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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主动性

  宇宙间森然万象,莫不异中有同,同中有异。自其异者而言之,显有区分,一若鸿沟不可逾越;而实则万殊同出一本。其异也,不过自微之著,由隐而显,不断变化发展而来,追踪原始,界划不立。故尔为学既须分别精审,又贵善观其通。人心非他,即从原始生物所萌露之一点生命现象,经过难计其数的年代不断地发展,卒乃有此一伟大展现而已。人类之有人心活动,同于其他生物之有生命表现,虽优劣不等,只是一事。应当说:心与生命同义;又不妨说:一切含生莫不有心。这里彻始彻终一贯而不易者即后来所见于人心之主动性是已。认识人心之主动性要先从生物生命作理会(1)(生物学家之说生物有云:生物具有自动发展的能力,能够精确反映外界条件的变化,并适应于这些条件;能够维持自己的完整性,恢复遭受损伤的部分;能够生长,并能够繁殖与自己相像的后代。--语见施密特所著《复苏》一书之中译本。又中译本之汤姆生《科学大纲》第二十篇说生物特性有云:生物在地球上凡是可以容身之处它们没有不去的,好像不要给自然留下真空。在一万英尺高峰的冰雪中可以发见它们,又见到它们存在于六英里深的海底,且有的生息在热可炙手之温泉。有的鱼类竟能缘木而活。有的蜘蛛竟亦存活水中。它们似没有不能战胜的困难,亦巧于利用各不同环境而移居,更能以应付不同的天时气候而蛰伏(或冬眠或夏眠)。它们寻栖息于每一隙穴,从而就展布拓殖到广水大陆。总之,生物实具滋蔓、侵占、抵抗、适应、图存等能力;这就是我们所得的印象。以上所引两则均大可理会得生物生命之主动性。)。

  似乎植物植立一外而不动,微生物随处飘散以生存,类乎此者岂有主动之可言?然而不然也。一切生物皆有其生命现象之可见。生命现象首先是它的新陈代谢;即它能不断地吸收外界一些物质而消化之,以变成自己的成分;复时时分解体内一些成分释放出“能”来,好作活动。它由此而得生活,同时它就能生长和生殖。它有内外即有自己,则主动之主体在此矣。当其吸收同化,分解异化,以至生长生殖,是何得谓为不动耶?其主动性于此明白不可否认矣。再从反面来看,譬如风也,水也,何尝不见其动;然风也水也,谁得而为之分内外,指出其自己来?谁得而说为主动耶?

  风之动,水之动,是无心的,是非生命的动,是不由自主的动,亦即是被动的。

  然而说主动,所以别于被动;说被动所以明其未得而主动也。非生物既无主动之可方矣,则亦无所谓被动。真正的主动,真正的被动,皆就有生命者而且富有生命者言之。风也水也固不足以语此;即微生物、植物、一切弱劣生命,要不过乍见出主动性的一点朕兆,亦无多可说的。

  《论持久战》等文可为独于讨论两军作战时提出主动性来说耶?原文既明白言之:

  自觉的能动性是人类的特点。人类在战争中强列地表现出这样的特点(1)(见《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467页。)。

  盖作战是人类--最富生命力者--的事,而且是人类集团间彼此争强斗胜的事,此时正在较量谁更富有生命活力,即看谁更善于发挥人类的特点,争取得主动也。战争双方都在力争主动,力避被动,其能制人抑或制于人将于此取决,而谁胜谁负亦即由之而决。

  此非谓战争中一切得胜者,皆从其主动性之高强得来。例如以优势兵力取胜者,即不足算也。此但谓战争双方不问其有利条件、不利条件之如何,皆必经由力争主动,力避被动而致胜。不过其中有利条件居多之一方,其争取主动就容易了,其主动性即无多可见。主动性最有可见者莫如不利条件甚多,显然处于劣势,而卒能着着取得主动之一方,盖主动性要必在争取主动的争取上见之也。

  战争胜负是有许多因素的;然总不外客观存在的旧因素加上主观努力的新因素。旧因素种种非一,双方各有其有利条件与不利条件,综合计算不来,彼此对比可能一方占有优势而另一方处于劣势。新因素即指主观努力之努力,亦即争取主动之争取,亦即各方主帅于其所拥有之条件如何运用。此在事后较论之,其间彼此举措各自可能有善巧有不善巧,亦种种之非一。然而归结下来,胜负之所由分,往往不在前者--旧因素,而在后者--新因素。此即所以说“事在人为”也。

  事在人为者,人的主动性为之也。在旧因素中除地势天时等自然条件不计外,其他种种亦何莫非人为之者?何莫非出于生命之创造?但以其属于过去事,为今日所凭借而非能凭借之一面便不得再算入主动性。主动性是只见于当下生命上的,此所以称之为新因素也。

  一切生物的生命原是生生不息,一个当下接续一个当下的;每一个当下都有主动性在。而这里所说人心的主动性,则又是其发展扩大炽然可见的。曰努力,曰争取,曰运用,总都是后力加于前力,新新不已。

  我们知道“主动”与“能动”与“自动”,其词意是可以相通的。主动所以别于被动,能动所以别于所动,自动所以别于他力之动。其相通之处即在:其动也,皆非有所受而然。却正是起头的一动。起头又起头,不断地起头,其曰新新不已,正谓此耳。

  当然,生命是有其连续性的。然而其连续性世俗之所易见也,而于其刻刻创新则少留意(1)(佛家说生命是“非断非常”,即指此。前后非一,故非常恒;相续而转,故非断灭。),必须强调指出之。从一般说,生物的生命虽刻刻创新,却总在相似相续中,难有创新之可见。唯人类生命最为高强,其创新乃最有可见。人类社会文化的进步,不就是无数创新的积累增高吗?在人类中,人们对智又大不相等的。伟大的天才,其创新往往更有可惊。此在两军作战中见之,在其他事业活动中莫不见之也(2)(斯大林1924年1月在军校演说列宁的为人,其中讲列宁的革命天才一段,颇能揭出天才人物的出奇创新来。我曾读其俄语原文,大有启悟,爱玩不置。惜译为中文后,便不能尽其妙致耳。其文见于《斯大林全集》(中译本),第六卷,第55-57页。)。

  认识人心的主动性,宜先从其生命自发地(非有意地)有所创新来体认;然后再就人们自觉的主动精神--人们的意志来认取。

  所谓生命自发地有所创新者,例如一切文学艺术的上好作品--不拘是诗人的、画家的、或是其他的--总在其精采,总在其出尘脱俗;此非创新乎?这创新却不出于有意求新。有意求新,又是内里生命主动性不足之征了。主动性非他,即生命所本有的生动活泼有力耳。力气充沛便能于素日见闻广为吸收消化,因而取精用宏,到临时不拘什么都成了他的工具,他的材料,供其驱遣运用,一个创作就出手了。力气单薄贫弱者,素日既少吸收消化,纵有工具、有材料而不能活用,反为工具所累、所压,只落得满纸陈词滥套,因袭堆砌了。这就是下劣作品。

  人在思想上每有所开悟,都是一次翻新;人在志趣上每有所感发,都是一次向上。人生有所成就无不资于此。语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不唯适用于文艺作家,亦适用农、工百业的发明创造,和军事、政治的事功成就。“文章天成”是说自有合理性在其中。“妙手偶得”是说灵机触动,非所意料。诗人巧得妙句。画家有神来之笔,不唯旁人所不测,他自己亦不能说其所以然。若究问其致此之由,一切可说的都是外缘,都是凑成乎此的条件,而不是能用这些外缘条件的主体--生命本身。生命是自动的、能动的,是主动的,更无使之动者。凭空而来,前无所受。这里不容加问,无可再说。问也,说也,都是错误(1)(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之研究是很有价值的,其自承为生理学而非心理学,亦复甚是。顾其以条件反射、无条件反射立言,不免予人以一种不正确印象,好像生命不是在主动之动,只是在反应reaction而已。实则生命本性固是action而非reaction也。此不可避免之一缺点,当吾人注意它是生理学时,便亦不成严重问题。盖生理学属科学,心理学则介于哲学科学之间,性质上不同。

  从剌激在先,反射在后,有感觉而后施为以言之,似乎是reaction,而其实不然。要知吾人种种感觉器官皆从最低生物之感应性逐渐进化而来。感应之向于高度发达,岂不充见出生物生命的主动性?我旧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曾说过,“吾人感官为对外探问之工具,每一感觉即一探问,而所感觉即其所为答或报告也”。进一层说,凡取得经验者即是取得心灵向世界所发问题的答案;如其没有发问的活动,即没有知识成就出来。所以知行之“知”,早已是“行”了,不是被动的。)。

  生命本性可以说就是莫知其所以然的无止境的向上奋进,不断翻新。它既贯串着好多万万年全部生物进化史,一直到人类之出现;接着又是人类社会发展史一直发展到今天,还将发展去,继续奋进,继续翻新。--体认主动性当向此处理会之。

  如上所说的主动性,是从本源上指点。至于所谓人们自觉的主动精神,亦即人们的意志(连行动在内)者,恒必涵括了主动性、灵活性、计划性三点,则是从此本源发展扩大的。除其中灵活性、计划性容后分别申说外,这里再就其中主动性之一点试为指明。

  自觉是人心的特点(后详)。通过自觉的主动性不是别的,就是人们意识清明中的刚强志气。譬如有人对于外界环境的困难险阻未尝不看得分明,且在奋斗中再三再四受到挫折,而卒能不屈不挠坚持到底,以制胜于最后五分钟的那种坚毅精神,即其好例。再则对于强敌,如所谓“在战略上藐视敌人”而在战术上却能针对敌人不稍轻忽的那种豪迈精神,即其又一好例。

  眼前具体事例,莫如开发大庆油田中的人闪的精神。他们兼具着以上所说两种--坚毅、豪迈--精神的。读者试细玩其前后经过事迹,当必于体认人心之主动性大有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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