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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义薄云天

  跋锋寒和徐子陵故意绕了个大圈子,肯定没有人跟在背后,才来到与寇仲和宋师道约好会合的地方。

  那是城南门附近的一所房子,青蛇帮的秘巢。

  两人越墙而入,进入前厅时,寇仲和宋师道正愁眉不展的对桌呆坐。

  他们禁不住大吃一惊。

  寇仲苦笑道:“不要误会,瑜姨已给救回来。”

  徐子陵在他身旁坐下,皱眉道:“是否见到救她的是你这小子,所以一怒走了。”

  宋师道叹道:“若她可以用自己两条腿走路,我们何用在此唉声叹声。”

  跋锋寒骇然道:“阴癸派竟敢向她下辣手?”

  寇仲惨然道:“确是非常辣手,但却非你想象中残肢断腿的一类辣手,你们到房内一看便明白。”

  傅君瑜花容如昔,只是像沉睡多年的美丽女神,秀眸紧闭,双手交叠按在胸口。

  最骇人的是她口鼻呼吸之气断绝,体内经脉也没有丝毫真气往来之象。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早死去多时。但她仍是身体柔软,皮肤润滑而光泽照人,没有半点死亡的气息。

  宋师道叹道:“阴癸派的妖人真厉害,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能使她像冬眠的动物般长睡不醒。”

  寇仲痛心不已的道:“我和二公子已施尽浑身解数,但总不能令她有丝毫反应。最糟是不知她能这样捱上多久,说不定还有个期限,过了限期瑜姨就呜呼哀哉,那我们便只好乖乖的把她送回虎口里。”

  正探手按在她天灵穴上的徐子陵颓然道:“她体内生机尽绝,使人无从入手,魔门功法,确是秘不可测。这比当日婠婠的昏迷不醒,更使人无从捉摸。”

  宋师道断然道:“天下间若有人能解救她,就只石青璇一人,她的针灸之术天下无双,说不定有破除妖术的方法。”

  寇仲愕然道:“石青璇原来不只是****的高手,且是济世的良医,她住在那里?近不近哩?”

  宋师道爱怜的细察傅君瑜的如花玉容,缓缓道:“石青璇的住处乃江湖上一大秘密,但由于家父和她的母亲碧秀心曾有一段深刻的交往,所以方知她长期隐居在四川一处叫幽林清谷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徐子陵心中暗忖:碧秀心必然是个既多情又引人之极的美女,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显赫不凡,名震一方的前辈名家高手,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宋师道虽说得含蓄,亦等若表示了以刀法冠绝天下,武功位居诸阀前列的“天刀”宋缺,也像欧阳希夷和王通般,与碧秀心有段没有结果的苦恋。

  挪回按在傅君瑜头盖的手,问道:“她的医术是否得乃母真传呢?”

  宋师道道:“她的医艺传自她爹石之轩,箫艺才是传自娘亲。”

  寇仲大感意外的道:“原来碧秀心是正式的嫁了人,为何这么多人仍对她余情未了,嘿!我只是指欧阳老头和王通,再没有其它意思。”

  宋师道毫不在意道:“此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谈吧!现在我要立即把君瑜送往四川。唉!她的气质就像君婥般独特动人。”

  跋锋寒直到这刻才收回为她把脉的手,脸上忽晴忽暗,似在内心处挣扎交战。除宋师道目光没法从傅君瑜的俏脸移开外,只有寇仲和徐子陵发觉跋锋寒神态异常。

  寇仲奇道:“老跋你为何不说话。”

  跋锋寒长叹一声,苦笑道:“因为我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故心内非常矛盾。”

  三人精神大振,同时又大惑不解。

  宋师道焦灼之情更逸于言表,急道:“还不说出来。”

  寇仲奇道:“为何会感到矛盾?”

  跋锋寒目光落到傅君瑜身上,神色回复一贯的冷峻,沉声道:“她现在情况绝非阴癸派的人做的手脚。”

  三人为之愕然。

  跋锋寒道:“这是类似婠婠妖女那种闭绝经脉呼吸的功法,却又回然有异,乃傅采林得自天竺高僧的一项奇技,名为龟息胎法。”

  徐子陵道:“你敢肯定吗?”

  跋锋寒道:“至少有九成把握,因为君瑜曾亲口向我提起过这奇异的功法,说能把人长期保持在沉眠不死的状态,由于不用消耗能量,故长时滴水不进也不会出问题。”

  宋师道喜道:“那她有否说出解法?”

  寇仲思索道:“瑜姨定是因被敌所擒,不愿受辱,更不想被逼说出心中的秘密,才会以此消极的方法对抗,娘的师妹确是不凡。”

  徐子陵责道:“不要岔到别处去,现在最紧要是如何把瑜姨弄醒。”

  跋锋寒道:“当时我问她能否自行回醒,她说天下间除那天竺高僧外,就只傅采林有方法使她醒过来。”

  徐子陵猛一咬牙,断然道:“待我为寇仲取得‘杨公宝库’后,就把她送回高丽,让傅采林大师救醒瑜姨,锋寒兄不用为此烦恼。”

  跋锋寒露出感激神色,知道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

  一向以来,跋锋寒追求的就是能拋弃一切,专志武道,回突厥挑战在域外至高无上的“武尊”毕玄。

  但在道义上,他却不能对现在等待救援的傅君瑜袖手不理,故心内痛苦矛盾。跋锋寒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深沉的道:“问题在从没有人试过这奇异的休眠功法,故谁都不知她可以捱得多久。又或可能过了某个期限后,即使傅采林亦乏回天之术,救她不醒。”

  徐子陵正要说话,宋师道截入道:“你们不用为此烦恼,此事交在我宋某人身上,今夜我就带她赶往高丽,其它事就看老天爷的意旨好了。”

  三人同时一震,往他瞧去。

  宋师道深深凝视傅君瑜,脸上现出一往无前的坚决神色。

  三人心中感动。

  要知宋师道乃宋阀新一代最重要的人物,宋缺的当然继承人,权力财富美女对他都像有如拾芥般容易方便。

  从这里到高丽,隔着的是万水千山,恐怕几个月都到不了那里去,何况还要带着一位睡美人。其中艰苦,可想而知。

  而他尚是首次见到傅君瑜,严格来说根本没有丝毫关系。

  宋师道微微一笑道:“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我自从闻悉君婥的死讯后,我从未试过像这一刻般欢欣鼓舞,感到天地再次充满生机乐趣,生命竟能如此可爱动人。”

  跋锋寒瞧了他好半晌后,叹道:“你如此舍弃一切的走了,你的家族会怎样想?”

  宋师道一对眼睛亮了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对那种规限重重的生活方式,在多年前已感到索然无味,恶厌之极。寒家虽在南方赫赫有名,但争天下始终是以洛阳为中心这黄河流域为主的战场,那是我家势力难及的地方。”接着转向寇仲道:“我们宋家绝没有要做皇帝的野心。只要小仲能令家父感到在天下统一后,我们宋家仍能保持在南方的地位,到那时终会把三妹许给你。可是你必须答应善待她才行,否则我宋师道第一个不肯放过你。”

  寇仲老脸微红,低声道:“二公子放心吧!我寇仲岂是始乱终弃的人。”

  跋锋寒道:“二公子放心,我和子陵会盯着他的。”

  宋师道再叮咛了寇仲一会,才在三人帮助下,小心翼翼的用被子把傅君瑜卷起,扛在肩上,道:“我现在先设法出城,到城外找辆马车给她乘卧,立即北上,你们再不用想君瑜的事,我定能及时把她送到高丽的。”

  跋锋寒一揖到地,肃然道:“跋某一生人还是首次心悦诚服的向另一个人施敬礼,宋公子保重。为安全计,我们将护送公子出城,免生意外。”

  宋师道道:“万万不可,我们四个人走在一起太显眼了,只要子陵送我便行。放心吧!我们宋家在这里颇有点势力,又有任恩帮手。跋兄不是要找曲傲试剑吗?祝你一战功成,名扬天下。”

  接着哈哈一笑,和徐子陵洒然去了。

  ※※※

  跋锋寒相寇仲送别宋师道后,回到厅子坐下,都有欲语无言的沉重感觉。好一会跋锋寒才摇头叹道:“只有宋师道这种情深一往的人,才配被天下女子钟情,我和你都不配。”

  寇仲颓然道:“宋二公子令我感到渺小和惭愧。唉!像你现在这种心情,怎向曲傲挑战?”

  跋锋寒苦笑道:“所以我才回到这里来闷坐。是了!在妖船上没有遇上高手吗?”

  寇仲道:“高手都倾巢而出,到了你们那处玩儿,剩下的几个婢仆连我们逐房查看都懵然不知,我们还见到上官龙,差点想顺手了结他。”

  跋锋寒沉思道:“阴癸派的高手真个多不胜数,我们遇上的闻采婷,绝对不逊于边不负,若不能尽歼阴癸派的妖人,我回到突厥或可以不予理会,但你却睡难安枕。”

  寇仲道:“你倒说得轻松容易,现在祝妖妇婠妖女等不来烦我们,我们已可酬谢神恩,那还敢去惹她们。”

  跋锋寒道:“人是不能这么没志气的,这又叫苟且偷生。现在我们最紧要是一无所惧的面对强敌,再从实战中不断寻求突破。若左闪右避,终不能成为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

  寇仲骇然道:“你不是提议我们现在大摇大摆的到街上去,让人来找我们来当靶子吧!”

  跋锋寒哈哈笑道:“果知吾意。就当这是为君瑜做的,只有这样,才可把阴癸派的人吸引着,而宋二公子就可安然携美离开了。”

  寇仲呆了半晌,终明白跋锋寒的意思。

  阴癸派一向以睚毗必报的作风震慑江湖,故无论多么有实力的门派,等闲都不敢去招惹她们。

  现在他们公然捋阴癸派的虎须,在她们手中抢回傅君瑜,此事若传到江湖上,对阴癸派声誉的打击,会是严重至极点。

  可以想象当祝玉妍接到君瑜被救走的消息后,将会拋开一切顾忌考虑,改把杀死他们列为首要之务。

  在这种情况下,宋师道能否安然送走傅君瑜,实是未知之数。

  跋锋寒正是要不顾安危,把阴癸派的主力牵制在城内。

  寇仲倏地起立,一怕背上井中月,大喝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吧!但要先知会他们。”

  ※※※

  宋师道和徐子陵躲在天津桥旁码头其中一艘客船上,静候任恩的消息。

  床上是深眠不起的高丽女剑客傅君瑜。

  宋师道微笑道:“这几年来我的心神尚是首次可从你娘处移到别人身上,那就像一个浑身精力的人,找到工作的目标和方向,充满生机。”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宋师道接着又问起傅君婥的事,听徐子陵讲述与傅君婥结识的经过,津津有味,大感兴趣。

  间中又不住提问,使徐子陵被迫要记起很多被淡忘了的细节。

  宋师道愈听愈兴奋,徐子陵却是愈说愈魂断神伤。

  这时任恩回来了,向两人道:“现在风声很紧,不时有面目陌生的女子在巿内和洛水河岸间出现,一看便知是癸阴派的妖女。”

  宋师道道:“打通城防的关节没有?”

  任恩脸有难色道:“这方面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城,最好待明早河关开放后,我们坐渔船离城,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宋师道摇头道:“救人如救火,怎可浪费时间。”

  任恩道:“宋爷可否再待一曾,刚才跋爷通知我们,他和寇爷会设法牵制阴癸派的主力,那时我们便有机会离开。”

  徐子陵和宋师道同时色变。

  ※※※

  跋锋寒和寇仲在行人疏落的街道上昂然举步。

  此刻刚入亥时,却仍是华灯处处,别有一番繁华大都会的气氛。

  跋锋寒道:“你约了宋金刚什么时候会面。”

  寇仲答道:“伏骞和曲傲的决战在今晚子时举行,他说亥时中便会在曼清院听留阁的西院顶楼,到时去找他便成。哈!看来都是去不成的了!”

  跋锋寒扬臂舒展一下筋骨,笑道:“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未到该刻,你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寇仲沉声道:“我非是害怕,而是眼前形势不同。师妃暄正避静疗伤,阴癸派再无任何顾忌,若今趟她们肯放过我们,太阳将改从西山升起。”

  跋锋寒知他所言属实,微笑道:“这正是生命的乐趣。若你知道可轻取对手,那还有什么刺激。只有置诸死地而后生,从不可能的形势下取得胜利,才使人回味无穷。”

  寇仲欣然道:“这正是我和小陵最欣赏和佩服老兄你的地方。不知我们是否逃命惯了,遇上困难,首先想起的就是如何逃避,有了你后,这思想倾向才逐渐改变过来。”

  接着岔开道:“你说婠妖女美还是师妃暄美呢?”

  跋锋寒哂道:“你竟还有此闲心。”

  顿了顿沉吟道:“我确未见过比她们更动人的美女。但师妃暄显然多了几分仙逸之气,似若高不可攀的天上女神,而婠婠比起来总及不上她的秀气。”

  寇仲点头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跋锋寒淡淡道:“不过你千万莫要为她们任何一个动情,她们的心神都不会放在男女的感情爱欲之事上,爱上她们只会失望收场。”

  寇仲哈哈笑道:“你当我寇仲是什么人?男儿生于乱世,自应以国事民生为重,其它的算得什么?”

  跋锋寒狠狠盯他一眼,提醒道:“记得你答应过二公子什么事,不要弄到他找你算账才好。”

  寇仲不由想起素素,颓然道:“我是天生不会对女人狠心的人。海沙帮有个叫‘美人鱼’游秋雁的女人,屡次想害我,我都把她放过,便可见其余。”

  跋锋寒语重心长的道:“有些人无论你如何善待他,不但不知感激,还会凉薄无情的不断欺凌你甚至要陷害你。”

  接着皱眉道:“我好象听东溟公主提起过游秋雁这女人,‘龙王’韩盖天被你们击伤后,无力处理帮务,就由此女负起主理海沙帮之责。你若回南方,最好小心点,女人恨起一个人来时,比男人更难对付。”

  寇仲想起宋金刚的话,只不知杜伏威和沈法兴联手对付李子通,海沙帮有否参与其事。

  此时两人转上天街,千步许外就是横跨洛河的天津桥。

  行人车马骤然多起来。

  占大部份都是慓悍豪雄的武林人物,无不对两人偷偷行注目礼。

  街上酒楼与青楼林立,笙歌盈耳,车马暄逐,辉煌的灯火下长街亮如白画。

  寇仲笑道:“阴癸派一向不肯见光,我们这样出现在巿内最繁盛的大道,她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跋锋寒极目前方,油然道:“我仍未能忘怀昨夜师妃暄蓦然现身桥上的动人情景,只有仙女下凡差可比拟。今晚我们会否再有奇遇?”

  寇仲笑道:“守株待兔在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咦!我的娘!”

  两人同时看到在天津桥上,幽灵般俏立着具上绝世姿容的美女婠婠。

  在人潮中她是如此与世格格不入,虽站在那里,却似来自另一个空间。

  行人被她奇异的闲定和倾国的艳色所慑,都在偷偷看个不停。

  她不染一尘的赤足,更令人惊疑不已。

  深幽的目光,紧锁不断接近的两人。

  跋锋寒和寇仲分开少许,仰天长笑道:“其它人都给我跋锋寒滚开,我要与阴癸派的妖女决一死战。”

  瞭亮雄壮的声音,一时响彻大桥两岸。

  跋锋寒向寇仲道:“你给我押阵!”

  “锵”!

  斩玄剑出鞘。

  跋锋寒大步踏上桥头,朝婠婠迫去。

  路人四散奔逃。

  一时杀气漫天,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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