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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伯利安

第48章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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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伊妮娅大口喘气道,这时机器人已经抱住了她,“突然就疼了起来……”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觉得自己很傻,竟然拔出了武器。于是我把它插回皮套里,单膝跪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孩子?”她在抽泣。

  “我……不……知道。”她一面抽噎,一面勉强说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

  我们把她抱回木筏。“求你了,”伊妮娅低声说,尽管天气很热,她的牙齿却在打战,“咱们走吧。赶紧离开这儿。”

  贝提克支起超薄帐篷,尽管在我们的木筏“缩水”之后,它要占据筏子上的大部分空间。我们把幻灵长袍拖到阴凉的地方,让女孩躺到上面,然后拿起一个水袋,给她喂水。

  “是这座村庄的缘故吗?”我问,“是不是这里的什么东西——”

  “不是。”伊妮娅啜泣道,但没有泪水。我能感觉到,她正和一浪接着一浪的情感波浪搏斗。“不是……是某种可怕的事……这颗星球上,还有……在我们身后。”

  “在我们身后?”透过帐篷的入口,我朝外望去,外面除了峡谷、宽阔的河道、掠过的村庄、大风吹拂下的黄棕榈,便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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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身后的冰冻星球上?”贝提克轻声问。

  “对。”伊妮娅艰难地说完这个字,又痛得蜷作一团,“好……疼。”

  我用手掌抚上她的前额和赤裸的腹部。就算加上峡谷的气温以及晒在她脸和手臂的阳光,她的皮肤也不该这么热。我们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医疗包,贴上诊断贴。诊断结果是高烧、6.3级疼痛、肌肉痉挛,甚至脑电图也不平稳。治疗建议是服用水、镇痛药,并立即就医。

  “有座城市。”河流在一段峭壁前转了个弯,机器人说道。

  我走出帐篷细看。玫瑰红的塔楼、穹顶、尖塔都还很遥远——也许距离渐宽的峡谷地面有十五公里远——这段河的水流一点也不急。“你陪陪她。”我说着,走到右舷去撑木筏。切短了的木筏比先前轻多了,在水流推动下,我们飞速前进。

  贝提克和我查阅了已经被水泡得变了形的旅行指南,确定这座城市叫马什哈德,是南部大陆的首都,大清真寺的故乡,现在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它的众多尖塔;随着我们慢慢前进,河流流经密集的村庄、郊区、工业区,最后抵达了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伊妮娅忽睡忽醒。她的体温升得很高,医疗包的诊断灯闪着红光,建议就医。

  和新耶路撒冷一样,马什哈德空荡得阴森可怕。

  “我似乎记得有传闻讲,驱逐者占领煤袋的时候,库姆-利雅得也同时陷落。”我说。贝提克肯定了这一点,说他们曾从位于大学城的圣神交通系统无线监控器上,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我们把木筏拴上一个低矮的码头,把女孩背进城市街道的荫蔽下。这里简直就是希伯伦的重演,唯一的不同是,现在身无大恙的是我,昏迷的是女孩。我暗自下定决心,从现在起,只要能不去沙漠星球,就不去。

  街道不如新耶路撒冷那么整洁:地形车乱七八糟地停在人行道上,被丢弃在了那儿,碎屑在街道上飞舞,窗户和门都大开着,红色的沙子侵入其中,人行道、街道、垂死的草坪上都平放着奇怪的小地毯。我在见到的第一堆地毯旁停下,想着它们有没有可能是霍鹰飞毯。但它们只是普通地毯,而且都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祈祷用的跪垫。”贝提克说着,我们又回到城市街道的荫蔽外。这里最高的建筑物也没高到哪里去——还不及那些尖塔,面朝种植有热带树木的停车场。“库姆-利雅得的人口,几乎都是伊斯兰教徒。”他继续道,“据说,圣神在这里没有任何市场,即便有了重生的期望也无济于事。人们根本不想牵涉入保护体。”

  我转过街角,依旧寻找着医院,或是指向医院的标志。伊妮娅滚烫的前额靠在我的脖子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我觉得《诗篇》提到过这个地方。”我说。孩子的重量轻如鸿毛。

  贝提克点点头。“塞利纳斯先生写过卡萨德上校的胜仗,大约三百年前,他在这里战胜了所谓的新先知。”

  “环网陨落后,什叶派又夺得了政权,对吧?”我说。我们站在又一条小巷口边,往里望了望。我要寻找的是红色新月徽[2],而不是全网通行的红十字形医疗救助标记。

  [2]穆斯林国家中相当于红十字会的组织的会徽。

  “对。”贝提克说,“他们曾以暴力对抗圣神。据推测,圣神舰队从当地撤离时,他们热烈欢迎驱逐者的到来。”

  我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嗯,不过驱逐者好像并没有把欢迎当回事呢。这儿就跟希伯伦一样。你觉得他们都去了哪里?会不会是整个星球的人都被劫持了——”

  “瞧啊,蛇杖标[3]。”贝提克打断了我。

  [3]铸在赫耳墨斯所持权杖上的标志,用于象征医生这一职业。

  一座高耸建筑的窗户上,贴着一个古老的标志:一根生有翅膀的手杖,两条蛇交缠其上。高楼内部乱七八糟,垃圾遍地,样子不像我去过的任何一间医院,倒更像一座标准的办公楼。贝提克走到一个数字显屏前,上头滚动着一行行阿拉伯文字。整台机器还在嘀嘀响着。

  “你懂阿拉伯语吗?”我问。

  “懂。”机器人说,“我也懂它说的话,是波斯语。十楼有家私人诊所,我想那儿可能有完整的诊疗中心,或许还有自动诊疗室。”

  我怀抱着伊妮娅走向楼梯口,但贝提克试了试电梯。空荡荡的玻璃轴嗡嗡作响,一辆悬浮车飘到我们这一层,停下了。

  “真不可思议,竟还有电。”我说。

  我们乘电梯到十楼。伊妮娅醒了,低声呻吟着,我们沿着铺着瓷砖的走廊往前走,行经一个露天的空中花园,黄色和绿色的棕榈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最后走进一间通风良好、四周全是玻璃的房间,里面是一排排自动诊疗床和中央诊疗设备。我们选了离窗最近的床,脱下孩子的外衣,让她躺在干净的被褥上。我们撕下医疗包的诊疗贴,换上贴皮纤丝,等候诊疗显板显示结果。电子合成声音说的是阿拉伯语和波斯语,显屏信息也是这两种默认的语言,但幸而有环网英语的选项,于是我们切换到这一项。

  自动诊疗室的诊断是过度疲劳、脱水,还有脑电图异常,可能来自头部受到的猛烈撞击。贝提克和我面面相觑。伊妮娅的头部从没受过任何撞击。

  我们认可了对过度疲劳和脱水的治疗,朝后退了退,望着床板下伸出流沫缚臂,人造手指触探着伊妮娅的静脉,装满镇静剂和生理盐水的静脉注射仪开始工作。

  没过几分钟,孩子就平静地睡着了。诊疗机又说起阿拉伯语,没等我走过去看显示器,贝提克就已经翻译了出来。“它说病人需要好好睡一晚,明天病情就会好转。”

  我把背上的等离子步枪换了个位置。我们那几只积满灰尘的背包蹲坐在一张会客椅上。我走到窗边,说道:“趁天还没黑,我去城市里转转,看看除了我们之外有没有别人。”

  贝提克抱起双臂,望着挂在街对面建筑顶上的那轮巨大红日。“我想不会有。”他说,“只是这里花的时间要长一些而已。”

  “什么花的时间长一些?”

  “不管是什么东西掳走了民众,在希伯伦,没有任何恐慌或搏斗的痕迹,而这里的人还有时间丢弃车辆。另外,那些跪垫是最可靠的标志。”我第一次注意到,机器人的前额、双眼和嘴巴周围,那蓝色的皮肤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皱纹。

  “最可靠的什么标志?”我问。

  “他们知道,有大事正降临到他们头上。”贝提克说,“所以把最后的一秒钟也用来祈祷。”

  我把等离子步枪放到会客椅附近,掀起手枪皮套的口盖。“我还是打算去看看。”我说,“她可能会醒,你照看她一下,好吗?”我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通信装置,其中的一个扔给机器人,把另一个别在衣领上,调好话筒珠的位置。“开着公用频段。我待会试着跟你联系。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呼叫我。”

  贝提克站在她的床边,大手轻抚熟睡中女孩的前额:“我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醒来,安迪密恩先生。”

  很奇怪,我竟如此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漫步在废弃城市中的情景。一家银行的数字标牌显示当时有四十摄氏度——一百零四华氏度,但红岩沙漠吹来一阵阵干风,携走了汗水,粉红偏红的落日也给我一种安宁的感觉。我之所以记得那晚,也许,是因为那是旅途中巨变发生前的最后一夜。

  马什哈德这个城市是一个奇怪的混合体,像是结合了现代都市和《一千零一夜》中的集市。外婆曾陪我坐在海伯利安满天繁星的夜空下,给我讲那本书中一个个奇妙的故事。这个地方弥漫着一股麝香的味道,给人一种浪漫的感觉。街角有个报刊亭,还有台自动取款机,拐过去,就能看见面前的街道中央摆起了货摊,撑着条纹鲜艳的遮阳篷,箱子里全是一堆堆腐烂的水果。我还能想象出这里昔日的嘈杂和熙攘——大流亡前的牲畜,马、骆驼什么的,正一群群地兜转着,蹶着蹄子,狗儿在吠叫,摊主大声叫卖,买主讨价还价,女人头戴黑色方披巾,面蒙蕾丝布卡或是面纱,翩然走过,两旁极具巴洛克风情但效能低下的地行车咆哮着经过,喷吐出肮脏的一氧化碳、甲酮,还有旧式内燃机自古以来一直制造的污秽尾气……

  突然,一声悦耳的男声传来,把我从幻想中猛然惊醒,声音在这个石头与钢铁组成的峡谷城市间回荡。似乎是来自左边一两个街区外的公园,于是我朝那个方向跑去,一路上,我的手始终按着皮套里手枪的枪把。

  “你听到没有?”我边跑边朝话筒珠说道。

  “听到了。”耳塞里传来贝提克的声音,“我把露台的门开着,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说的好像是阿拉伯语。你能翻译一下吗?”我急速跑过两个街区,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到一个露天公园,那里最高的建筑是座清真寺。几分钟之前,我曾站在楼上俯瞰下面纵横交错的街道,瞥见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一座尖塔的侧面,但现在石塔成了暗灰色,只有天上的一缕卷云还闪着光彩。

  “能。”贝提克说,“这是宣礼员在召集晚祷。”

  我从腰间口袋拿出望远镜,将各座尖塔上下打量了一番。每座塔楼都有一处露台四面安装着扬声器,男子的声音是从中发出来的。没有别的什么动静。突然间,这富有节奏的喊声停止了,鸟儿又开始在广场繁密的枝丫间鸣啭。

  “很可能是录音。”贝提克说。

  “我会弄清楚的。”我收好望远镜,沿一条碎石小径穿过一片宽阔的草坪,行经几棵微黄的棕榈树,来到清真寺的入口。穿过一个院落,便来到清真寺真正的大门前,里面的情况一清二楚——摆满了上百张祈祷垫。一根根优雅的梁柱,支撑起一个个由杂纹斑驳的石头筑成的精美石拱,远处的墙上有道美丽的拱门,通往一个半圆形的壁龛。壁龛右方有一段楼梯,一排巧夺天工的石栏夹道而立,顶部平台饰有石质华盖。我没进入宏大的殿堂,先把这里的景象给贝提克描述了一番。

  “壁龛叫作米哈拉布。”他回答道,“是伊玛目,也就是领拜师专用的。右边的露台叫敏拜尔,也就是讲道坛。这两处有人吗?”

  “没有。”我看见跪垫和石阶上都有点点红沙。

  “那么,毫无疑问,祈祷召集令是定时播放的录音。”贝提克说道。

  我有想进入这座巨石建筑的冲动,但又不愿亵渎任何人的神圣之地,因而将那想法压抑了下去。我想起了小时候去鸟嘴尖的天主教堂的情景;长大后,地方自卫队有个朋友要带我去海伯利安仅剩的禅灵教庙宇之一。我意识到,自打孩提时候起,不管在任何宗教场所,我都情愿做个局外人……我从未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圣地,它们都会令我感到不自在。于是我没有进去。

  回程途中,我走过暮色四合、气温渐凉的街道,发现一条棕榈树夹道的大街,两侧城区引起了我的注意。很多四轮推车中装着食物和玩具,准备出售。我在一个卖油炸面圈的推车旁停下,拿起一个手镯大的面圈,闻了闻。已经变质了,但时间不长,大概才坏了几天。

  走出林荫大道,来到河边,我转身向左,沿滨江大道往回走,准备回诊所,途中偶尔问问贝提克伊妮娅情况如何。她还在熟睡。

  随着夜幕降临到城市之上,星光被大气中的沙尘掩暗了。只有一小部分城中心的建筑还亮着灯——不管是谁掳走了民众,事情肯定发生在白天——但整条滨江大道上威严古老的街灯亮着煤气灯光。要不是大道尽头靠近拴木筏的码头处有一盏灯亮着,我可能已经转身踏上回诊所的路了。但事实上,我看见了木筏,那盏灯让我在一百米开外就看到了它。

  有人正站在我们的木筏上。那身影一动不动,很高,似乎穿着银色制服。路灯的灯光反射在那身影的表面,使它看起来像是穿着铬制宇航服。

  我低声跟贝提克说,木筏上来了个入侵者,叫他保护好女孩,然后,我从皮套里拔出手枪,从腰带上取下望远镜。望远镜对焦完成的那一秒,发亮的银色躯体扭过头,朝我的方向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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