吴法宪认出那全是林彪的手迹。

  “你看,刘少奇在1964年给江渭清的信中有这么一段话:‘这里联系到这样一个原则问题,就是我们应该向谁学习。是向党内和党外群众中一切有真理的人学习,不管他们的职位高低,不是向职位高的入学习。,这是露骨地反对学习毛泽东思想。他早在1941年答宋亮的信中就说过:‘中国党有极大的弱点,这个弱点就是党在思想上的准备,理论上的修养是不够的。伟大的著作还没有出来,这是中国党的一个极大的工作。’这话的根本含义是否认毛主席的著作是伟大的,这些东西还想塞进他的选集里,这种选集一出来就离赫鲁晓夫的那个秘密报告不远。”林彪连说带比画地说。

  “好了,谈话到此结束。”叶群以当家人的口吻布置道,“先吃饭,吃完饭后稍加休息,然后接着给主席写信。这是很重要的一步棋。”

  瘦削的林彪宽舒地朝后倚着身子,等吴法宪在一本便笺簿上作了些笔记后,他站起身来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转瞬之间房门便打开了;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轻警卫员进来,领着吴法宪和雷洁走出去。

  又经过一个下午,一封给毛泽东的密信便起草出来了,信的语言相当尖刻而深沉。

  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通过学习林彪同志的5。18讲话,我才深深认识到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严重性,认识到睡在我们身旁的赫鲁晓夫的险恶和阴毒。我不得不向主席提出忠告:刘少奇同志和邓小平同志确确实实是两个搞修正主义的危险人物。

  他们在中央的各项会议上互相吹捧,就是不提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相反,他们对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林彪同志竭力排挤、打击和进行明里暗里的污辱。

  他说:“不做工作的人就是最大的错误,林彪同志身体不行,彭德怀同志还可以当国防部长”,公然想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翻案。这不是比《海瑞罢官》更为恶毒和直接吗?他还在各种讲话中贬低和反对毛泽东思想……

  信的署名当然是“吴法宪”了。

  前一天下午,各种工作的注意力就如旋风一般地集中在国务院总理的身上。办公室在一天之内就同时收到了北大、清华、地质学院、北师大等20多所大专院校的措辞十分紧急的报告,内容都是要求驱赶工作组。

  其中清华大学一位叫蒯大富的学生接连贴了几份《致叶林》的大字报,要求工作组组长叶林承认错误,不然他就要进行绝食。周恩来立即派出联络员去了解情况,由于缺乏不容置疑的消息,连总理也很难迅速作出决断。他皱着眉头对联络员说:“你要工作组想法劝阻那位学生不要绝食,这种办法不好,很不好,这不是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办法。每一个学生都采取这种办法解决问题能行吗?”两位联络员都用彬彬有礼的语言向工作组转达了总理的意见,但是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来自学校的控诉信和报告还是飓风般地飞到国务院办公厅里。

  “伯达同志,你看该怎么办呢?”焦急不安的周恩来驱车来到钓鱼台,同康生等商量问题,“你们是不是配合工作组去做做学生们的工作,像这样混乱不堪的局面怎么收拾呢?”

  陈伯达尽管在总理面前不敢放肆,但他的神态是很轻松的:“我已经在中央工作会议上提过好几次建议了,这就是撤出工作组,你们都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呢?”

  “在工作组问题上,中央有分歧。”周恩来忧心忡仲地说,“就连你们中央文革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嘛,像刘志坚同志、王任重同志、还有陶铸同志,都是不主张撤工作组的,所以,我们应该耐心地等待一下,求得意见的统一。我建议你们去清华看一看,劝那个叫什么大富的学生停止绝食,这样影响很不好嘛。”

  “这我可作不了主。”陈伯达故意为难地摊开两手说,“学生绝食这是工作组逼出来的。已经死了好几个学生了,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关注。但清华是刘主席的点,我怎么能去那里插手呢?”

  周恩来从头凉到脚,他知道现在除了自己亲自出马外,其余的人都已经靠不上了。他无可奈何地说:“你们都下去,那只好我去了。不过,我请你给毛主席通一次话,恳求主席迅速回来主持工作,现在中央的两种意见到统一的时候了,除了毛主席,谁也不能把中央的这几种力量统一起来。现在各自为政,无论是正确的意见或错误的意见都难执行下去。”

  这时,王力在旁边插话问:“毛主席现在还在韶山的那个滴水洞里吗?”

  “不,已经到武汉了。”陈伯达显得非常潇洒、得意。“主席昨天和我通了活,让我把这几天的运动情况写一份报告派人送去。我说总理哪,你就放心吧。主席什么情况都了解,有些事我们还不知道呢,他老人家就知道了,而且正反两方面的情况都了解。”

  周恩来给陈伯达使了个眼色,陈伯达站起来,和周恩来一块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这里没有任何人,便于密谈。

  “你知道主席给江青同志写了一封极其重要的信吗?”周恩来问。

  陈伯达打了个沉:“信好多呢,你指的是哪一封?”

  “就是7月8日的那一封信,信十分重要,是谈论党内极其重要的大事的。”周恩来本想和他商量一些卡,但看他那个神色,立刻判断出他不知道那封信,于是马上刹住话头,改口问:“江青同志也没回来过吗?”

  “没有。”陈泊达说,“不过也快回来了,她给我们捎过话,最近几天是要准备回来的。总理,我看有些事也只有等她回来后才能决定。我们准备分头到几所院校去了解一下情况,不然的话,不好决定问题啊!”

  周恩来知道他这是打官腔,现在的人都学会了打这种官腔,而唯恐担负什么责任。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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