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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川市是我国内陆的一个中等城市,人口三百七十多万,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古城,与沿海发达城市相比,这里显得有些闭塞,少了些匆匆忙忙的脚步和喧嚣,多了一份安静和慵懒。

  又该面临市领导班子的换届选举了,这本应是青川市的一件大事,可大多数的百姓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他们从来都是相信领导,相信政府的。况且在老市委书记孙毅然,尤其是年富力强的市长田鹏远主持工作期间,加大力度进行了产业结构的调整,并且注入了现代先进的管理理念,注重环保事业和能源的保护利用,关停了一些污染企业和用水大户,使青川市的经济面貌焕然一新。

  田鹏远在省内的知名度很高,曾作为改革开放的典型人才得到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他的大名经常在省内外的媒体上出现,是青川市市民耳熟能详的风云人物。

  鸿图造纸厂是一家大型国营单位,它始建于解放前,是由当时入侵的日本人一手兴建的。后来收归国有,曾为我国的经济建设事业立下过汗马功劳。田鹏远就是从这里起步,由一个普通技术员到副厂长、厂长,直至一步步地走向了市领导的岗位。上任伊始,他挥泪斩马谡,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果敢地关闭了这家效益下滑且是市内最大的污染和用水大户。此大胆的举措曾经搅得青川市沸沸扬扬,赞赏者有之,詈骂者有之,工人们在市政府静坐,在铁路上集体卧轨。尽管时过境迁,可人们思来,仍是记忆犹新。

  傍晚的习习微风,拂在人们的脸上,使人感觉到惬意和凉爽。在鸿图造纸厂生活区外面的马路两侧,两条长龙似的摆满了商贩们大大小小的摊床,吆喝声此起彼伏,所售的多是假冒低劣的日用小商品,以及菜农降价处理的蔬菜,职工们小心翼翼地选购着。对于拿着城市最低生活补贴费的他们而言,每一分钱都是金贵的。

  一伙蓬头垢面的少年,十三至十五六岁不等,在摊位前来回游荡,他们是从新疆而来,经过了长途跋涉,近日来到了青川市。除了小偷小摸之外,他们个个腰里别着长刀、攮子等家什,是专门来找“黑活儿”干的。所谓的黑活儿,意即帮人打架出气、要债寻仇甚至杀人越货之类营生。这伙少年已经来了有一个星期了,却一无所获。这里都是规矩本分的老百姓,一听说这种事,都吓得躲得远远的。为首的叫蜘蛛,一桩买卖也没谈成,他的眼睛都有些绿了。

  风忽然就紧了,遥望天际,只见一抹黑压压的乌云滚滚而来,转眼之间,便将偌大的青川市笼罩了起来,眼见一场大雨就要降临。摊贩们即刻乱了起来,匆忙地收拾摊床。人们纷纷离去。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小轿车驶来,停在数十米开外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冠下。车窗徐徐摇下,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在远远地窥视着这伙肮脏的少年。

  这个人叫程北可,早先也在鸿图造纸厂工作,爱好话剧,为厂文艺队的骨干。如今已是青川市大名鼎鼎的神圣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只是,他的上唇比平时多了一抹胡子。

  青川市凤凰大酒店。总统套房。

  少女祁莹望着浴镜中自己青春曼妙的胴体,不禁有些陶醉。她伸出手去,顾影自怜地对镜抚摸玲珑的双峰和纤腰曲线,以及那修长笔直的大腿,感觉就像是在抚摸一件温润生香的玉器,此刻心中却油然升起一阵冷笑:老色棍,想将我征服,恐怕没那么容易!

  念及此处,莫名的感伤就像花儿一样慢慢绽放全身。她正兀自凝神想着,浴室门外响起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又一遍催促道:“祁小姐,还没有洗完吗?能不能抓紧一点,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祁莹听罢,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摆头一笑,不慌不忙地说:“着什么急嘛!这么热的天,出了一身汗,不好好洗洗怎么行?如果实在是来不及,那就下一次好了。反正本小姐别的没有,有的是时间,并且保证随叫随到。”

  门外的青年男子忍了忍,终于没有发作。

  他叫汪洋,是市政府小车班的司机,大学本科毕业,目前是一名临时工。

  祁莹似是瞧穿了门外男人的心思,在浴室里咯咯地笑着,重又打开莲蓬头,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哼唱起一支轻快的现代流行音乐来。

  汪洋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道:“祁莹,你要明白,男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是作为一个有社会地位有身份的成功男士,只怕更是如此。”

  祁莹秀眉一挑,小脸蛋上恨了一下,言辞中含有挑衅道:“大学生,你学到的知识比我多,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在这个社会上,难道越是所谓有身份的男人就越是没有教养没有风度,就越是流氓越是没有一个好东西对吗?”

  汪洋显得有点尴尬,半晌才道:“祁小姐,你难道忘了是谁把你从苦海中拯救出来的吗?如若不然,你也成为不了一名风光无限的职业模特,也许你至今还在夜总会里强颜欢笑哪!人不能没有良心,应当懂得知恩图报才对。”

  一句话唤醒了祁莹灰色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捏起挂于胸前的那一枚生肖项坠,出神地摩挲观望着。项坠儿的形象是一只温驯可爱的卡通虎,这是夜总会的姐妹温可馨的护身符。是作为礼物交换而回送给自己的。当时,祁莹遇到了一名阔老板的纠缠,阔老板和夜总会的妈咪串通一气,把祁莹灌得大醉,在危难关头,多亏了比她早出道两年的温可馨挺身相救,李代桃僵,才使祁莹保住了女儿家的清白之身。事后,祁莹感激万分,她郑重地把从小就随身佩带的一枚心形翡翠项坠送给了温可馨,那上面刻有亲生父母给自己取的小名。夜总会里的姐妹们往往都不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年龄。记得温可馨当时故作神秘地说:“噢,我知道了,你的小名叫甜甜。”祁莹也看着那只小老虎,逗笑说:“我也知道了,你原来和我一样大,也是属小猫的啊!”

  汪洋又在催促了,这一次口气中似有几分哀求。

  祁莹回过神来,轻蔑地冲门外笑了笑,表情从容,继续慢条斯理地往身上涂抹着浴液。

  汪洋禁不住又焦灼地抬腕看了看手表,他终于按捺不住,抬高了声调说:“祁小姐,你快点,求求你快点出来吧,否则……我可要撞门而入了!”

  祁莹起先吓了一跳,细想了想后,随即冷笑一声道:“哼,如果你不怕你的主子怪罪下来,那你就撞开门进来捉我呀!汪洋,不是我小看你,你有这个胆子吗?”

  门外汪洋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别再闹了!快点穿好衣服出来吧。”

  祁莹顽皮地说:“我就不,有本事你就进来呀!”

  她对这个面对自己的任性而一筹莫展的大学生初次产生了几分好感。她决定好好地逗一逗他,看一看他的忍耐到底能达到多大极限。

  “我管你叫小姑奶奶,行不行?”

  “不行。”

  “那我叫你小祖宗行不行?”

  “我不是你的祖宗,田鹏远才是你的祖宗哪!”

  “你……你到底出不出来?”

  “我就不出来。”

  “那我可真的撞门了!”

  “你有本事你就撞呀。”

  “一……二……三……”

  祁莹似乎并不理会,只听得浴室内的水声重又哗哗地响起。

  汪洋一急,一赌气,硬着头皮去撞门,他用的力气并不大,可是门却砰的一声开了,他收脚不住,一下子跌了进去。原来门锁早已让祁莹暗暗地打开了。

  浴室内,莲蓬头正不断喷洒出湍急的水柱,冲刷着空无一人的洁白的冲浪浴缸。浴后的祁莹穿戴整齐,青春高挑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脸蛋,通身魅力四射令人炫目。祁莹笑得花枝乱颤,出现在汪洋面前。

  其实祁莹毕竟有些害怕,她一边挑逗着汪洋,一边飞快地穿衣。

  汪洋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掌,不觉看得有点呆。

  五分钟后,祁莹坐在汪洋驾驶的一辆普通奥迪车上,不显山不露水地向北郊外的一幢别墅驶去。

  蜘蛛被蒙上眼睛,先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彻底丧失了方向感之后,跟随着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又经过了七弯八拐,来到了一间密室之中。

  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将蜘蛛安置在中间的一张木椅上,低声交待了几句,便离去了。

  蜘蛛的心一直在提着,既兴奋又前所未有的紧张。凭直觉,他预感到这将是一宗“大活”,但越是如此,其凶险程度也自是不言而喻。

  “你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一个有些苍老喑哑却不失厚重的声音说。

  蜘蛛一把扯去眼罩。他心里急于想知道,究竟是在和什么样的人物打交道。尽管他知道这样违反了这一行的江湖规矩,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好奇心使然。可是他不禁有些失望了,对面的人呈现给他的仅只是一个背影。

  隔着巨大的老板桌,皮椅上坐着的背影慢慢悠悠地说道:“我想,我的属下已经和你大致谈过了一些,下面我要和你谈的是细节问题,也是最重要最为关键的问题。只要你答应我,价钱上好说。”

  蜘蛛咽了一口唾沫,大大咧咧说:“痛快说吧,是打是杀,是剁手指头还是卸胳膊,是让他躺上十天半月还是让他一辈子生活不能自理?不过,价钱上我得事先声明,卸一条膀子二万,杀一个人至少十万。另外,钱要预付一半。你要知道,我们过的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背影哈哈大笑了起来:“好,明天上午十点钟,在新落成的福利儿童院剪彩仪式上,你的目标是当中剪彩的一对中年夫妇。注意,务必杀死那个女的,至于那个男人嘛,给他放点血,吓唬吓唬也就罢了。哈哈。”

  蜘蛛问道:“能告诉我对方是什么身份吗?”

  背影反问道:“有这个必要吗?”

  蜘蛛道:“我有一个原则,一不杀警察二不杀当官的三不杀妓女。”

  背影沉吟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说:“前两点可以理解,你怕引火烧身给自己招惹麻烦,甚至带来杀身之祸。至于娼妓嘛,我一时想不出理由,莫非你小小的年纪,也知道怜香惜玉了吗?”

  蜘蛛坦然道:“很好解释,我是由妓女们养大的。”

  背影冷冷地说:“原来如此。还算没有破坏你的规矩。”

  蜘蛛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背影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政府官员和他的画家妻子。”

  蜘蛛顿时惶恐,作了一个揖起身道:“对不起,这活儿我干不了。”说完抬腿就要走。

  背影阴声说:“双倍。三十万。”

  蜘蛛停下了。

  背影见状,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四十万。这已经是天价了,如果你还是要坚持你所谓的原则,前怕狼后怕虎,不愿意接这个活,那就另请高就吧。”

  蜘蛛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他变得犹豫起来。

  背影接着怂恿说:“有句话叫,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再说,你们都是未成年人,就算犯了罪,法律也会对你们网开一面、格外开恩的。再进一步说,如果你有足够聪明的话,你完全可以让你的那些兄弟们代你受过,而你则远走高飞。这些小事,想必不用我来教你吧!”

  蜘蛛终于下了决心,恶狠狠地说:“好吧,我干。不过,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就算死了,我也不想当冤死鬼。”

  背影又一次仰面大笑:“本来你提的这个无理条件,我完全可以拒绝。可是,为了表示我跟你合作的诚意,我可以让你看到我的庐山真面。”

  说完,背影缓缓地转过身体,现出一张冷峻而又豁达的头发花白的老人的脸。蜘蛛还来不及细看,那个老人已经又转过身去,并且站了起来:

  “请你稍等一下,我会叫我的属下送你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径直走向了里间的一个小门。

  老人进了里间,立即迅速地换下衣服,并揭下假头套和脸上的塑胶面具。原来是程北可乔装易容。程北可在上唇粘贴好胡子,重又戴上墨镜,然后又穿过一道密门。

  片刻工夫,戴墨镜的中年男人从蜘蛛身后的正门进来,同样将蜘蛛的眼睛蒙上,又是七弯八拐地把他送回了原处。

  此时天空中雷鸣电闪,已经是大雨如注。

  夜精灵舞吧。

  天空中龙形的银色闪电和骇人的霹雳声,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的热烈气氛,人们仿佛无动于衷,并且似乎从心里感谢这从天而降的大雨。雨幕把这里和外面正好隔成了两个世界。

  台上,娇小玲珑的温可馨在前头领舞,数名浓妆艳抹的少女正在随着音乐,剧烈地扭动腰肢,跳着狂热的劲舞。斑斓的灯光明灭闪烁,变幻不定。台下的男男女女,也一起摇头晃脑,或近于抽搐地纵情地舞动着。在这里你尽可以放下身心,你尽可以忘掉一切,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摇头晃脑而不会受人指责,你可以明目张胆地张牙舞爪而不必担心让人耻笑,你尽可神经错乱、尽可以发疯。仿佛群魔乱舞,仿佛是幽灵的狂欢。这是一个有别于现实、无需板着面孔的梦幻世界,是对单调、乏味的现实生活的反叛和弥补。

  那雨心和几个女伴混杂在人群中,踏着节奏而又随意地又蹦又跳着,间或随着人群发出兴奋、欢快的吼叫。

  一个白脸小生扭动着屁股过来,似是不经意地挤到那雨心面前,一脸讨好的笑意。那雨心皱了下眉头,心说讨厌,将身子转了个角度,背对着那个小白脸。

  不一会儿,小白脸又转到了那雨心的面前,仍是一副谄媚的笑脸。

  那雨心成心不理睬他,将头摇得浑似拨浪鼓一般。

  小白脸搭讪道:“姐姐,舞跳得那么飒,是不是吃了摇头丸?”

  那雨心白他一眼:“你才吃了那鬼东西呢!”

  小白脸涎着脸:“交个朋友如何?我可是从火星上下来的人。”

  那雨心停下舞动,斜着眼睛看他:“此话怎讲?”

  小白脸冲那雨心飞了一个媚眼道:“我热情奔放,情浓如火。住在水星的女孩子一见到我就会融化掉。姐姐是不是住在水星?”

  那雨心有些气恼,问:“喂,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自个儿长得挺帅的,就以为天底下的女孩子都会喜欢你?!”

  小白脸自鸣得意地说:“不错,人生得意须尽欢,人不风流枉少年。”

  那雨心眼睛一转,说:“我倒是挺喜欢交朋友的。不过,你这样的不适合本小姐的胃口。”

  小白脸不解,问:“为什么?”

  那雨心不客气地说:“因为我不喜欢小白脸。”

  说完,嘲讽地一笑,抛下那个小白脸,回到女伴们中间。

  小白脸讨了个没趣,耸耸肩膀,似乎并不沮丧,也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又去寻找另外的女孩子去了。

  那雨心跳了没一会儿,又被一个大黑塔般的青年拦住了。

  那雨心觉得今天真是有趣儿,刚打发走了一个白的,又来了一个黑的。这回是真黑,不光脸黑,身上无处不黑。是个地地道道的黑人。这里离青川大学较近,所以有一些外国留学生也时常光顾这里。

  黑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赞美那雨心道:“你真漂亮!”

  那雨心戏谑说:“你也黑得俊俏。”

  黑人说:“交个朋友怎么样?我可是个外国人。”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个外国人居然跑这儿来泡中国女孩子来了!那雨心脸上挂着笑,不动声色说:“外国人好啊,我们这儿好多的女孩子都想嫁给外国人呢!”

  黑人听后,喜不自禁道:“这么说你同意了?咱们一会儿就去开房间好吗?”

  那雨心似有些犹豫,说:“是不是太快了。”

  黑人不以为然道:“不快,不快。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那雨心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说:“好倒是好。就是怕我的男朋友知道了。”

  黑人豪气地一拍胸脯,道:“怕什么,有我呢!……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那雨心小声地说:“是警察。”

  黑人一听,矮了下来,口中嗫嚅道:“哦,警察。那就算了,算了。”

  说完就要走。那雨心装作不舍地挽留说:“外国人,你别走呀?”

  黑人摆摆手,边离去边自言自语地说:“不走?不走等警察来抓我呀?那我不成傻帽了么!”

  那雨心把这件事跟同伴们一学,逗得大家都笑起来。一个女伴这时却一惊一乍地惊叫起来,说不好,今天玩得太晚了,回去一定会挨老妈的絮叨了。

  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相拥着往外走,门外,大雨兀自下个不停,早已过了公交车的末班时间,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辆出租车,却又被后来的人眼疾手快,抢先坐了上去。那雨心没有抢到那辆车,心里忿忿的,几个女伴嘴里也叽叽喳喳地说着气话,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一时间却也毫无他法可想。

  那雨心想来想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歪主意。

  不一会儿,一辆110警车鸣着警笛风驰电掣般地驶来。

  警车停住,问:“是谁拨打的110?”

  那雨心站出来,说:“是我。”

  警察打量了那雨心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几个吓得惊慌失措的女孩子。

  “那个抢包的歹徒呢?”警察又问。

  “跑了。”那雨心冷静地答道,“钱都让他抢去了,我们没法儿回家了。”

  “几个歹徒?”警察又盘问道。

  “一个……哦不,有、有二三个吧……”那雨心暗暗叮嘱自己要沉住气。

  “看清他们的长相了吗?”

  “看……差不多吧……天黑,也没太看清……”那雨心毕竟有些心虚,话也随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警察目光盯向那雨心,待了一会儿,忽然反身钻进了警车。

  “都上来吧。”警察面无表情,在车里向那雨心她们招手道。

  天哪!那雨心总算松了一口气。姑娘们欢呼雀跃着争相钻入了车里。

  警察把姑娘们一个个地送回了家,轮到最后的那雨心时,警察把她给留住了。

  “你胆子可真不小呀,你以为人民警察是那么好糊弄的吗?”警察突然一咧嘴,笑着说,“走,跟我们回一趟局子吧!”

  在郊外的一幢休闲别墅内,田鹏远正在用手机和某人通话。

  “事情办得如何?”田鹏远问。

  “您放心,一切都办妥了。”对方谦恭地回答。

  田鹏远满意地放下电话,思忖片刻,然后走至客厅一角的迷你酒吧,从柜架上取出一瓶法国红酒,又从酒杯架上拿下两只透明的高脚杯。他把酒瓶的木塞子启开,把两只酒杯里都斟上酒,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一种来自境外的效力强劲的催情药。田鹏远一点点地将药粉倾入了其中的一只酒杯,他慢慢地晃动酒杯,欣赏一般地看着药粉慢慢溶解于酒中,脸上现出一抹心神摇荡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田鹏远将同样的一包药粉也倾入了自己的杯中。这时,他的笑容显得愈发的得意、愈发的心醉神迷了。

  年轻的警员小李子根据那雨心的口头描述,认真地在电脑上给歹徒绘制模拟画像。他丝毫也不知道这所谓抢钱的事件,其实纯属是面前这个女子子虚乌有的编造。

  那雨心愁眉苦脸地坐在电脑旁,也不怎么看屏幕,只是双手托腮,从一侧呆呆地无奈地望着小李子。带她进来的那个警察把她往这儿一扔,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又接到了新的报警电话,马不停蹄地赶紧又走了。老天,事到如今,该如何收场呢?那雨心暗自琢磨着,先不管它,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自己在女伴们面前这下争足了面子,下来还不定会怎么热烈地谈论自己呢。再者说,这里是警察局,是最安全的所在,又不是狼窝匪巢。

  这个小李子看来是个新手,对自己这套骗人的把戏毫无觉察,不像刚才那个警察,似乎一眼就把她给戳穿了。

  小李子问歹徒的鼻子长什么样,那雨心就告诉他鼻子如何如何;问她眉毛的形状粗细,那雨心就又告诉他眉毛长得如何如何;又耐心地问及五官的其他特征,那雨心也装模作样地一一从实招来。待肖像画毕,小李子忽然觉得很是眼熟,却又一时想他不起。转脸望向那雨心时,只见那雨心初始绷着脸,表情怪怪地也在瞧着他,后来似是实在憋不住好笑,用手紧捂着嘴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雨心的这一笑,小李子方才反应过来,呈现在电脑屏幕上的这不正是自己的尊容吗?小李子本想作恼,可是瞧着那雨心那一副没心没肺的开心样子,也不由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对这样的女孩子你能有什么脾气?一切只好从头来。这一回,小李子多了个心眼儿,不时地对照着自己面部的相应部位,惟恐又拿他做了模特。不料,待肖像绘好之后,小李子大吃一惊,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电脑上的歹徒,结结巴巴说:“这、这不是咱刑警队的钟队长吗?……”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钟慨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那雨心一见到钟慨,笑嘻嘻地站了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夫”。

  这一回却不是假的,钟慨的妻子叫那天心,是那雨心的姐姐。

  “你怎么跑这儿胡闹来了……你呀,你都快把你姐姐给急死了!”姐夫拿小姨子更是没有办法,钟慨只好抱歉地冲小李子等人一笑,然后用眼睛狠狠地剜了小姨子一眼,自个儿给自个儿找台阶说,“看回去我怎么收拾你!”

  那雨心朝钟慨扮个鬼脸,一点也不替这个刑警队长的面子考虑,当下还嘴说:“你敢,我告我姐收拾你。”

  奥迪车亮着大灯在风雨中穿梭,驶入一片山水环绕的静谧的风景区,稳稳地停在了一幢孤零零的别墅前面。

  汪洋松了一口气,对坐在后座的祁莹说:“到了,祁小姐,请下车吧。我总算可以向田市长交差了。”

  祁莹从车窗里探头出来,打量这幢阴气森森的别墅。尽管她是有备而来,可心里仍然还是禁不住有一股骇怕。

  祁莹语带讥讽说:“怎么,你不打算上去见见你的主子,好当面向他报功吗?”

  汪洋面上一红,把雨伞递过去,说:“我不方便上去,我的使命到此为止。”

  祁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这时却突然感到有些怨愤和委屈,鼻子一酸,眼里就涌上了一层泪光。她盯着汪洋的后背,咬着嘴唇恨声说:“汪洋,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在把我送入虎口吗?”

  “我……”汪洋一怔,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汪洋自幼丧父,家境十分贫寒,是母亲一人在田里苦苦劳作将他弟妹四人养大。上大学后,积劳成疾的母亲倒下了,而那时弟妹尚且年幼,那个家迫切需要他这个长子回去支撑。就在这时,田市长率队来到学校慰问贫困学生,得知了这一情况后,不仅慷慨地资助他,后来还不时偷偷往他偏远的家乡寄钱,使他的弟妹能够继续上学,母亲的病也是靠田市长寄去的钱得以及时医治而渐渐好起来。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一家人都受到了如此的恩惠。为此,汪洋对田市长感恩戴德永世不忘,并且毕业后主动放弃了去北京发展的机会,特意来到了田市长的身边。市政府编制紧张不好进,他甚至不顾专业对口与否而去做了一个小车司机,不为攀龙附凤,只为能报田市长的大恩于万一。

  祁莹的这突然一问,让汪洋给愣住了。说实话,汪洋没有想到祁莹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他对她了解不多,只晓得她是本市目前最为风光的一名时装模特,并且和田市长的关系好像颇为暧昧。经过最近的几次接触,尤其是适才的那一番接触,他已经被祁莹的美丽和可爱所打动,而且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当初想象中的那种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浮浪的流莺。但他不敢往深里想,身份和地位的限制,使他不敢对她想入非非。他心里一直认为田市长是好人,但好人也有七情六欲,这不过是一个人的私生活罢了,况且这种事情现在满世界都是,甚至连美国总统也不例外。此刻突然面对祁莹的诘问,他真的是无言以对,不由有些愧疚地深埋下了头。

  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见祁莹丢下他递给她的雨伞,已经不管不顾地冲入茫茫雨幕中了。汪洋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一些失魂落魄的感觉,他发动车子,正打算把车开走,却在无意间的一瞥之下,又发现了一个穿雨衣的瘦高男人的身影,在庭前种植的花草和树身的掩护下,继祁莹走进别墅之后,也鬼魅一般潜入别墅。

  汪洋不知不觉地就把车熄了火,他也闹不清是出于什么缘故。他决定等一等再走。

  别墅是一幢上下二层的小楼,客厅内,绘着彩色图案的木质墙壁,金碧辉煌的枝形大吊灯,曳地的紫色红丝绒窗帘,意大利棕色真皮沙发,四角镀金的水晶石茶几,以及真正的波斯黑底红花地毯,靠东面墙壁一角里的小酒吧闪着灯红酒绿……

  “莹莹。”田鹏远的柔声唤醒了祁莹。

  “这是什么地方?……”见田鹏远笑而不答,祁莹又甜声地嗔道,“田伯伯,下着这么大的雨,您这么急着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呀?”

  “怎么,莹莹,没事田伯伯就不能叫你吗?没事你就不能来看看田伯伯吗?”田鹏远用和蔼可亲的长者语气说。

  “当然不是啦。我是说,您一天到晚的那么忙,忙的都是大事情,我一个寻常百姓,哪敢轻易地去打扰您这个市长大人呢!”祁莹有些撒娇地一笑。

  “你这张小嘴呀就是甜,光给田伯伯灌迷魂汤。”田鹏远笑着说。

  祁莹又从坤包里取出一条外国高档香烟,甜甜说道:“田伯伯,我不光给你灌迷魂汤,我还要给您抽迷魂烟呢。这不,我这次到国外拍广告,还特意从那里给您带回来一条香烟,口味纯正,绝对正宗。告诉你,我这可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哟!你只能自己享用,可不许送给别人抽。”

  田鹏远接过香烟,趁机抓着祁莹的小手,高兴地不迭声笑道:“好好好,我知道这是你的一番心意,既然是莹莹送给田伯伯的,我又怎么会舍得送给别人呢?难得你还想着我这个糟老头子,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祁莹一眼望到茶几上的酒,以及特意为她摆放的女孩子喜欢吃的小食品,马上露出一脸惊喜欢快的表情,她就势把手抽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明知故问道:“田伯伯,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这些东西难道是为我准备的吗?”

  祁莹一口一个田伯伯,那种随意和不见外的样子就仿佛是他膝下调皮的女儿。这种称呼和态度就像是一条道德上的界限,就像是一道男女之间的分水岭,祁莹利用它把自己精心地包裹和保护了起来。田鹏远尽管心里十分着恼,可表面上却显得若无其事一般。自从一年前应老朋友李辉之邀请小聚叙旧,在夜总会的高级包厢里偶遇祁莹之后,他的心就被眼前这个活泼美丽而又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所吸引,以至于魂牵梦绕,夜不成寐。那种难以遏止的欲念和渴望令田鹏远自己都大为吃惊,甚至可以说是大惑不解。作为执掌青川市经济活动首屈一指的权力人物,可以说他的身边珠环翠绕美女如云,但都不能像祁莹这般如此强烈地打动自己的心灵。他也说不清楚这个女孩到底是哪里让自己着迷,总之,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会让他百看不厌回味无穷。换言之,祁莹的出现仿佛一下子使自己回到了青年时期,回到了自己和妻子欧阳筱竹缠绵热恋的年代。

  一年以来,田鹏远处心积虑地想得到祁莹。不仅是得到她的人,还想要得到她的心。他知道女孩子大多是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为此,他将祁莹从夜总会打捞了出来,并利用手中的职权将她安排进了本市的雷迪亚公司——一家全国闻名的广告模特公司。由于祁莹良好的先天素质,不久,就迅速崛起,并在一次五省市联办的模特大赛上被观众在网上评为“最上镜小姐”,使她一夜成名,成为了一名在时装广告界崭露头角的新秀。田鹏远目睹着祁莹的成长,内心里滋味万千,既兴奋又有几分惶恐。他为自己要征服这样出类拔萃秀色可餐的

  女孩而兴奋得难以言表,但同时又惟恐有朝一日她的翅膀硬了便会振翅一飞离开自己,每念及此,心里便会升起更多的焦渴和惆怅。田鹏远是个权欲和情欲性欲等各种欲望都极度膨胀的野心勃勃的人,征服祁莹这个女孩子,对于他不仅只是征服了一名年轻美貌的异性,更是象征着对自己的超越和挑战,对自身年龄的一种征服。可是在追逐祁莹的过程中,却总是被她以各种方式左推右挡,一一巧妙地化解于无形。这不但不令田鹏远恼羞成怒,反而激发起了他空前的热情,使得他和祁莹之间就好像是在玩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对此,田鹏远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

  田鹏远端过那两杯酒,自己一杯,自然而然地递给祁莹一杯,就势碰了一下,目光中含笑说:“莹莹,我最近得到消息,下一届的GG模特大赛将要在青川市举办,我已经叫人给你报了名。来,我预祝你夺得GG小姐的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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