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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集

  (元)夏庭芝 撰

  青楼集叙

  《青楼集》者,纪南北诸伶之姓氏也。名以青楼者何?盖取秦少游之语也。记以诸伶者谁?吴淞夏君之集也。夏君百和,文献故家,起宋历元,几二百余年,素富贵而苴富贵。方妙岁时,客有挟明雌亭侯之术,而谓之曰:君神清气峻,飘飘然丹霄之鹤。厥一纪,东南兵扰,君值其厄,资产荡然,豫损之又损,其庶几乎?伯和揽镜,自叹形色。凡寓公贫士,邻里细民,辄周急赡乏。遍交士大夫之贤者,慕孔北海,座客常满,尊酒不空,终日高会开宴,诸伶毕至,以故闻见博有,声誉益彰。无何,张氏据姑苏,军需征赋百出,昔之吝财豪户,破家剥床,目不堪睹。伯和优游衡茅,教子读书,幅巾筇杖,逍遥乎林麓之间,泊如也。追忆曩时诸伶姓氏而集焉。喜事者哂之,弗究经史而志米盐琐事,质之于顽老子,曰:贤哂其易易,竟弗究其所以然者。我圣元世皇御极,肇兴龙朔,混一文轨,乐典章,焕乎唐尧,若名臣方躅,具载信史。兹记诸伶姓氏,一以见盛世芬华,元元同乐,再以见庸夫溺浊流之弊,遂有今日之大乱,厥志渊矣哉。史列《伶官》之传,侍儿有集,义倡司书,稗官小说,君子取焉。伯和记其贱者末者,后犹匪企及,况其硕氏巨贤乎?当察夫集外之意,不当求诸集中之名也。伯和拜手曰:先生知予哉!

  至正丙午春顽老子张择鸣善谨叙

  青楼集志

  唐时有“传奇”,皆文人所编,犹野史也,但资谐笑耳。宋之“戏文”,乃有唱本,有诨。金则“院本”、“杂剧”合而为一。至我朝乃分“院本”、“杂剧”而为二。“院本”始作,凡五人,一曰副净,古谓参军;一曰副末,古谓之苍鹘,以末可扑净,如鹘能击禽鸟也;一曰引戏;一曰末泥;一曰孤。又谓之“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爨见国来朝,衣装鞋履巾裹,傅粉墨,举动如此,使人优之劾之以为戏,因名曰“爨弄”。国初教坊色长魏、武、刘三人,魏长于念诵,武长于筋斗,刘长于科泛,至今行之。又有“焰段”,类“院本”而差简,盖取其如火焰之易明灭也。“杂剧”则有旦、末。旦本女人为之,名妆旦色;末本男子为之,名末泥。其余供观者,悉为之外脚。有驾头、闺怨、鸨儿、花旦、披秉、破衫儿、绿林、公吏、神仙道化、家长里短之类。内而京师,外而郡邑,皆有所谓构栏者,辟优萃而录乐,观者挥金与之。“院本”大率不过谑浪调笑,“杂剧”则不然,君臣如《伊尹扶汤》、《比干剖腹》,母子如《伯瑜泣杖》、《剪发待宾》,夫妇如《杀狗劝夫》、《磨刀谏妇》,兄弟如《田真泣树》、《赵礼让肥》,朋友如《管鲍分金》、《范张鸡黍》,皆可以厚人论,美风化。又非唐之“传奇”、宋之“戏文”、金之“院本”所可同日语矣。呜呼!我朝混一区宇,殆将百年,天下歌舞之妓,何啻亿万,而色艺表表在人耳目者,固不多也。仆闻青楼于方名艳字,有见而知之者,有闻而知之者,虽详其人,未暇纪录,乃今风尘澒洞,群邑萧条,追念旧游,慌然梦境,于心盖有感焉;因集成编,题曰《青楼集》。遗忘颇多,铨类无次,幸赏音之士,有所增益,庶使后来者知承平之日,虽女伶亦有其人,可谓盛矣!至若末泥,则又序诸别录云。至正己未春三月望日录此,异日荣观,以发一笑云。

  青楼集序

  君子之於斯世也,孰不欲才加诸人,行足诸已。其肯甘於自弃乎哉!盖时有否泰,分有穷达,故才或不羁,行或不掩焉。当其泰而达也,园林钟鼓,乐且未央,君子宜之。当其否而穷也,江湖诗酒,迷而不复。君子非获已者焉,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庸俗易之。用世者嗤之,三君之心,固难识也。百年未几,世运中否,士失其业,志则郁矣。酤酒载严,诗祸叵测,何以纾其愁乎?小轩居寂,维梦是观。商颜黄公之裔孙曰雪蓑者,携《青楼集》示余,且徵序引,其志言读之盖已详矣。余奚庸赘?窃惟雪蓑在承平时,尝蒙富贵余泽,岂若杜樊川赢得薄幸之名乎。然樊川自负奇节,不为龊龊小谨,至论列大事,如《罪言》、《原十六卫》、《战守二论》、《与时宰论兵》、《论江贼书》,达古今,审成败,视昔之平安杜书记为何如邪?惜乎!天憗将相之权,弗使究其设施,回翔紫薇,文空言耳。扬州旧梦,尚奚忆哉?今雪蓑之为是集也,殆亦梦之觉也。不然,历历有青楼歌舞之妓,而成一代之艳史传之也。雪蓑于行,不下时俊,顾屑为此。余恐世以青楼而疑雪蓑,且不白其志也,故并樊川而论之。噫!优伶则贱艺,乐则靡焉。文墨之间,每传好事;其湮没无闻者,亦已多矣。黄四娘托老杜而名存,独何幸也!览是集者,尚感士之不遇。

  时至正甲辰六月既望观梦道人陇右朱经谨序

  青楼集

  梁园秀

  姓刘氏,行第四。歌舞谈谑,为当代称首。喜亲文墨,作字楷媚;间吟小诗,亦佳。所制乐府,如《小梁州》、《青歌儿》、《红衫儿》、《抧塼儿》、《寨儿令》等,世所共唱之。又善隐语。其夫从小乔,乐艺亦超绝云。

  张怡云

  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房山皆为写《怡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一日,过钟楼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问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马。”史于是屏驺从,速其归携酒馔,因与造海子上之居。姚与阎呼曰:“怡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辈当为尔作主人。”张便取酒,先寿史,且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水调歌》一阕。史甚喜。有顷,酒馔至,史取银二定酧歌。席终,左右欲彻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将去,留待二先生来此受用。”其赏音有如此者。又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怡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

  曹蛾秀

  京师名妓也,赋性聪慧,色艺俱绝。一日,鲜于伯机开宴,座客皆名士。鲜于因事入内,命曹行酒适遍,公出自内,客曰:“伯机未饮。”曹亦曰:“伯机未饮,”客笑曰:“汝以伯机相呼,可为亲爱之至。”鲜于佯怒曰:“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曰:“我呼伯机便不可,却只许尔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语花

  姓刘氏,尢长於慢词。廉野云招卢踈斋、赵松雪饮於京城外之万柳堂。刘左手持荷花,右手举杯,歌《骤雨打新荷》曲,诸公喜甚。赵即席赋诗云: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

  主人自有沧洲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云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

  珠帘秀

  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云: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一片闲情任春舒,挂尽朝云暮雨。

  冯海粟待制亦赠以《鹧鸪天》云: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夜来卷尽西山雨,不著人间半点愁。

  盖朱背微偻,冯故以帘钩寓意,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

  赵真真 杨玉娥

  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讴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恕》,因作《鹧鸪天》、《哨遍》、《要孩儿煞》以咏之。后曲多不录,今录前曲云:

  烟柳风花锦作团,霜芽露叶玉装船。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歌

  善歌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云:

  故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  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明月小楼闲,第一夜相思泪弹。

  至今脍炙人口。

  顺时秀

  姓郭氏,字顺卿,行第二,人称之曰“郭二姐。”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待制尝以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马板肠,王即杀所骑骏马以啖之。阿鲁温参政在中书,欲瞩意於郭。一日戏曰:“我何如王元鼎?”郭曰:“参政宰臣也,元鼎文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阿鲁温一笑而罢。

  小娥秀

  姓邳氏,世传邳三姐是也。善小唱,能曼词,张子友平章甚加爱赏,中朝名士赠以诗文盈轴焉。

  杜妙隆

  金陵佳丽人也,卢疏斋欲见之,行李匆匆,不果所愿,因题《踏沙行》於壁云: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马上诗成了。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无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喜春景

  姓段氏,姿色不逾中人。而艺绝一时,张子友平章以侧室置之。

  聂檀香

  姿色妩媚,歌韵清圆,东平严侯甚爱之。

  南春宴

  姿容伟丽,长於驾头杂剧,亦京师之表表者。

  李心心、杨柰儿、袁当儿、于盻盻、于心心、吴女燕雪梅,此数人者,皆国初京师之小唱也。又有牛四姐,乃元寿之妻,俱擅一时之妙,寿之尤为京师唱社中之巨擘也。

  宋六嫂

  小字同寿,元遗山有赠觱栗工张觜儿词,即其父也。宋与其夫合乐,妙入神品。盖宋善讴,其夫能传其父之艺。滕玉霄待制尝赋《念奴娇》以赠云:

  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双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风,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著意题品。  谁料渴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周人爱

  京师旦,色姿艺并佳,其儿妇玉叶儿,元文苑尝赠以《南吕一枝花》曲。又有瑶池景,吕总管之妻也;贾岛春,萧子才之妻也。皆一时之拔萃者。王玉带、冯六六、玉榭燕、王庭燕、周兽头,皆色艺两绝,又有刘信香,因李侯宠之,名尤著焉。

  秦玉莲 秦小莲

  善唱诸宫调,艺绝一时,后无继之者。

  司燕奴

  精杂剧,声名与宋、郭相颉颃。后有班真真、程巧儿、李赵奴,亦擅一时之妙。

  天然秀

  姓高氏,行第二,人以小二姐呼之。母刘,尝侍史开府。高丰神靘雅,殊有林下风致,才艺尤度越流辈。闺怨杂剧,为当时第一手。花旦驾头,亦臻其妙。始嫁行院王元俏。王死,再嫁焦太素治中。焦没后,复落乐部。人咸以国香深惜,然尚高洁凝重,尤为白仁甫、李溉之所爱赏云。

  国玉第

  教坊副使童关高之妻也,长於绿林杂剧,尤善谈谑,得名京师。

  张玉梅

  刘子安之母也,刘之妻曰蛮婆儿,皆擅美当时,其女关关,谓之“小婆儿”。七八岁,已得名湘湖间。

  王金带

  姓张氏,行第六,色艺无双,邓州王同知娶之,生子矣。有谮之於伯颜太师,欲取入教坊承应。王因一尼为介,通问於太师之夫人,乃免。

  魏道道

  勾栏内独舞《鹧鸪》四篇打散。自国初以来,无能继者,妆旦色有不及焉。

  玉莲儿

  端丽巧慧,歌舞谈谐,悉造其妙,尤善文揪握槊之戏,尝得侍於英庙,由是名冠京师。

  樊事真

  京师名妓也。周仲宏参议嬖之,周归江南,樊饮饯于齐化门外,周曰:“别后善自保持,毋贻他人之诮。”樊以酒酹地而誓曰:“妾若负君,当刳一目以谢君子。”亡何有权豪子来,其母既迫於势,又利其财,樊则始毅然,终不获已。后周来京师,樊相语曰:“别后非不欲保持,卒为豪势所逼,昔日之誓,岂徒设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遍地。周为之骇然,因欢好如初,好事者编为杂剧曰《樊事真金篦刺目》行於世。

  赛帘秀

  朱帘秀之高弟,侯耍俏之妻也。中年双目皆无所睹,然其出门入户,步线行针,不差毫发,有目莫之及焉,声遏行云,乃古今绝唱。

  天锡秀

  姓王氏,侯总管之妻也。善绿林杂剧,足甚小而步武甚壮,女天生秀稍不逮焉。后有工於是者,赐恩深谓之“邦老赵家”。又有张心哥,亦驰名淮浙。

  金兽头

  湖广名妓也,贯只歌平章纳之,贯没,流落湘湖间,酸斋尝有“老鹤啄”之诮。

  周喜歌

  字悦卿,貌不甚扬,而体态温柔,赵松雪书“悦卿”二字。鲜于困学、卫山斋、都廉使公及诸名公皆赠以词,至今其家宝藏之。

  王巧儿

  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倡,蒙陈公厚眷。得侍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王掐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刺罕赤闼缚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能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王奔儿

  长于杂剧,然身背微偻,金玉府总管张公置于侧室。刘文卿尝有“买得不直”之诮。张没,流落江湖,为教师以终。

  时小童

  善调话,即世所谓小说者,如丸走坂,如水建瓴,女童亦有舌辨,嫁末泥度丰年,不能尽母之伎云。

  于四姐

  字慧卿,尤长琵琶,合唱为一时之冠,名公士夫皆有诗赠之。后有朱春儿,亦得名於淮浙。

  平阳奴

  姓徐氏,一目眇,四体文绣,精於绿林杂剧。又有郭次香,陈德宣之妻也,亦微眇一目。韩兽头,曹皇宣之妻也,亦善杂剧,皆驰名金陵者也。

  赵偏惜

  樊孛阑奚之妻也,旦末双全,江淮间多师事之,樊院本亦罕与比。

  连枝秀

  姓孙氏,京师角妓也。逸人风高老点化之,遂为女道士,浪游湖海间。尝至松江,引一髽髻曰闽童,亦能歌舞,有招饮者,酒酣则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於东门外化缘造庵,陆宅之为造疏语,多寓讥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之句。孙於是飘然入吴,遇医人李恕斋,乃往日旧好,遂从俗嫁之,后不知所终。

  王玉梅

  善唱慢调,杂剧亦精致,身材短小而声韵清圆,故锺继先有“声似磬圆,身如磬槌”之诮云。

  李芝秀

  赋性聪慧,记杂剧三百余段。当时旦色号为广记者,皆不及也。金玉府张总管置於侧室,张没后,复为娼。

  朱锦绣

  侯耍俏之妻也,杂剧旦末双全,而歌声坠梁尘,虽姿不逾中人,高艺实超流辈,侯又善院本,时称负绝艺者。前辈有赵偏惜、樊孛兰奚,后则侯、朱也。

  樊香歌

  金陵名姝也,妙歌舞,善谈谑,亦颇涉猎书史。台端虽荐角峨峨,悉皆爱赏。士夫造其庐,尽日笑谈。惜寿不永,二十三岁而卒,葬南关外。奸事者春游,必携酒奠其墓,至今率以为常。

  小玉梅

  姓刘氏,独步江浙。其女匾匾姿格娇冶,资性聪明,能杂剧,号“小技”,后嫁末泥安太平,常郁郁而卒。有女宝宝,亦唤“小技梅”,艺则不逮其母云。

  杨买奴

  杨驹儿之女也,美姿容,善讴唱,公卿士夫翕然加爱。性嗜酒,后嫁乐人查查鬼张四为妻,憔悴而死。贯酸斋尝以“髻挽青螺,裙拖白带”之句讥之,盖以其有白带疾也。

  张玉莲

  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韵唱之。丝竹咸精,蒱博尽解。笑谈亹亹,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多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末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斑。”亦自可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脍炙人口。有女倩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余近年见之崐山,年余六十矣,两鬓如黧,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赵真真

  冯蛮子之妻也。善杂剧,有绕梁之声。其女西夏秀,嫁江闰甫,亦得名淮浙间,江亲文墨,通史鉴,教坊流辈,咸不逮焉。

  李娇儿

  王德名妻也,姿容姝丽,意度闲雅。时人号为“小天然”,花旦杂剧特妙,江浙驸马丞相常眷之。李生辰,相君致贺礼,遇公燕则遗以马腰截。至今歌馆,以为盛事。

  张奔儿

  李牛子之妻也,姿容丰格,妙於一时,善花旦杂剧。时人目奔儿为温柔旦,李娇儿为风流旦。

  龙楼景 丹墀秀

  皆金门高之女也,俱有姿色,专工南戏。龙则梁尘暗簌,丹则骊珠宛转。后有芙蓉秀者,婺州人。戏曲小令不在二美之下,且能杂剧,尤为出类拔萃云。

  赛天香

  李鱼头之妻也,善歌舞,美风度,性嗜洁,玉骨冰肌,纤尘不染,无锡倪元缜有洁病,亦甚爱之,则其人可知矣。

  翠荷秀

  姓李氏,杂剧为当时所推,自维扬来云间,石万户置之别馆。石没,李誓不他适,终日却扫焚香诵经。石之子云壑万户、孙伯玉万户岁时往拜之。余见其年已七旬,鬓发如雪,两手指甲皆长尺余焉。

  赵梅哥

  张有才之妻也,美姿色,善歌舞,名虽高而寿不永。张继娶和当当,虽貌不扬而艺甚绝,在京师曾接司燕奴排场,由是江湖驰名。老而歌调高如贯珠,其女鸾章能传母之技云。

  陈婆惜

  善弹唱,声遏行云,然貌微陋,而谈笑风生,应对如响,省宪大官皆爱重之。在弦索中,能弹唱鞑靼曲者,南北十人而已。女观音奴,亦得其仿佛,不能造其妙也。

  汪怜怜

  湖州角妓,美姿容,善杂剧,涅古伯经历甚属意焉。汪曰:“若不弃寒微,当以侧室处我。”涅遂备礼纳之。克尽妇道,人无间言,数年涅没,汪髡发为尼,公卿士夫多访之。汪毁其形,以绝众之狂念,而终身焉。

  米里哈

  回回旦色,歌喉清宛,妙入神品,貌虽不扬,而专工贴旦杂剧。余曾识之,名不虚得也。

  顾山山

  行第四,人以“顾四姐”呼之,本良家子,因父而俱失身。资性明慧,技艺绝伦。始嫁乐人李小大。李没,华亭县长哈刺不花置於侧室,凡十二年。后复居乐籍,至今老於松江,而花旦杂剧,犹少年时体态,后辈且蒙其指教,人多称赏之。

  李芝仪

  维扬名妓也,工小唱,尤善慢词,王继学中丞甚爱之,赠以诗序。余记其一联云:“善和坊里,骅骝搆出绣花来。钱塘江边,燕子衔将春色去。”又有《塞鸿秋》四阕,至今歌馆尤传之,乔梦符亦赠以诗词甚富。女童童善杂剧,间来松江。后归维扬,次女多娇,尤聪慧,今留京口。

  李真童

  张奔儿之女也,十余岁,即名动江浙,色艺无比,举止温雅,语不伤气,绰有闺閤风致。达天山检校浙省,一见遂属意焉,周旋三岁(一作载)。达秩满赴都,且约以明年相会,李遂为女道士,杜门谢客,日以焚诵为事。至期,达授诸暨州同知而来,备礼取之,后达没。复为道士,节行愈励云。

  小国秀,事事宜,张童童,维扬魁首。

  李奴婢

  妆旦色,貌艺为最。仗义施仁,嫁与杰里哥儿佥事,伯家闾监司动言章,休还。名公士夫,多与乐府长篇,歌曲词章。予亦有《水仙子》与之云:

  丽春园先使棘针屯,烟月牌荒将烈焰焚。实心儿辞却莺花阵,谁想香车不甚稳。  柳花亭进退无门,夫人是夫人分,奴婢是奴婢身,怎做夫人。

  王玉英

  妆旦色。人品艺业惊人。宪司老汉经历侧室也。予曾有《朝天曲》赠之云:

  玉英玉英,杂树西风净。蓝田日暖七妆成,如琢如磨性。异钟奇范,精神光莹,价高如十座城,试听几声,白雪扬春令。

  重阳景

  丁指挥妻,遭遇不小也。

  真凤歌

  山东名妓也,善小唱,彭庭坚为沂州同知,确守不乱,真恃以机辨圆转,欲求好於彭。一日大雪,彭会客,深夜方散,真托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辞,后竟甚密。

  大都秀

  姓张氏,其友张七乐名黄子,醋善杂剧,其外脚供过亦妙。

  喜温柔

  曾九之妻也,姿色端丽,而举止温柔,淮浙驰名,老而不衰。江西亦有喜温柔,姓孙氏,其艺则不逮焉。

  金莺儿

  山东名姝也,美姿色,善谈笑,搊筝合超,鲜有其比。贾伯坚任山东佥宪,一见属意焉,与之甚昵。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红绣鞋》曲以寄之曰:“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的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东以为美谈。

  一分儿

  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於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歌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

  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於笑谈,天性聪慧,至於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谈,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於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刘婆惜

  乐人李四之妻也,与江右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善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日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杨历台省,但未免耽於酒色。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饮赋诗,帽上常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家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一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裹滋味别。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於家。

  小春宴

  姓张氏,自武昌来浙西。天性聪慧,记性最高,勾栏中作场,常写其名目贴於四周遭梁上。任看官选拣需索,近世广记者,少有其比。

  孙秀秀

  都下小旦色也。名公巨卿多爱重之。京师谚曰:“人间孙秀秀,天上鬼婆婆。”

  事事宜

  姓刘氏,姿色歌舞悉妙,其夫玳瑁敛,其叔象牛头,皆副净色,浙西驰名。

  帘前秀

  末泥任国恩之妻也,杂剧甚妙,武昌湖南等处,多敬爱之。

  燕山景

  田眼睛光妻也,夫妇乐艺皆妙。

  燕山秀

  姓李氏,其夫马二,名黑驹头,朱帘秀之高第,旦末双全,杂剧无比。

  荆坚坚

  善唱工於花旦杂剧,人呼为“小顺时秀”。

  孔千金

  善拨阮,能曼词,独步於时,其儿妇王心奇,善花旦,杂剧尤妙。

  李定奴

  歌喉宛转,善杂剧,勾阑中曾唱《八声甘州》,喝采八声,其夫帽儿王杂剧亦妙。凡妓以墨点破其面者为花旦。

  罗春伯《闻见录》载陈子翁题蔡奴像曰:“观全盛时,风尘中人物尚如此,呜呼!盛哉!”余於《青楼集》不能无感云尔。至正丙午夏五月,郡人夏邦彦书于风月楼中。

  跋

  余向观唐《北里志》与夫传奇杂说,其间声妓之籍籍者,虽才色节义有不相类,至于垂名传记,使后之兴慕,往往谈论于尊俎之间,而当时作者岂徒然也。余生斯世,因感其人之不见于今,且叹古之(知)音者又不复作;及观云间夏伯和氏《青楼集》,百年之间,其籍籍者有不愧于古,而知音者代不乏人,则余向之感且叹者,盖见闻寡陋之过也。观是集者,可谓闻弦赏音,足知雅调,免夫寡陋之诮矣。遂书于集之后。山阴朱武序。

  【附录】

  青樓集,一卷,元夏庭芝撰。庭芝,字伯和,號雪簑,別署雪簑釣隱,江蘇華亭人,約生於元晉宗泰定末年至文宗至順元年間(西元一三二六~一三二六),明朝初年仍在世間,卒年不詳,元代名文學家楊維楨曾做過他的塾師。《續錄鬼簿》說他“文章姘麗,樂府、隱語極多,有青樓集行於世。”

  《青樓集》現存的版本約可分為兩大類:第一類為說郛本及古今說海本,卷首有元至正二十四年(一三六四)朱經序文,卷尾有至正二十六年夏邦彥跋語,此類版本是現存青樓集各本中刊行最早的本子。第二類是說集本,說集本《青樓集》卷首有至正二十四年邾經序、至正二十六年張擇序,能有夏伯和寫於至正十五年的《青樓集誌》一文,卷尾有未題年月的朱武跋文,這是現存青樓集版本中來源最古、保存資料最豐富的一本,尤其《青樓集誌》更是我國戲劇史上很重要的一篇資料。

  《青樓集》中記載的是元代一百一十餘位青樓女子生活及技藝的片段,如“南春宴,姿容偉麗,長於駕頭雜劇,亦京師之表表者”、“秦玉蓮、秦小蓮,善唱諸宮調,藝絕一時,後無繼之者。”此外,也提到了當時著名的男藝人三十餘位,以及元代的戲曲作家、文人、名公等五十餘位的生活片段。

  《青樓集》最重要的價值有下列四項:一、是記載元代樂人生活情形最詳細的珍貴史料。根據這本書,我們可以對元代樂人的生活、婚姻及其下場有更進一步的體認。二、是研究元代戲曲史的重要文獻。書中除了雜劇之外,還有不少有關南戲、院本、諸宮調的資料,對於戲曲史的研究很有幫助。三、是研究元代社會史的重要資料。四、是考訂一代文士生平的重要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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