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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优秀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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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方的博士帽

作者:白帆

  一

  “昨天的晚间新闻你们看了吗?又有六百多中国人偷渡到美国呢!这些人真可怜,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从没洗过澡,二百多人挤在一个船舱里,只有一个马桶,里面又臭又脏,美国海岸警卫队的人员都不敢上去呢!”周宏明走进机房,对正在闷着头编程序的吴萍和程伟说。

  “我真不明白这些中国人中了什么魔法,发疯似地往美国跑,跑到这儿来,美国不让进,推给墨西哥,墨西哥也不愿意接,困在海上,不死不活地,为什么他们就这样甘心让人作践呢?就是偷渡成功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在中国城给蛇头当奴隶!”程伟说。这些天,美国新闻媒体大量报道了来自中国大陆的偷渡客的情况,对于这些人蛇,他的在感情上很矛盾,就象自己的亲友突然有什么短处暴露在人们面前一般,有一点同情,又有一点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还不是听了那些蛇头欺骗性的宣传,以为美国真的遍地是黄金。他们是不知道,也不相信,别说他们那些偷渡打黑工过日子的了,就是我们这些博士硕士又怎样呢?还不是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吗?”吴萍插进来说。她为他们的愚昧无知感到愤怒。

  “你们看过周励写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没有?人家可是成功者。你们哪,就是爱怨天尤人,真没出息。”陈磊突然插了进来,他一边怪腔怪调地挖苦人,一边看着计算机网络里的信息。

  “这里有一段是关于《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的,你们听听。”吴萍读了起来。“这是一本充满暴发户的骄矜与浅薄的书。它只不过是作者为了炫耀自己,满足自己成名欲望的产物。它象一剂可卡因,促使成千上万的中国人盲目地燃起他们的美国梦,追求他们心目中的海市蜃楼。”“说得对!就是暴发户心态,挣了几个钱,自以为了不起,写自传,自吹自擂一番,登几张名人照片,拉大旗做虎皮,什么德行!”“你们哪,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得了吧。”“我倒不是嫉妒她的成功,我在想,现在国内有许多人根本不了解美国,就象许多美国人不了解中国一样,本来这也没什么,隔着万水千山,各自站在地球的一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就行了。可悲的是许多中国人都有一种可怕的盲目崇拜心理。以为美国就是人间天堂,不懂得在美国更需要的毅力和勇气。”周宏明拉过一把椅子,在窗口坐下说。

  “对了,昨天我跟一个马来西亚的华裔吵起来了,他说大陆留学生到美国是一步登天,好象他们到美国就是艰苦奋斗,我们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只会感到满足和享受。你们说可恶不可恶?”吴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事都觉得好玩,她说:“对了,下回他再这样说,你们就帮我去吵,怎么样?”“许多人都有这种偏见。其实大陆留学生在西方的生活,比其它的亚裔留学生要困难得多。也许我们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的留学生都更能吃苦,可是我们不仅要跨越东西文化的差异,还要超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对立的意识形态的鸿沟,我们赤手空拳到美国,面临着政治、经济、意识形态、风俗习惯等等各方面的压力,比台湾和香港留学生更大,我们的奋斗比别人更为艰辛,我们的生活,有着比别人更加难以言说的隐忧和痛苦,我真希望有人能够写一写成千上万的留学生苦苦挣扎的情形。”周宏明越说越激动了。

  “我说啊,你这人总是不实际。如今人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写什么东西呢?再说,写东西有什么好处呢?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换绿卡。”“周宏明,你不是写过小说吗?你为什么不写呢?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写文章的人都报喜不报忧呢?难道这也是四人帮的余毒?”“我想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吧。比如说你吧,你妈要知道你天天在餐馆打工,被人呼来唤去的,会不心疼吗?你要是毕业了,找不到工作,你会告诉你以前的那些同事吗?你难道不怕别人说,真是没出息,你看人家谁谁,哪一个不是年薪五六万,你怎么才混成这样呢?”“往家里写信自然是拣好听的说,省得他们老是担心。”“诸位!报告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出了大事故了。张文华出了车祸,人被送到了医院,一直昏迷不醒。”田方从门外走进来说。

  大家面面相觑。一股寒流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命运的无情和不可知令每一个人不寒而栗。昨天,张文华还在这里打印求职信,大家还给他出了许多找工作的主意,没想到今天就昏迷不醒地躺在医院里。

  当周宏明和机械系的同学们抵达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口已经站满了中国人,其中有几个是台湾和香港人。真是“惺惺惜惺惺”,不管这些中国人来自何方,不管他们各自有着什么样的背景,在美国,他们都面临着相似的挑战和困境。

  “真是惨透了,车祸之后,他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是脑受伤,有生命危险,弄得不好成了植物人。”“哪可糟糕透了,找到肇事者了吗?”“对呀,至少能捞到一大笔赔偿吧。”“什么呀,你就知道钱,当事人一直昏迷不醒,车祸的另一方说责任在张文华,谁又能说不对呢?”“那就糟透了,他得自己付医疗费、住院费,如果对方再装一下孬种,说他受了伤,在医院里住起来,还得付他的医疗费,那可是天文数字啊!”“这下张文华一家子可惨了,要是他真的成了植物人那就更惨,他没工作,住院费一天是三百多,谁养得起呢?我看只好送回国内去。”“说得轻巧,回去?哪个单位会接收?你拿了博士、博士后,年轻力壮,兴许是个香饽饽,成了废物,谁可怜你,你没看见深圳广州组团招收留学生的章程吗?净要三十五岁以下的,连我们这号四十出头,好胳膊好腿的都不香呢?”听着这些议论,周宏明心里烦透了。也许他们说的是实情,是冷酷无情的谁也无法面对的实情。钱,这个令人诅咒的字眼,在这个金本位的国家里无限地膨胀起来,它魔鬼般的魅力,逼得多少人无可奈何,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驱使多少人挺而走险,堕入万丈深渊啊!想到这些,他更加着急和担忧起来。他得尽快找到张文华的妻子黄秀丽,或许得发动同学凑点钱,一定要尽一切可能挽救文华的生命。

  穿过人群,他在靠近手术室的一个角落看见了黄秀丽。她的旁边,还围着好几个女人,她们都眼圈红红的,好象在陪着她掉眼泪。

  她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五官还算端正,可是周宏明每次看见她,总是暗地里为张文华难过,他觉得这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俗气,和张文华一点不般配。眼下,她虽然两眼都哭红了,可是仍旧穿着大花大朵的衣服,戴着耀眼的珠宝手饰。

  黄秀丽已经看到了他,眼里流露出幽怨和焦急。她显得软弱无力地看着周宏明,以悲痛欲绝的声音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周宏明跟着她,左弯右绕地走过了手术室门口的人群,她一边走一边不忘有礼貌地跟人们打着招呼,步态矜持地走进医院门前的花园。一根开着白花的树枝挂住了她的项链,她一把扯断了树枝,树上的白花纷纷往下直掉,她生气地看着下坠的花瓣,恼怒地说:“该死的,连你也跟我作对!”花园里风很大,周宏明找了一块无人的地方,自己迎风站着,用宽大的躯体挡住风,把避风的位置留给她,简单地说:“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挽救文华的生命,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吧。”“你是文华最好的朋友,我在美国无依无靠,一切都指望你了。”她开始伤心地哭起来。

  周宏明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安慰她说:“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她抹了一把眼泪,开始非常仔细地打听美国医院的医疗费用情况,然后询问一切可能代为支付医疗费的途径。当她知道她可能会有几万美元的帐单,或者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时,她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哪里背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哟!”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自从嫁给他,我就没有过一天的好日子,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在外边一点用都没有,又不会搞关系,又不会做人,结婚的时候连房子都没有,害得我跟他的父母挤在一间小房里,夜里翻个身都不自由。好不容易分了房子,他又不能把我调到附近,害我天天跑月票,每天要在公共汽车上站三个小时。后来好不容易调了,他不好好过日子,又闹着要出国,把孩子和家务都推给我,出了国,钱又不够,害得我天天打工,没有办法,我只好同意把他母亲接来,照顾老二,这好,如今他躺在医院里,留下这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和一家老小,叫我怎么办呢?”“是挺难的,留学生都出不起这么大的事故,何况你们还有一家老小。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周宏明叹了口气说。“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好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还有这么多中国同学呢。目前最主要的是要保证医疗抢救顺利进行。你们在银行里还有多少存款?“”你是知道的,我们哪有存款。银行里不过是五千块钱罢了。这点钱可得跟我留着,不能都付了医疗费。我不懂得银行的规矩,你去一趟,帮我清一清,把他的户头关掉,留下我的名字就行了。“周宏明踌躇了半天,说:”五千美元总是不够的,你们还要维持生活。债,兴许可以想想办法找朋友募捐,他的母亲大概可以送回国,也好节省一点开支。“”你要真能帮忙那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可是你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肯走。再说两个孩子我也养不起啊!你让她把孩子也带回国吧。“”我去你们家看看再说吧。“周宏明踌躇着说。

  离开了医院,一阵冷风吹来,周宏明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的心一阵阵地发凉,世事的难以预料,夫妻之间的冷漠无情,似乎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刺骨。

  张文华的家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一家五口住在学生公寓里。房子是两室一厅,平时虽然显得很拥挤,但是至少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门口堆满了乱七八糟,散发着各种气味的的鞋子,屋子里,文华的妈妈脸色惨白,软弱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正在伤心地垂泪。有几个中国学生围在她身边。一个女孩告诉周宏明,他们几个刚刚进来的时候,文华的母亲昏倒在地上,文华的小女儿在旁边哭。还好,有个化学系的同学原来是学医的,他忙了半天,文华的妈妈才醒过来。可是一醒来,又伤心起来。

  她没有象一般的老太太那样嚎淘大哭。但是比那些呼天抢地的悲痛更令人压抑。她的头发突然间全白了,一句话也不说,表情木然,脸上多出了许多象刀刻上去一样的皱纹。思维好象也停滞了,没有眼泪,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干涩地凝视着洁白的墙壁。

  “您放声地哭出来吧,您哭出来我们会觉得好受一些,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啊!”周宏明抱着老人那衰弱的身体冲动地说。

  老人抱着周宏明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切都使得三岁多的丽莎异常地烦燥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了。她试着哭了几声,可是还是没有人理睬她。她真的生气了,开始扔东西。桌子上、书架上,几乎所有她的手能够碰到的东西,都被她扔到了地上,可还是没有人理睬她。

  她更加生气了。她看见了镜框里她父亲的毕业照。她爬上沙发,踮起脚抓住它,谁知没站稳,连人带东西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她哇哇地哭起来。毕业照像框上的玻璃破得粉碎,那顶曾经带给文华多少希望,给他们一家带来多少欢欣的方方的博士帽,如今粘满了碎玻璃,象一个残破的梦,黑沉沉地,冷冷地压在文华那微笑的脸上。

  二

  张文华的人生,充满了坎坷,用他妻子的话说,是个“倒霉蛋”。

  他出车祸的时候,还差三个月就满四十二岁了。他的祖辈是几代翰林的书香门第。祖父是清末湖广总督张之洞派往日本留学的官费生,回到湖北之后,在新军中酝酿起义,投入大笔祖产作为活动经费,是震惊中外的辛亥武昌首义的主要发起人之一。后来,孙中山先生逝世,时局混乱,军阀连年混战,他对政治斗争完全丧失信心,便离开政坛,搞实业救国,却屡试屡败,赔光了祖宗数代留下的家产,逐渐心灰意冷,消沉颓唐。四九年他突然抛妻别子,只身跑到香港,从此便如泥牛入海,音讯杳然。

  文华的父亲是一个非常老实本份的军人。他是黄埔六期生,但是造化弄人,不但没有使他成为蒋介石的嫡系,反而成为程潜手下的一个文官。因为他不是程潜故乡湖南人,又不会拉关系,在程潜的手下也不甚得意,干了几十年,四九年的时候,才刚刚爬到少将。当时有朋友劝他到台湾去图发展,他本能地感觉到台湾僧多粥少,老蒋惯于排斥异己,而且故土难离,就留下了。遇到程潜投向共产党,他是程潜的部下,自然而然成了个“起义人员”。

  文华一直没弄清这“起义人员”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别人老说他成份不好,他得夹着尾巴,不能象那些干部子弟那样趾高气昂。他是独生子,可是却没有继承他爹的老实秉性,却象他爷爷似地,老不认输,喜欢穷折腾。

  他还有一个特点,可能也是从他爷爷那儿继承来的,就是他的良心永远高于他的利欲,在任何时候,他都是从良心出发,去分析、判断周围的人和事,往往得出与大众意见相反的结论,所以,他总是与社会、与人格格不入。不过他的脾气好,能容忍,能让人,有事往往闷在心里,很少跟人直接发生冲突。

  他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一起下放的同学都知道竭力巴结当地的有权者,例如公社书记、大队长、小队长之类的人物,他却不理会那些,有空就关起门来读书,结果很现实,那些会巴结人的,一有机会就回城了,剩下他,什么招工、推荐上大学,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他在农村一呆就是八九年,直到七七年全国恢复高考制度,他才有机会大显身手,以数学物理两个满分考进清华大学机械系。

  那时的大学生,已经不单纯了。许多人都是久经风霜的老油条。他们在读书的时候,就忙着编织自己的关系网,象夏夜的蚊子老缠着灯光一样,竭力巴结北京的达官贵人、社会名流们。好在北京是个官僚云集之地,这些人大有驰骋的余地。有些同学以此为荣,一有机会就大吹大擂,如数家珍似地告诉大家,和某某名人感情多么深厚,曾经到过某某家中做客,令那些无缘攀上大人物的同学羡慕不已。张文华却一点也没改老脾气,他对这些视若无睹,每天呆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后来他毕业了,被分配回故乡的省工业厅。

  毕业后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找对象、结婚。理由很简单,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清华大学的文凭和大机关的工作,都给他带来了桃花运,他的家庭出身不再使人退避三舍,有位姑娘勇敢地向他发起了进攻,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结婚对于他的人生是多么关键的一步,就糊里糊涂地落入了网中。

  结婚的时候,他对未婚妻的了解得并不多,也不太懂得女人的心理,只是觉得生理上、生活上有那么一种需要,而且也是一种社会习俗,如果他不结婚,就不断地会有热心的同事、朋友以及居民委员会的老太太给他介绍对象,他觉得那也挺麻烦的。既然他所有的朋友和同学都结了婚,为什么他不结婚呢?于是他结婚了。

  没想到结婚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烦恼。蜜月就不美满。他没有办法搞到自己的房子,只好跟父母挤在一间屋子里。一个大帘子把房间隔成两半,他们在里,父母在外。虽然这常常使他对父母抱愧,可是却使老婆不满。老婆开始不断地制造事端,要求他照顾自己,要求他一定要显示出爱她胜过爱他的父母。他常常在母亲和媳妇之间痛苦地徘徊。

  在烦恼和怨恨中,女儿诞生了。祖父母欣喜若狂,奉为掌上明珠,倾尽全力满足媳妇的一切要求,婆媳矛盾缓和了下来。

  这时候,他已经厌倦了机关的平庸和单调。他怎么也不习惯那种无时无处不在的对上级的阿谀奉承,更不能忍受那些人把编织关系网置于一切之上的作派,一些同僚干着卑鄙龌龊的勾当,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津津乐道地大肆宣传,他觉得度日如年。后来,有一天,他到某锅炉厂检验锅炉,厂长热情地接待了他,请他大吃大喝以外,又送给他三千元的红包,厂长还告诉文华,他的小舅子是文华的顶头上司,国家工业部部长是他的老上级,只要文华能够跟他们厂处理好关系,保证他今后官运亨通。绕了许多圈子以后,厂长要求文华在质量合格证书上签字,使价值三十万人民币的不合格产品能够作为正品过关,他却不识好歹,固执己见,最后终于跟厂长闹翻了,拂袖而去。

  当天晚上,张文华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苦苦思索着自己的出路。他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机关的生活只能够消磨他的精力和意志,除了学会昧着良心以外,他将一事无成。

  他决定了要考托福出国。

  决心虽然下了,可考托福对于他来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在中学时期学的是俄语,虽然在大学里学了两年的英语,可是只不过学了一点皮毛,离六百分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好在他有毅力,他就抓紧一切时间硬啃。工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他就考了五百多分,一位早两年出国的同学为他在美国找到了经济担保。虽然这经济担保说好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并不提供一分钱,但这个至关重要的法律文件为他敲开了美国一所州立大学的大门。于是他踏上了新的征途。

  说来很惨,张文华跨出国门的时候,他们单位的同事居然没有一个人送他,就连平时关系很好,无话不谈的同事兼朋友,也都回避了。也许是妒忌,也许是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这件事令张文华百思不得其解,长期不能释怀,到美国后多年还是一想起来就觉得凄凉。他猜想,如果他那次不是出国,而是倒霉,断了胳膊少了腿,反而会有许多人来看望吧。喜欢看人家倒霉,不喜欢看人家走运,这也是长期坐机关的人的一种阴暗心理和自我安慰的方式。

  刚到美国的时候,张文华象许多中国人一样,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当然,从物质上来说,是张文华最困难的一年。他两手空空,全部家当就是出国前在中国银行用人民币换的三十几个美元和两箱子行李。托福分不高,没有奖学金,又没有经济后援,他得靠在学校餐馆打工交学费,勉强维持生活。

  打工的时候,他遇到了周宏明。这是个长得很潇洒,一表人才的小伙子。他说着一口标准流利的英国英语。他曾经只花了三年的时间就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英美文学博士学位,可是毕业后花了两年都没有找到工作,只好到这个州立大学,转学计算机。

  周宏明的英语虽然好,托福考了六百多的高分,可是计算机是热门专业,他申请不到奖学金,还是得打工。也许是投缘,他们俩一见如故,在打工时互相帮助,学习上互相促进,生活上互相照顾,就象下放农村时一个小组的知青一样。

  他们合租了一套公寓。俩人挤在一间房里,把另外一间租给了一个老美。他们想得挺美,认为这样既能节约,又能学习地道的美国英语。

  广告一贴出去,就有老美来应征。两个老中,都是书生气十足的人,不懂得美国人签合同那一套,也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的权力,没有提任何限制性条件,就答应了。结果那人有一条又高又大的狗,狗长时间没有洗澡,浑身臭哄哄地,弄得满屋子的臭味,两个中国人连饭也吃不下。

  请神容易送神难。那老美原来住进来的时候,是签了半年的合同的,现在合同没到期,要请他走,只有不收他的房费。这还不算,那老美还是气鼓鼓地,说他们不懂规矩,故意打了二百多元的长途之后不付款,溜之大吉。

  “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学聪明了一点,在出租广告上加了一条:“不能养宠物”,果然就省掉了关于宠物的烦恼了。第二个人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青年,浑身散发着青春的热情与朝气,淡褐色头发,蔚蓝的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一套洁白的运动装裹着他肌肉丰满的躯体。他说话彬彬有礼,富有绅士风度,看得出来,来自一个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他们俩一看见他,就喜欢上了,当时就决定了把房子租给他。

  小伙子带着一大堆健身器材进了门。他一进门就做了一个标准的拳击动作,说他正在学习拳击,准备参加奥运会。张文华吓得悄悄地对周宏明说,可千万别把这小爷惹火了。

  不过还好,小爷除了大大咧咧地吃他们放在冰箱里的食物外,平时挺随和的,常常跟俩老中开玩笑。只是周末的晚上俩老中就苦了,小爷要开晚会,那帮哥们姐们又唱又跳又叫又闹一直要搞到深更半夜,有时闹够了,就地一歪,男男女女倒在地上就睡着了。

  开始的时候,俩老中还觉得挺新鲜,也跟他们一起聊一聊,玩一玩,可是毕竟是快四十的人了,觉得这么闹下去索然无味,功课又忙,还要设法挣钱,只好躲在学校里通霄做作业。

  那段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张文华却不觉得苦,反而很舒畅。他这人很奇怪,好象天生就是读书的材料。一拿起书本,心也静了,气也顺了,精神就来了。相反,当他走向社会,他却老是象个小脚女人,人际关系处不好,伸展不开,总是挨上司的白眼,老婆的骂。

  根据学校规定,他每周只能打十八个小时的工,于是他把剩余的时间都放在学习上,第一个学期结束,他就拿到了全优,第二个学期,就获得了全额的奖学金,于是决定把妻子接到美国。

  妻子早已在那里抱怨了。她常常写信来,责备他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孩子在祖父母的娇惯下,怎样地没有教养,怎样地跟她没有感情。物价怎样越来越贵,她的生活怎样地越来越难以维持。

  父母有时也来信提起媳妇儿回家去发脾气,无缘无故地砸东西,骂文华没用,不能把她早点接到美国,害她受了这么多的苦,说以前有那么多的男人追求她,连省长的儿子也追过她,她都没放在心上,她不计较他家庭出身不好,屈尊嫁给了他,哪知他们一家都不知好歹,一点也不知道感谢她,还处处让她受气,她真是瞎了眼。早知道这样,随便挑一个局长儿子部长公子,也比他强多了。

  张文华想,父母和秀丽之间的矛盾,主要是环境造成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弱女子,要独自挑起这生活的重担,自然是困难重重了。他没有怪罪秀丽,等到条件稍稍好了一点,就把她接到了美国。

  三

  妻子的到来,使张文华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秀丽拿到签证后,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兴高采烈地大宴亲朋。她在国际长途里抑制不住兴奋地告诉张文华,人们是如何羡慕她,她是怎样地把工厂里那些跟她同龄的青年都比下去了。她还计划,几年以后,一定要穿金戴银,坐着豪华出租车,把那帮姐妹统统带上,周游市区,到五星级饭店去开眼界。

  文华的妈妈对这一套非常不满,她批评秀丽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节约,要文华提醒她,为人要本分,不要太张狂。

  文华对这些都没有放在心上。他觉得母亲的话也许有道理,不过他就是说了,秀丽也不会听得进去,何况她马上就要到美国,共同开创他们的新生活,又何必隔着千山万水去泼她的冷水,伤了夫妻间的和气呢。

  妻子要来了,就不能象以前那样一无所有了,得有一个稍微象样子一点的家。他怀着快乐的心情,忙着找房子、搜集家具。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同学那里,得到了一张床,又在外面捡了一个沙发,从教会借来了一个饭桌,又在庭院市场买了一张写字桌和几把椅子,拼凑起来也就差不多了。他还花了两千美元,买了一辆八四年的丰田。跟许多小男孩一样,他从小就很喜欢汽车。那时候,他的父母很穷,虽然他是独生子,可还是连玩具汽车也买不起,他爸爸用木头给他做了一个小汽车,他常常抱着汽车睡觉。现在有了自己的汽车了,实现了他童年时代的梦想,这汽车自然成了他的宝贝。他在机械方面的才能正好有了用武之地,他自己动手换了一些车子的零部件,又把里里外外弄得干干净净。他常常满足地看着小轿车,他就象见到自己宝贝女儿一般地高兴。他不断地想象,等妻子来了之后,如何开着车去旅游。

  汽车是那样地吸引着他,以至于他常常停下手里的功课,跑到停车场,去抚摸那太阳光下闪亮的银灰色车身。

  当然,也许在富有的美国人看起来,这些都不过是一个穷学生搜集的破烂货。车是有钱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原来车的主人早已买了新的,风驰电掣地在高速公路上大显神威了。家俱,更不知道是那一个有钱的主儿仍掉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穷人和穷留学生的手,才辗转到了文华手中,如今还散发着各种不同的香精和烟草混合的怪味。但是文华是个物质上没有很高的奢忘,很容易满足的人,他对这一切都满意极了。他拿用消毒药水把那些家具擦了又擦,直到原来的怪味消失为止。

  当他开着自己的车,把妻子和女儿接到他们的新居的时候,他感到自豪极了。妻子看看这,摸摸那,对一切都觉得新鲜。

  晚上熄了灯,黑暗中,他们静静地互相看着,甚至有一点儿害羞的感觉。那种熟悉而又生疏的感觉刺激着他们,使他们激动不已。秀丽微笑着,伸手抚摸着文华的头发。文华激动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急切地喘息着,吻着,如饥似渴地滋润那干涸已久的田园。可惜,在千钧一发之际,文华因为过于激动而早泄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肯定是跟什么女人鬼搞把身子搞虚了,现在成了这个鬼样子,我怎么这么命苦啊!”黑暗中她突然地大哭起来。“我可是冰清玉洁地守着你,多少男人围着我转,我都把他们骂走了,我怎么这么苦啊!”文华慌了,一个劲地解释,一个劲地道歉,就象满是涂乌的纽约地铁的车厢,越抹越黑。慌乱中,他一心要显示自己是正常的,就一试再试,却越来越不中用。

  徒劳无功地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快到中午了,他们才昏昏沉沉地起了床。为了弥补昨夜的过失,张文华带着秀丽去逛街。知妻莫若夫,这一招果然使得黄秀丽又兴致勃勃了。

  这是实行夏时的第二个星期六。春光明媚,天空一片蔚蓝。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显得有些懒洋洋和漫不经心。

  鸟儿们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一只雄鹰在天空中游荡,时时带着渺视的神情看看在低处飞行的云雀和咕咕叫着的鸽子们,偶尔,它一个俯冲,吓得那些小家伙们鸡飞狗跳,惊慌不已。

  街道又宽又平,几乎看不到走路的人,间或有几辆小轿车悠闲地驶过。空气里迷漫着安宁和恬静。到处都显得很开阔,一幢幢小巧玲珑的洋房和花园,看齐来就象走进了童话世界。房屋与房屋之间,隔着大片的草地。姹紫嫣红的鲜花点缀在广博无垠的大地上,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散发着一阵阵淡淡的馨香。

  街道的整洁,商店的富丽堂皇令秀丽惊叹不已。美利坚合众国象一个陌生的庞然大物站在她面前,她有几分惊喜,又有几分害怕,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胆怯。

  购物中心之大,商品之琳琅满目,让她不暇接,流连忘返。她看看这,摸摸那,每一件都令她赞不绝口。当她走到珠宝柜台的时候,就粘住了。

  柜台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精美绝伦的首饰,那些钻石和金银制品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她逐个逐个地品评着,欣赏着,又不无惋惜地看着标价,轻轻地摇着头。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看见了一条项链,那是用十四K金制成的精巧别致的波浪型花纹,胸前有一个小小的用钻石围成的鸡心。她的心激动地跳跃起来,脸上泛起了一阵阵红潮。

  “你想试试这个项链吗?”机灵的售货员马上走过来,问。

  张文华还来不及阻止,项链就已经放到了黄秀丽的手上。她的双手轻轻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脖子上,对这镜子前后左右地照着,得意地轻轻地摇晃着身体。

  “我能买下它吗?才六十多美元呢?你看多精巧啊?”她带着乞求的神情说。

  “我很愿意买,只可惜我们的钱太紧张了。一个月七百多元的奖学金,房租、水电、电话费一交,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了,我看还是算了吧。”文华尽量温柔地说。说实在的,一个大男子汉,跟妻子分别了一年,不能给她一点漂亮的见面礼,他虽然嘴里在劝着她,心里也觉得非常难受。

  “我可以省吃俭用。你不是说鸡最便宜吗,我就天天吃鸡好了。你还从来没有跟我买过首饰呢?就这一次吧,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一定不会叫我失望的。”秀丽开始撒娇了,看来今天不买是难以下台的了。

  商店里很冷清,顾客不多,售货员注视着他们的谈话,虽然她听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看情形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能看出他们是穷人,不一定有钱买,就轻蔑地撇了他们一眼,把项链锁进柜子里了。

  这一眼象一记重重的锤子砸在张文华的心上,他恼怒地瞪了妻子一眼,从售货员手里买下了项链。

  回到家里,秀丽显得特别高兴,她麻利地收拾屋子,煮饭,嘴里还快乐地哼着歌。她的情绪也感染了张文华,他想,何必那么认真呢,女人吗,哪有不喜欢首饰的呢?也不过就是六十几元钱罢了,以后再想办法多挣一点吧。

  熄灯以后,他们心情舒畅,张文华发挥正常,黄秀丽温柔体贴,两人配合默契,一切都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等到一切都过去了,俩人平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张文华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他思索着今后的学习和生活计划。一个不愉快的念头突然涌上了文华的心头:如果以后老婆还要买首饰,或者买衣服,怎么办呢?那可是一个很危险的倾向,美国的消费市场可是个无底洞,如果没有节制,那可是欲堑难平啊!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它继续发展下去。他转过身来,扳着老婆滑润的肩头,说:“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可以想要什么不用问我,自己就买了。”“什么办法?快说!”“你可以到外边打工,打工的钱由你自由支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一分也不要你的。”“那你的钱呢?”“管我们的日常生活。”“听起来不错,只是不知道打工能挣多少钱。”“那就看你的本领了,有的在餐馆做跑堂,一天能挣一百美元呢!”“那我一天就能买一条比这还好的项链!”秀丽惊讶地叫了起来。

  “那也不一定,生意不好的时候,一天也赚不到几元钱。”“总比坐在家里受穷好吧。”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第二天上午,文华在图书馆碰到了他们的以前的美国室友。

  “你的拳击是不是有进步?是不是又玩了什么新名堂?”文华高兴地拍着他的肩,问。

  “我早就不搞拳击了,我这么好的身材,搞拳击实在是可惜了。我现在喜欢滑雪,暑假跟我一块儿上阿拉斯佳,怎么样?”“我没钱。你帮我找个门路挣钱吧。”文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还不容易,你今天下午五点钟跟我走,我保证你有地方挣钱。”“真的?你可别哄着我帮你贩毒,我很怕警察。”“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昨天在一家中国餐馆吃饭,顺便打听他们要不要雇人,他们正好缺人收盘子,我今天去上班,你跟我一块儿去,保证有你的位置。”“我没时间打工,我妻子去行吗?”“行啊,一言为定。”当天下午,文华和秀丽跟着小爷到了一家中国餐馆。老板同意让秀丽去试试。好在活虽然忙,但是简单,只要收收桌子、给客人添茶水,勤快点就行了。老板说一开始每小时给三元七角五分。反正是第一次干,他们也没计较。开头还算顺利,只是秀丽觉得很累。后来时间长了,习惯了,感觉就好了一些。因为黄秀丽不会开车,每次上下班都得接送,文华也体谅她从没有做过这么重的活,就常常挤出时间,到餐馆帮秀丽做一些打杂的事。不用多付工钱,老板也乐得多一个人义务劳动。

  餐馆座落在高速公路旁边,老远就能看到它的琉璃瓦飞檐。门面不算很大,里面的座位摆得很紧凑,不多,大约六十几个。地上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塑料宫灯,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老板是夫妻挡,华裔,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才踏上新大陆,一开始,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他们曾经四处流浪,后来在纽约的中国餐馆打工,好不容易才积累了几万美元,凭着打工时积累的一点餐馆经验,在这南方的小城市开了这餐馆,起早睡晚,勤扒苦做,才勉强维持了下来。

  周末,是餐馆最忙的时候,文华的整个晚上都泡在里面了。

  小爷做事很慢,还爱跟老板开开玩笑,常常丢下手中的事情,跟客人谈天。有时来了几个年轻的姑娘,他更是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好在文华和秀丽都是手脚麻利的人,把他的事情都担待了。

  大约六点半钟,陆续有客人到了。能看得出,客人多数是中产阶级。大部分客人的穿戴虽然说不上非常华丽,但一般都比较整齐。女人们多数都穿着漂亮的衣裙,戴着各种各样漂亮的首饰。他们中的有些人开着豪华的轿车,也有些人车子比较旧了。老板说,他们多数都是第二三代犹太人,如今在美国当了律师或者是医生,生活都过得不错。他们说着地道的美国英语,看上去彬彬有礼。他们轻声说笑着走进来,老熟人一般地跟老板打着招呼,熟练地点着菜。看得出,他们是这里的常客,对这里的一切,比文华和秀丽更了解。

  偶尔,有几个黑人进来,不过,他们一般都不在餐厅里呆,只是站在柜台旁边,买几个菜,带回家去吃。有点象《孔乙己》中穿短衫的人。

  老板很自豪地说,一般的中国餐馆才没有这么多中产阶级光临呢,中国餐馆是典型的大众餐馆,主顾都是一些老黑和最下层的白人。他们一点教养都没有,吃饭没有规矩,他们到中国餐馆,都是为了拣便宜,吃大户似地糟蹋食物。

  文华一边给客人上水,一边观察着他们的吃相。他发现,他们盘子都是端端正正摆在胸前,一只手垂在桌子旁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食物往嘴里送,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嘴里有食物的时候,决不开口说话。连跑堂也是一只手托着大盘子,灵巧地,不声不响地跑来跑去,轻声地问客人的话。这是一群极力使自己美国化的人。有时候,他们甚至比在美国生活了几代的白种人看起来更象一个绅士。

  大约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文华看见系里的程教授和五六个教授模样的人边谈边朝这里走来。文华很不喜欢这位大陆同胞。这位程先生第一次到学校找工作面谈的时候,为了节约旅馆费用,曾经跟文华和周宏明一起挤过两夜。后来他如愿以偿,到系里当了教授,就再也不理文华了。有时在走廊上狭路相逢,他就好象从来就没有见过文华一般,头一扬,就过去了。他还有个毛病,喜欢在课堂上夸耀他的麻省博士后的学历,还常常嘲笑那些英语说得结结巴巴的中国同学。同学们暗地里跟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程麻省”。此刻,张文华一看见他,就浑身不自在,只好躲进厕所里,免得被他看见。

  厕所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当那些美国人奇怪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餐厅。

  “SIXQINGDAOBEER,PLEASE.(六瓶青岛啤酒。)”程教授用英语对秀丽说。“青岛”两个字还故意说得跟美国人一样,让人不知所云。

  秀丽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SIXQINGDAOBEER,PLEASE.”他又说了一遍。

  秀丽还是困惑地摇摇头,旁边的几个老美都停止了谈话,好奇地看着秀丽。秀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要哭了。

  文华急忙走到他们旁边,问:“你要什么?”“我今天请几个很名望的教授吃饭,可这个跑堂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么长时间了,连饮料都没拿来。”他有点生气地用中国话抱怨道。

  今天生意好,一个跑堂要同时管十几桌,难怪平日里昔时如金的教授们要等得不耐烦了。没有办法,文华只好帮他张罗起来。他先找到忙得满头大汗的跑堂,接过教授们的单子,开始送酒和冰水。忙完了,又到厨房催菜,把菜一盘一盘地送到桌上之后,又拿起一个不锈钢的大水壶,在里面装了半筒冰,再加满水,逐个地为教授们加水。老美们个个是大水罐,有一个同学甚至信矢旦旦地说,他看见过有一个人喝了五加伦的水!不管这个数字是否确实,老美善饮是真的,桌子上的几位教授,每个人都是边吃边喝水,不到两分钟,杯子里的水就干了,文华就立刻给他们加满。

  每次加完水,他们都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唯独那位程教授,一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样子,一会儿要餐巾纸,一会儿要电话簿,把文华支使得团团转,似乎如果他不支使文华,就显不出他和这些打工的中国穷学生之间的差别似的。

  “如果你必须在香港、台湾、大陆三地中定居,你会选中哪里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问程教授。

  “美国。我不喜欢中国人太多的地方。”“除了美国之外。”“如果香港不是九七年要归还大陆,我会选择香港。”“为什么?台湾和大陆不是更具有古老中国文化的魅力吗?”“可是中国人自己管不好自己,只有在大英帝国的殖民统治下,香港才有了今天的繁华和秩序。我宁愿它不要回归大陆,甚至也不要回归台湾,只要继续做英国的殖民地。”如此的殖民地理论,在这样的场合,由一个中国人亲口说出来,如同有谁重重地给了张文华一记响亮的耳光,他的脸发起烧来。他生气地撂下水壶,跑到后门外面坐了起来。

  小爷溜到后门外闲逛,看见了文华。他没注意到文华难看的脸色,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打赌,我能让老板今天就跟我加工资,你信不信?”文华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老板不算坏,但是对于钱,他是攥得挺紧的。

  “你不信,就瞧我的。如果我加了工资,你就请我喝啤酒。”说完,他摇晃着身子,踩着舞步,进去了。

  “怎么样?今天累不累?”老板跟小爷打着招呼。

  “我该加工资了吧?已经三个多月了。”小伙子没有理会老板的好意,直接了当地提出了一个所有的老板都不喜欢听到的问题。

  “是该加了,我正准备跟你说呢,从明天起,给你加到四块五,怎么样?”老板拍拍他的肩,说。

  小爷更加得意洋洋地了。他给门外的文华做了一个鬼脸,就一颠一颠地走了。文华寻思,既然他可以加,那么秀丽应该也可以加了。于是他走进去,对老板说:“老板,秀丽是不是该加工资了?”“她还得熟悉熟悉,还有好多事她做不来呢!”“她做事比那个老美强多了,为什么老美可以加她不能加呢?”“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子,什么都斤斤计较。你不想做你可以走嘛!”说完,老板不耐烦地走了。

  文华气得倒噎了一口气。

  这一个晚上,文华的心里一直愤愤不平。这些人不也同样也是中国人吗?他为什么认为中国人就该低人一等呢?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为自己,也为中国人。

  一个人,当他失去自信心的时候,往往自暴自弃,一个民族,当他失掉了民族自信心的时候,当他的大多数成员羞于承认自己是这个民族的一员时候,这个民族便没有了朝气,将日益走向灭亡。

  他苦苦地思索。自尊自强是一个人为人的根本,也是一个民族之所以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基石。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民族,难道别人还会瞧得起你吗?

  五

  他们夫妻生活虽然紧张,但基本上还是和睦的。他们俩从来没有单独地这么长时间地相处过,现在,没有孩子的吵闹,也没有老人的唠叨,两人的目的趋于一致,生活变得单纯起来。体谅到妻子的辛苦,除了学习以外,文华就把家务事全包了。秀丽一直不敢学开车,文华就不厌其烦地每天接送。秀丽呢,拿着打工挣来的钱,和打工的姐妹们逛逛商店,买一些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倒也自得其乐。

  日子长了,夫妻两个开始觉得生活有点单调,想起孩子来。一次偶然的疏忽,秀丽怀孕了。他们的一位非常要好的美国朋友,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极力劝他们把孩子留下,许多中国人也劝他们把孩子生下来,说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美国公民。他们犹豫了很久,等到他们下决心堕胎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医生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做手术了。

  就这样,他们有了小女儿。虽然他们更希望有个儿子,但新的幼小的生命的诞生,还是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欣喜和活力。

  可是不久,他们就感到非常非常疲惫了。秀丽变得焦躁不安,常常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她开始骂文华,对他做的一切事情吹毛求疵,说他做事动作太慢,对她照顾不周,又不懂得照顾孩子,弄得孩子成天只知道哇哇地哭,吵得她没日没夜的不能休息。

  文华也分身乏术,黔驴技穷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不到,就要到学校,有时是自己修课,有时是给本科学生上答疑课。中午一下课,他又急忙回家,给妻子做饭,给孩子换尿布,匆匆忙忙扒进几口饭之后,他又回到系里,去见他的导师,听取他对于正在进行的试验的意见,然后一头扎进试验室,等他想起家中饿得嗷嗷叫的母女,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到家中,已经七八点了。家里,有许多事正等着他呢。顺利的时候,他十二点能把事情干完,上床休息一会儿。不顺的时候,大人吵,小孩闹,搅得四邻不安,更不要说自己休息了。

  俩人都要崩溃了。秀丽说,还是把孩子的奶奶和老大从国内接来吧,她愿意继续打工,用打工的钱供养他们,她只要留两百元零用就行了。

  于是他们这个家迅速地扩充成了五口之家。

  老人到来之后,接过了所有的家务,甚至包括半夜起来照顾孩子之类的事情。小俩口在喘息之后,就各自忙开了。

  张文华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扑在新的研究项目上。他正在做一些力学上的研究,企图寻找一种可靠的方法,测试出汽车在不同情况下的承受力,从而代替目前正在广泛运用的实物试验。他做过用无数次按比例缩小的实物摹拟试验,可是效果都不理想。

  一天晚上,他把秀丽从餐馆接回家,一路上都在考虑试验中的问题,秀丽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回到家里,秀丽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在旁边给她当翻译。电视上正在放映警察开车追匪徒的镜头。这是美国电影的老生常谈,不会英语的人也能看得懂,文华准备离开去干自己的事儿。

  这时,银光屏上的一个镜头吸引了他。一辆车的计速器上显示时速达一百一十英里,它撞翻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又继续往前开,最后从一个山崖下摔了下去,燃烧起来。张文华一边注视着画面,一边不相信地直摇头。从理论上来说,车速在一百一十英里的时候,撞到任何东西开车的人都没命了,可是这个常识却被导演忽略了,他让开车的人福大命大地活着继续往前开。文华怀疑他们只是把汽车的计速器拨在时速一百一十英里左右,却没有真正把车开到那么高的速度。因为那样高的速度,对于演员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那么,有没有办法直接从屏幕上显示一百一十英里时撞车可能出现的真实情形呢?如果把电视屏幕上显示的东西,放到计算机的屏幕上,加以分析、计算,结果会怎样呢?这个新的设想令他激动不已。越想越觉得值得试一试。他急于想找个人谈一谈他的设想。

  “我想我能用计算机算出撞车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怎么样?”他满腔热情地冲着秀丽说。

  “那有什么好,假的没有真的好看!你总是做些没用的事情。”“怎么会没用呢?可以引起一场力学革命呢!”“得了吧,你还是先革一革你自己的命吧。你看你的那些同学,都毕业几年了,哪一个不是拿了绿卡,买了房子买新车?就你那德行,你还臭美呢!……”文华扫兴地闭住了嘴,逃也似地到学校去了。那天晚上,他整夜没回家。他觉得计算机房特别亲切,虽然那计算机有时候也使点小性子,出点小故障,却从来没有骂过他,更没有辜负过他的好心,使他难堪,总是按照他的意思,一步一步地去实现他的目标。

  等到有了一个最初步的程序以后,文华向导师汇报了他的设想。他的导师非常欣赏,认为很有创见,鼓励他试试看。文华非常庆幸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好导师。他是一个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他的名气很大,对学生很宽容,从不对学生摆架子。虽然目前文华所进行的研究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新的课题,不能给于很多有效的指导,但是他给时间、给经费,放手让他干,所以文华觉得很痛快。

  他们学校的机械系,虽然在美国不算是第一流的,但是已经令文华很满意了。这里的学习和研究环境都极佳。几乎所有的在国内能够想象出来的优越条件这里都有。丰富的资料,第一流的研究设备,最重要的是,简单的人际关系。没有复杂的人事纠纷,少操了许多心。

  一年半以后,他就和导师联名在─些著名的学术刊物上发表了多篇论文。这些论文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重视,一些著名的专家宣称这项研究为计算机运用开创了一个新领域,如果这项研究成果能够广泛地运用于汽车、船舶甚至航天航空领域,将节省大量的用于实物试验的人力和物力,而且将大大提高试验结果的精确性。

  各种学术会议的邀请纷至沓来,张文华的导师决定和他一起到纽约参加一个有关的国际学术讨论会。

  临行之前,张文华到超级市场买了能吃半个月的食物,又到周宏明家,拜托他帮忙照顾家人,接送妻子。

  周宏明正在闷着头看电视,小张撅着嘴在洗碗。

  “吵架了吗?你们不是模范夫妻吗?”张文华觉得气氛好象不对头,问道。

  “你问他吧。”小张嘴一撇说。

  “唉!别提了,今天触霉头了!”“说来听听,咱哥们儿不是有难同当吗?”“说也没用。在美国,各人的事得各人自己担着,混得好,是你的能耐,混得不好,该你自己倒霉。”“何必呢?说出来,至少可以免得闷在心里长癌吧。”张文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你知道我给他当助教的那个雷蒙教授吗?就是那个德国人,秃顶的。”“听说过,好象很难相处,他是不是去年撵走了两个亚裔的博士生?”“对,就是他。活该我倒霉,今天我给学生上答疑课,开始有几个学生提问,都很顺利地解答了,后来有个学生给我一张纸,上面有一个题目和解答,他问我那答案对不对,我看到答案里有一个关键的步骤疏忽了,因此整个程序都出了毛病。我把它写在黑板上,从头到尾仔细地讲了一遍。讲完了,我才发现坐在后排的雷蒙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阴沉着脸,走到黑板跟前,挑了我讲课中的几个小毛病。最后故作幽默地说:”把SHIP(船)说成SHIT(粪)是亚洲人常有的错误。‘学生们大笑起来,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故意让我难堪。我非常尴尬地呆在一边,想说点什么,或者是反驳,或者是解释,可是到底英语不是母语,一到关键的时候就卡了壳,最后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现在想起来,真是窝囊透了。“”算了吧,幸亏你的英语卡了壳,没有跟他发生争执,他是你的论文指导委员会的主席,他说你可以过,你就能够过,他说你不够资格,你就过不了,我看你还是忍了这一时的气吧。“毕竟是旁观者清,张文华想得更实际一点。

  “你的意思是说就这样算了?”周宏明惊讶地盯着他。

  “不光是算了,以后还要找机会弥补这次事件带来的裂痕。”张文华冷静地说。

  “这可出奇了,明明是他错了,你却叫我去弥补,我做不到。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太软弱了,老是让着别人。”“有的人很记仇,当你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时候,他会伺机报复,这也是人的劣根性之一,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有时候软弱,其实也是不得已。”“可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试试看吧。”“你真有能耐,我说了半天,他都不转弯。”小张松了一口气说。

  “这才是好夫妻呢,知道互相体谅,关键的时候帮他熄祸。”文华说。“你也体谅体谅我好吗?我要出去开会,借你们老公帮我接送一下小黄。”“我说啊,你也太惯着你的小黄了,谁家的老婆打工不是自己开车啊?她还得请个司机。”小张又不高兴了。

  “她打工也是真辛苦,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老公不照顾老婆,那不成了坏老公吗?”“你老是为她想,她却从来不知道体贴你。”小张的嘴又撅起来了。张文华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她总是气不忿他没能找到一个好老婆。有时候,她和周宏明一起劝张文华离婚,他总是说,这么多年的夫妻了,离了,让她怎么办呢?在美国,她不会英语、不会开车,连上邮局都成问题,她怎么活呢?不管怎样,她也是俩孩子的妈妈啊。

  六

  去纽约的途中,文华一直没有考虑过他的婚姻问题。虽然他对这桩婚事一向都不满意,可是他能够克制自己,使自己不去想它。他是一个在女人面前不知所措的人。他觉得跟女人打交道远比写论文难多了。结婚以前,他并没有清楚地识到婚姻对于一个人一生的重要性,可以说,他从来就没有弄清楚爱情是怎么回事。直到结婚,他都很少跟年轻的女人说话,更不用说去追女人了。现在生米早已煮成熟饭,不管菜是不是可口,也只能将就着把这熟饭吃下去。事业上,他虽然喜欢穷折腾,但是生活上,却有很强的惰性,是个得过且过的人。

  此刻,他倒是很为周宏明惋惜。本来周宏明有非常好的语言能力,他从小就在外语学校念书,到美国后,又拿过欧美文学的博士,不仅英语基础非常扎实,后来又学过德语和法语,对欧美文学非常有研究,如果能有机会搞一些欧美文学的研究和翻译,他一定能干出成果。可是在美国,首要的问题是要养活自己,那些象牙之塔里的纯文学的东西是不能当饭吃的,更何况一个东方人在美国研究欧美文学,人家老认为你是班门弄斧,根本不承认你的研究价值。没有办法,如今转行学计算机,好在他聪明,勤奋,每天在机房里苦熬到深夜两点,指望着能拿到硕士学位,也好找个饭碗。可是遇到这么一个心胸狭窄的导师,他可有麻烦了。

  这次的学术会议开得很成功。这是一次高水平的国际学术讨论会,除了一两个著名的专家请假外,几乎所有的力学方面的著名科学家都来了。有许多华裔和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也参加了会议。看来,在美国的科技领域,将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华裔科学家。会上宣读了一百多篇论文,在这个白种男人占统治地位的地方,文华的论文凭着他独到的见解和精密严谨的论证得到了普遍地好评。文华和导师都很高兴。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导师还特意邀请了几位著名的教授在法国餐馆晚宴,使他结识了许多名人。

  回家的路上,他意气风发。八百多英里路程,他连夜出发,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到家。正值深秋时节,秋高气爽,晚风抚面,送来一阵阵凉意。随着汽车的南行,风也越来越暖和。

  当公路接近海边的时候,海腥味渗透秋日的燥热,夹杂在风里,象一个调皮的小孩子,飘来飘去,引诱得文华只想停下车子,跳进海中。黑暗中空旷的田野似乎变神秘了,时时出现几个卫士守候在路旁,张牙舞爪地吓唬着胆小的夜行者。每当文华把车开到跟前,看见那不过是一些树木在月光下的倒影,总是禁不住会心地一笑。后来天渐渐亮了,漫山遍野的红叶用晨露洗掉了昨夜的倦容,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微笑。他毫无倦意地开着车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疾驶,途中虽然有时不太愉快地想起了最近妻子对母亲的抱怨,不过只有一会儿,并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

  文华怎么也没有料到,此刻,美国社会那犯罪的毒瘤已经渗到了他的家中。

  他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幢两层楼的学生公寓里。邻居都是来自世界各国的留学生和家属。不管他们在各自的王国里,是帝王将相之子还是王公贵族,在这里他们一律平等,自己开车去买菜,自己动手做饭,看孩子。有一个来自东欧的前国防部长的女儿,为生计所迫,也不得不帮别人带孩子。

  如果有闲情逸致在公寓外散步,倒是很有趣,你仿佛走进了联合国,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遇到世界各国的公民。

  文华住的这个门栋一共住着四家人,对面一家是个俄国人,男人的书面英语极好,可是听力和口语都不行。如果你跟他谈话,说不到两句,他就会找来纸和笔,用它来代替耳朵和嘴巴的功能了。他的妻子一句英语也不懂,成天关在家里,平时也不跟外人打招呼。楼上的两家来自非洲和南美。他们的英语都有很重的乡音,很难听懂。隔着几个门栋,住着周宏明和他的妻子,更远一些的门栋里,散居着几家中国人。由于语言不通,风俗习惯的差异,文华他们一家跟近邻几乎没有什么来往。

  此刻秀丽心情舒畅。这天夜里餐馆的生意很好,她得到了八十多元的小费,是她打工以来所得最多的一次。她高兴极了,当周宏明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一直在盘算着怎样花掉这笔钱。

  到了家以后,已经是十二点了,奶奶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她边哼歌,边洗澡,洗完澡后,她觉得热得不得了,就把窗子和窗帘全部打开,又拿出一大堆葡萄,坐在电视机前,边吃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着《克莱墨夫妇之争》,她既听不懂又看不出个名堂,就把电视换到了MTV上。强烈的摇滚乐曲使她更加兴奋起来,她禁不住随着节拍扭动起来,那摇曳的身影随着灯光的折射,投到窗外的草地上。

  外边,一个黑人流浪汉正在发愣。当天下午,他拿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失业了,我的三个孩子都要饿死了,救救我们吧。”站在一家超级市场门口,一位好心的老太太给了他五十美元,嘱咐他一定要给孩子多买一些食物。他满口答应着,却拿着钱独自进了一家低档餐馆。他一向都是个酒量很浅却又嗜酒如命的人,手上有了钱,他自然绝不会放过喝酒的机会。五十元,虽然不多,却也足以使他走路东倒西歪了。不过,他的头脑还有一点清醒,他没有把钱用光,留下了十元,全部输给了VIDEOPOKER.夜深了,他在街上走着,摇摇晃晃地哼着歌,惬意地打着嗝,不停地跟迎面而来流浪汉们打着招呼。他东张西望,准备找一个警察看不到的地方过夜。今天他看中了学生公寓旁的大垃圾箱。他知道这里住的是些什么人,也知道这些外国人一般都有点沟通不良,不会轻易找警察,更不会直接跟他找麻烦。所以他很心安地躺下了。可是他刚躺下不久,就被强烈的灯光照醒了。接着,他听见了歌声,看见了有人跳舞。他身上的血骚动起来,他虽然见过许多东方人,可他还从来没有尝过东方女人的滋味。他把这歌声,这舞蹈,这灯光,都看做了一种暗示,一种激励。然而他还是犹豫了半天。他不是那种天生具有犯罪倾向的人,他属于流浪汉中比较老实的那一种。他可以厚颜无耻地欺骗、乞求,可是却从没有干过抢劫和强奸,用警察的话来说,他没有犯罪前科,也没有蹲过监狱。可是,他实在是太久没有碰过女人了,他看见灯光下晃动的人影停下来,熄灯就寝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站起来,轻轻地摸到了窗户边上。他屏住呼吸,非常轻易地就打开了没有任何设防的窗户,翻了进去。

  文华的妈妈早就醒了,当秀丽还在客厅里折腾的时候,她就醒了。老人容易惊醒。不过她躺在床上没有吭声。她已经习惯了秀丽和文华的迟归,能够心平气和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很明白,为了支持儿子完成学业,她只能够容忍。

  后来,她听到秀丽熄了灯,走进她自己的房间睡下了,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合上眼再睡,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椅子被踢倒的响声。

  “谁?”她厉声问道。

  没有人答应,只有风吹得窗户啪啪地响。

  她警惕地下了床,给两个孙子腋好被子,又拿过一把大椅子把姐妹俩挡住,刚走到客厅,就被人拦腰抱住了。

  “救命啊,秀丽,快救命啊!”老人一边撕打一边喊。

  秀丽在屋里吓得发抖。她急糊涂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不敢开灯,也没想到打电话报警,她颤抖着跳下床,“碰”地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用头把门死命地顶住,过了半天,才想起可以插上插销,她还不放心,又把床推过去堵住门,这才喊起救命来。

  她用中文喊了半天,见没人答应,想起整个门栋的人都不懂中文,就改成英语。她的英语发音也够呛,没有人能听得懂。楼上的那家非洲人倒是醒了,但他不明白楼下闹的什么,还以为是夫妻吵架,就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秀丽改成用中英文交替地喊。

  周宏明终于听见了,等他气喘嘘嘘地跑到文华家的时候,那黑人已经跑了,老人的衣服撕破了好几块,她无声地坐在地上,靠着墙淌着眼泪。

  文华知道了以后恨不得大哭一场。

  他愧对他的母亲。

  母亲一向是个很坚强的人。凭着她的支撑,他爸爸能够以国民党将军的身分,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活了过来,甚至是文革中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在他们一家子的内心中,从未丧失过自信和做人的尊严。在他的一生中,每当他遇到困难,灰心丧气的时候,母亲总是站在他身后,鼓励他迈过难关。他恨自己,本该是自己承担的抚养子女的责任,却推给了母亲,让母亲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他的心头燃起了熊熊怒火,他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秀丽没有尽到一个女人在家中应尽的职责,使他不得不成年之后仍然依赖母亲。她是如此自私,在关键时刻为了保护自己,居然弃母亲与自己亲生的孩子而不顾!他开始憎恨起秀丽来。

  星期天,他一整天都没有跟秀丽说一句话,他压抑着,害怕自己会发作起来。秀丽好象也知错了,她努力地做着家务事,这是自从文华的妈妈来了之后她完全撒手的一些事情。她不断地寻找着机会跟文华和他母亲和解,文华的母亲总是淡淡地回答她,文华却什么也没有说,嫌恶地走到离她更远的地方。

  晚上,文华闷声不响地看电视,直到快一点了,他才停下来,关上灯,歪在沙发上想心事。这时候,他听到了妻子的脚步声。他厌恶地想,这个无耻的贱人,毁了他的整个生活,这会儿,又要用她的肉体和眼泪来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了。他突然明白了,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她关心的只不过这种婚姻关系给她提供了在美国的机会罢了。白天在心中强压下来的怒火此刻在黑暗中越烧越旺了。

  妻子的脚步声近了,她走到沙发跟前,挨着文华坐下,抚摸着文华的脸。

  文华拨开她的手,翻身朝着里边躺着。

  “我这几天打工很辛苦,老板还把客人信用卡上给小费克扣掉,你去跟老板谈一谈吧?”秀丽知道,这是最容易引起文华同情的事情。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难道我就好受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就为了一个突然事故都毁了吗?”“你还好意思提什么夫妻感情,你拿我当踮脚石,拿我妈当女佣,你从不关心孩子,只关心你自己,你对我们一家人的关心,远远不如关心你的首饰!你走吧,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不然我会做出可怕的事情来。”黄秀丽站起身来,她满面潮红,黑暗中,眼里射出一股怨恨的光。她慢慢地往后退,但是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墙边站住了。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老娘要靠着你吗?你洒泡尿照一照,你象个人吗?你以为我得靠你拿绿卡吗?有多少中国人美国人追我你知道吗?我随便抓一个,哪一个都比你有钱,比你能耐,你一个穷光蛋,算什么东西!”她开始骂起来,一边骂,一边寻找更加难听的语言,句句话撩得文华火烧火辣,使他爆发出一阵阵强烈的破坏性的冲动。

  一种很久以来积聚在心底,又被压抑了的怨恨渐渐地在文华的心里膨涨起来。愤恨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克制着,快要被这种愤怒摧毁了。

  “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你还不知好歹……”丧失了理智的女人,还在火上浇油。

  怒火腾地燃烧起来,他有生一来第一次产生了一股强烈地愿望,要发泄这股愤怒。

  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她跟前,狠狠地打了她几个耳光,又把她推倒在地上,狠狠地踢她,挥起拳头,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

  “杀人了,救命哪!”秀丽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

  喊声惊动了熟睡中的两个女儿,大女儿赤着脚跑出房间,拼命地抱住爸爸,边哭边哀求:“别打了,别打了……”小女儿不知所措,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母女三人的哭声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格外令人心惊。

  母亲从房里走了出来,喝住了张文华。

  “救救我吧,他要打死我……”秀丽一把抱住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她竭力忍住,对文华说:“你就原谅了她吧。”文华象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在地上。他觉得他的心被掏空了,整个人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具冰凉冰凉的躯壳。

  七

  从那以后,文华的夫妻生活就停滞了,连以前那种每周例行的机械式渲泻也完全停下来了。家,使他觉得惭愧和痛苦,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学校里达十几个小时,晚上更是通霄达旦地泡在实验室和机房里。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他竭力用工作来代替一切。

  美国是一个竞争最激烈的科研战场。许多来自世界各国的最优秀的科学家在这里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地辛勤耕耘,稍一不慎,就会被别人淘汰和淹没。有些人,默默无闻地消耗了毕生精力,也有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超过别人,不惜勾心斗角,剽切别人成果,打击同僚和后进,无所不用其极。

  所有这些,文华都不去想。他工作,是因为他需要工作。他的研究课题,已经成了他的爱人,他的生活目标和他的第一需要。也许有人会把他叫做工作狂,总之,只有在工作中,他才感到宽慰和舒解。他的研究进展很快。在大量的实验和分析计算的基础上,他开辟了将计算机模拟分析用于航天航空领域的新技术,他和他的导师联名在《力学》杂志上发表了论文以后,引起了美国国家航天局有关专家的重视,他们拨了一笔特别经费,全力支持他们在这方面的研究。

  一年以后,张文华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博士学位。他的导师称他是最得意的学生。文华一家五口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参加了毕业典礼。当文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的时候,他的母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妻子则得意洋洋地不停地跟熟人打招呼,大女儿充满敬意地注视着爸爸,小女儿好奇看着爸爸的博士帽和黑色大礼服,要奶奶跟她也做一件这样的衣服穿一穿。奶奶乐哈哈地说,等她长大了就会有的。

  那天晚上,文华和他的妻子和解了。俩人在床上折腾了一夜。

  文华的教授给文华写了一封推荐信,介绍文华去波音公司工作。当时,波音公司要招聘两个力学方面的专家,从事飞机设计和研究。

  他们已经收到了九百多份应征者的材料。经过筛选,公司确定了八个面谈,其中一个是张文华。

  在西雅图,文华看到了另外七个竞争对手。他们大多是加州理工大、麻省等名校的博士和博士后,个个都在国际著名刊物上发表过有份量的论文。他还意外地遇到了胡进。胡进是文华在清华时期的同学,以前帮他找过经济担保,刚到美国的时候,他们还联系过两次,后来各忙各的,失去了联系。他曾经在麦道公司工作过三年,因为不经济不景气,各大公司裁员,给裁掉了。这次也来碰碰运气。他穿着昂贵的名牌西服,衬衣领子浆得硬硬地,带着一个大文件夹,里面装满了他曾经做过的设计图和有关资料。他显得信心十足,他坚信两年的工作经验能够帮助他战胜这些竞争对手。跟这些人比较起来,文华也有他的优势。文华曾经跟他的导师合作,成功地完成过这家公司的一个科研项目,这次招聘的职位正好是跟这个项目有关的工作,如今他是轻车熟路,又有导师强有力的推荐,等于事情成功了一半。虽然他没有在美国工作的经验,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实力。

  面谈进行得很顺利。业务主管对于文华的才能非常赏识,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们仍旧记得那次成功的合作。人事部门的主管跟他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谈话,然后满面笑容地告诉他,请他回家等候消息。

  此刻,胡进也是满面春风。他谈得也不错,他对这项工作非常熟悉,他以前的工作成果,引起了业务主管的极大兴趣。

  晚上,他们合住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晚饭后,两人都开始担心起来,哪儿也不想去,坐在房间里议论着成功的可能性。

  文华的心里打着鼓,担忧、希望和兴奋使他的心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了。他恨不得立刻知道结果。这个工作对于他太重要了。有了这份工作,他可以继续他所钟爱的研究,可以得到五万的年薪,可以租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房子,可以把他的父亲也接到美国,节假日把一家老小带到公园去野餐,也许还可以雇一个保姆,把母亲解放出来……胡进一扫面谈时的自信和得意,变得异常地焦躁不安。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十分钟不到就上一次厕所。只要电话铃一响,他就连忙抢上去接。

  真怪,连着来了两个错号电话。

  电话铃又响了,胡进赌气不肯接了。那打电话的人却很坚决,响了五声了,还在继续。

  文华忍不住拿起了电话,胡进紧张地盯着他。

  “我能跟胡进讲话吗?”是一个中国男人的声音。

  胡进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电话跟前,一把抓起电话,连声喊着:“怎么样?晓东?结果出来了吗?”“基本上确定了,但是还要等主管签字。听说是俩中国人。你们这次面谈有几个中国人你知道吗?”“就两个。”“那你就是其中一个了,祝贺你。别忘了搬家的时候把我的书带来。……”电话那一头还在说着什么,胡进早就听不进去了。他兴奋不已,撂下电话,一蹦三尺高,“YAHO……”做了一个标准的美国式的欢呼动作。

  八

  象中国和美国各处于地球的东西两端一样,目前张文华的兴奋跟周宏明苦恼正好成反比。他处于极度的沮丧中。上个星期五,他给学生监考,题目发下去以后,发现雷蒙教授有一个题目出错了。对于雷蒙教授的能力,他是毫不怀疑的,可是往往越是有名气的教授,越容易出现小的疏忽。因为找不到雷蒙教授,周宏明只好自己决定让学生不要做这一题。等到考试一结束,他就到雷蒙教授的办公室,准备亲自向教授解释。可是雷蒙教授不在。接下来三天,他都扑了空。

  有时候,他想,找不到教授算了,或许教授根本不会怪罪他。有时候,又想到教授说不定会怪他自高自大,故意贬低教授,抬高自己。他老是这么犹豫不决地晃来晃去,一天往教授的办公室跑无数遍,就这样三天过去了。他不敢贸然闯到教授的家中,怕惹得他更加不高兴。系里秘书看他这么着急,就主动帮他打电话给教授家里,结果他家里人说他到纽约参加学术会议去了,并且给了一个纽约的地址。

  周宏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写一封信给雷蒙教授。他煞费苦心地选择措辞,详详细细地汇报了考试经过,出现的问题,解决的措施。并且为他没能立即请示一再地道歉。他相信,任何一个绅士,看了他的信,都会原谅他的冒失的。

  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他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后来雷蒙教授回来了,根本就没有提任何关于考试的事情。周宏明把改好是试卷和成绩单给他看,试着解释当时的情况,雷蒙教授非常傲慢地打断了他,故意撇开他,径自跟他身边的学生谈话。

  这对于周宏明无异于是一种折磨。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地受人轻视。似乎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工作,都是极渺小,不值一提似的。周宏明宁愿教授把他叫去,批评一通,或者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挽回现在的僵局。可是教授不跟他谈,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感到很愤怒。

  “得了,得了,他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也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不就扯平了吗?”小张常常这样劝周宏明。“他也不过就是个到美国二十年的德国鬼子,等我们在美国呆了二十年,肯定比他强多了!”听着她的高论,周宏明笑了,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渐渐地把这事也放开了。

  张文华的一家老小都沉浸在兴奋中。尽管文华非常保守,只是说“有希望”,但是这已经足以使一家老小兴高彩烈了。母亲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面谈的详情,秀丽则急于希望别人能够分享她的兴奋,不停地到中国同学家里串门子,喜滋滋地谈着她的憧憬和希望。

  她辞掉了餐馆的工作,在家里跟母亲抢着做家务事,照顾孩子,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当文华从学校回家晚了,她就给他留着菜,细心地把饭留在电饭锅里保温,等他一回家,又是热菜,又是端饭忙个不停。

  晚上,她非常温柔体贴。不管文华在学校呆到几点,她都不睡觉,一个人静静地看电视,等着他。有时等着等着她就靠着床头睡着了,文华觉得很抱歉,只好改了夜猫子的习惯,每天十点不到就回家了。

  现在他们的夫妻生活很和谐。每当文华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的时候,秀丽就给他按摩他那在计算机前工作过长,浑身酸痛的脖子和肩膀,她多情地依偎在他身旁,摩挲着他,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激情。她很懂得他的丈夫,用自己光滑的胴体灵巧细腻地触动着他的敏感区,替他发掘连他自己都浑然不知的新的兴奋点。她仿佛忘却了自我,总是主动地迎合,帮助他一次又一次的达到高潮。每次做爱以后,文华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通体舒泰。文华感到很后悔,以前他真是太傻了,不知道珍惜婚后的夫妻生活,浪掷了那么多的大好时光,辜负了多少床秭之欢。

  好消息果然来了。波音公司打电话来通知张文华再去西雅图面谈。公司说,他们非常欣赏张文华的才华,基本上倾向于录用他,只是有些细节需要进一步考察一下,以便完全确定下来。公司考虑得比第一次面谈时还要周道,不光提供了旅途的全部费用,还为他买了机票,预订了旅馆房间。

  他在房间里遇见了胡进。

  “太好了,你也来了,我们正好可以商量一下,怎样应付明天的面谈。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文华高兴地说。

  胡进的脸色仓白,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比上一次见到他显得老多了,甚至好象是病了,或者是头晕,摇摇晃晃地,靠着文华的搀扶,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没事吧,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病倒了。”文华真替他担心,怕他影响面谈。

  他那苍白的嘴唇动了好久,极力想说点什么。

  “我没事,可是我女儿实在叫人担心。”他终于说出来了,抬起他那充满忧伤的眼睛看着张文华。

  “你女儿怎么了?”文华问道。他的心头突然充满了恐惧,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你知道,我女儿今年七岁了,长得可爱极了,嘴又甜,又会唱歌,又会跳舞,还在学溜冰,教练都说她是个好苗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她一个人上街骑自行车……”“撞伤了吗?那可不得了!”“一辆车撞了她,可是车连停也没停就跑了!”“那还得了!你们没有找警察吗?”胡进摇了摇头,说:“找了,没用。女儿被撞晕了,根本不记得发生的事情了。没人看见当时的情形,警察也没有办法。”文华叹了一口气,又问:“那她现在怎样呢?”“医生说她可能是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胡进的眼睛红了,哽咽地说:“我失业一年了,你知道,我连医疗保险都没买,靠着卖血才付了一周的医疗费,可是往后怎么办呢?!我只好把她从医院里接出来……我没办法,我真没用,这么大一个人,在美国混了这么多年,到如今,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眼看这孩子就要毁在我的手里,我真笨哪!”胡进悔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伤心地哭了。

  文华能体会到胡进的那份心酸和无可奈何。他非常同情他,竭力想帮他做点什么。“别哭了,明天不是要去面谈吗?你马上就能够找到新的工作,只要有新的工作,你就付得起医疗费了!”文华激动地说。

  胡进苦笑了起来。那笑比哭还要令人难受。

  “你知道为什么要我们进行第二次面谈吗?”胡进问。

  “我也纳闷儿,一般这种大公司不是谈一次就定了吗?”“你不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到处都在裁员,公司的生产计划也压缩了三分之一,这次招人的指标也要压缩一半,就是说,我们两人中间,他们只取一个。你在专业方面比我强,明天肯定会取你,不会取我,所以我才这么着急啊。我倒没什么,只是我那孩子,不能留在医院观察,将来留下后遗症,成了个傻子,那我就害了她一辈子了,唉,当初我真不该带她到美国来……”“这样吧,我们是老同学,再说你以前也帮过我,谁都有为难的时候,如果我找到了工作,我付你女儿的医疗费……”胡进还是摇了摇头。他说:“如果要动大手术你哪付得起。只能靠自己买医疗保险。你没有工作过,不知道一个人有过工作又失业是什么滋味。我买了房子、买了新车,我付不起帐单,这一切都要抵押出去了,我们只好露宿街头,做一个无家可归者了……还有我那老婆,她神经脆弱,受不起打击,我这次来她抱了多大的希望啊……昨天我到了这里,才听到两个取一个的消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真怕她会发疯……”胡进越说声音越低,似乎随着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也越来越没力气活下去了。

  文华想着他的处境,恨不得能生出一个空缺给他。

  突然,胡进亢奋起来,他急切地说:“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求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你业务好,导师的名气大,不愁找不到工作,你将来前程无量,如果你能把机会让给我,我终生对你感激不尽,来生给你做牛做马,我愿意养你的一家老小,让你住在我的家里……”他说着说着,双膝一软,对着文华跪下了。他双手抱着文华的腿,眼睛死死地盯着文华,仿佛一个垂死的人盯着一根救命稻草。

  文华慌了,他没想到物质的压迫能够把一个男子汉毁到这种地步,他感到心里堵得很,好象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急急忙忙收拾了行李,当天晚上就离开了西雅图。

  九

  张文华没想到找工作会有这么难。

  一年来,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找工作。刚开始,他还充满信心。可是渐渐地他越来越消沉。前前后后,他发出了五百多封求职信,有过几次面谈的机会,可是结果都不理想,不是专业不对,就是对方要求他是美国公民。现在,找工作,成了他的心病,他变得非常敏感,不愿意听人提起他把第一次工作机会让给别人的事,也不愿意别人问他找工作的情况。可是秀丽偏要不断地触他的痛处,似乎只有把他触痛了,伤心了,她的心头之火才能够消一点。

  他努力避开妻子,但他毕业了,学校不再有他的天地,他不得不呆在家里。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还得到餐馆打工。

  到餐馆的第一天,同学把他介绍给老板,本来有点开玩笑的意思,说他是高材生,博士,没想到老板马上就变了脸,说:“我不管你们什么博士硕士的,不管你有多大能耐,到我这里来了,就要听我的话,跟我做事。”文华咬咬牙,低着头,一声也没吭。老板嫌他丢三拉四,不会取悦客人,客人嫌他手脚慢,他一概都忍了,听任餐馆老板和客人把他呼来唤去,仍旧笑脸相迎,心里却象刀割一样的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过五关,斩六将,读了十几年书,空有一身本事,却派不上用场,不得不与那些只知道喝酒打牌的国际盲流为武,干粗活挣钱养家。

  家,也越来越不得安宁。母亲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文华能够看出她很着急,常常听见她半夜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她是受传统的儒家教育长大的,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她含辛茹苦,忍受婆媳之间的不快,都是为了支撑文华完成学业,可是她却万万没想到,有了博士学位,有了一身本事,还会找不到用的地方!她曾经听说过,在美国失业是常有的现象,不过她认为那是没有文化的人常常遇到的事,有文化,有本事,就不愁没有饭碗。可是现在,她看着她的独生儿子不得不去餐馆打工,又心疼又难受,又不敢说,只是日益消瘦下去。

  母亲的情形,文华早就感觉到了,他的心头压上了沉重的包袱,成天吃也吃不香,睡不着,他不敢在家里出气,只好闷着不吭声,焦躁在心里日益滋长起来,日日夜夜折磨着他,摧毁着他的勇气,他的能量,他的自信,他变得一天比一天懦弱。他怕去邮箱取信件,怕看见那一封封口气婉转,印刷精美的拒绝信,甚至怕见到邀请他面谈的通知。他不敢再有任何希望,因为,希望常常变成更深的失望。秀丽的城府不深,她心里搁不住事儿,只要一看见文华那穷愁潦倒的样子,火就来了。几乎家中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成为她爆炸的导火线,一件衣服没叠,一个碗没洗,诸如此类许许多多不值一提的小事,都可以变成铺天盖地的暴风骤雨。

  这天晚上,文华到学校机房打印求职信,听到了又一个同学找到了工作的消息。他的心里烦燥不安起来,把同学对他的关心都看成了嘲笑。他急于渲泄他的苦闷,回到家里,也不管秀丽是不是已经睡着,就粗手粗脚地剥她的衣服。

  秀丽正在做梦。她觉得自己好象掉进了汪洋大海,快要被浪涛吞没了。周围没有一条船,也没有一个救生圈。只有文华,在波浪中时隐时现。她拼命地呼喊,可是文华老是听不见,后来好不容易听见了,他又游不过来。这时候,她惊醒了。梦中的情形还在脑子里盘桓。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命苦,文华的脑筋太不开窍,到手的好事也飞了,在美国这个竞争这么激烈的社会里,他还能抓住什么呢?她听见了文华那熟悉的喘息声,厌恶的感觉油然而生,心头之火猛地燃烧起来。当喘息声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咬了咬牙,猛地挥拳向文华那勃起的命根子打去。

  “哇……你好毒啊……”文华惨叫了一声,一阵剧痛从大腿根部一直扯到心口,他倒在地上直打滚。“笨蛋!世界上头号笨蛋!你以为这是在哪里啊?这是在美国!是人人拼命挣钱,要钱不要命的地方!煮熟的鸭子飞了,你以为你让了别人,别人就感谢你啊?呸!别人只会嘲笑你,瞧不起你,笨!真是个书呆子!……”秀丽咬牙切齿地骂了半天,见文华还在地上打滚,更加生气了,跑到卫生间,弄来一大罐子水,对着文华兜头一泼,说:“叫你清醒清醒!”文华真的不叫了,在黑暗中,他木头一般地坐着,愣愣地看着头发上的水叭嗒叭嗒往下掉。

  十

  周宏明开了一家中国餐馆。开张的第一天,免费宴请全校的中国同学。

  他之所以走这步棋,是万不得已。

  他和雷蒙教授的摩擦终于演变到了他在学校呆不下去的地步。雷蒙教授是他的论文指导委员会主席,在讨论通过他的毕业论文的时候,雷蒙教授首先发难,指责他早已看过的论文在立论上有重大缺陷,根本不能通过。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以后,有两个教授表示同意他的意见,别的教授不是他们这个专业的,不好发表意见,于是他的论文就这样被枪毙了。他不得不狼狈万分地从学校里搬出去。没有拿到毕业文凭,找不到工作,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洞的谷底,看不见一丝亮光。好在他的妻子不怨不怪,还常常宽慰他,帮他排解心中的块垒。夫妻俩相扶相持,终于在痛苦、彷徨了半年之后,决定了开一家中国餐馆。

  正值暑假,有些同学旅游去了,有些到纽约和华盛顿等地方打工去了。不过,参加的宴会的还是有五六十个,几乎所有在校的大陆同学都来了。这些人是中国社会动荡、变迁的一个缩影,在美国社会构成了极为特殊的一群。他们有的是科大少年班的小青年,有的是头发斑白的老三届,有些人的孩子比他们的同学年纪还要大,弄得孩子们不知道该叫他们叔叔呢,还是称哥哥或者是弟弟。

  当同学们陆续到达的时候,周宏明夫妻开始上菜。菜是小张亲自炒的。餐馆开张之前,他们就决定了自己炒菜,一来是为了琢磨出几个创牌子的菜,二来也是为了省掉一个人的工钱。今天的宴会沿袭了一般中国餐馆的老套子,比大陆常见的官宴要简单许多。几个大盘子,分别装满炸鸡翅膀、炸春卷、炸虾、炒饭、炒面等等,各人自己拿着盘子,吃多少,装多少,很方便也很卫生。等到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周宏明上了两道美国难得见到的冬瓜煲汤和炒菜苔,慰劳一下那些单身汉馋猫们。

  那些个小伙子早就坐在那儿了。他们都有很长时间没有吃到可口的饭菜了。这些妈妈的宝贝疙瘩们,在国内娇生惯养,出来虽然也能看着菜谱炒几个菜,可多数时候,都不怎么认真做饭,只是混饱肚子而已。今天有机会大饱口福,他们可高兴了。

  林风正在跟一群无神论者争论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他刚刚在一个美国人的影响下,阪依了基督教。一个哲学系的博士生加入了他们的争论,问题越扯越玄乎,引来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一阵阵哄笑。

  矮矮的邓弘是一个热心的社会活动家,别人称他是“不管部长”。虽然他不是很能干,又没有在学生联谊会里担任任何职务,可是几乎所有的新生都认识他,请他帮忙解决住宿、用车等各种问题。人们总是看见他东跑西颠,忙得不得了,一辆又破又大的美国车,常常挤满没车的同学,居然还没有被警察抓到过。只可惜,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女朋友,那些女孩子,都拿他当工具使唤,却没有一个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他。

  此刻,他正在指手划脚地谈着国内见闻。大概他刚回去探过亲。

  周宏明一边鼓励小青年们放开肚皮,一面抽空走到张文华的身边。

  “你是很懂得美学的,为什么你也把餐馆弄得这么俗气呢?”一个同学一边喝啤酒一边问。

  “所谓的中国餐馆,只是一种变型的泊来品。”周宏明说。“不知为什么,美国人心目中的中国人都是一个模式,他们所知道的中国餐馆也一律是有着硫璃瓦的飞沿,铺着大红地毯、挂着宫灯,名字一律叫什么金、龙、凤、华之类。如果你别出心裁,装饰得与众不同,或者叫一个更现代中国一点的名字,那么你就失去了那些喜欢中国餐馆的美国顾客了,你的生意将难以维持。就好比你跟老美用标准的中国普通话说‘青岛’BEER,他们肯定听不懂,可是如果你用美国腔的英语说青岛啤酒,他就懂了。实际上我们这些人也是一样,你再有本事,如果你不懂得怎样把自己包装成美国式的中国人,你就很难在美国社会上立足。”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刚到美国,他很奇怪美国会有这么多的中国餐馆,问:“你说说看,为什么成千上万的中国人都挤在餐馆这个行业呢?”“美国是世界各族裔激烈竞争的地方。一个民族在美国能否打开一片天,取决于很多因素,但是最关键的因素是这个民族是否敢于去奋斗,敢于不断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白人有白人优越感,黑人有争取种族平等的强烈意识,犹太人会精打细算,讨价还价,这些华人都没有。几千年的儒家传统,使得华人以温良恭俭让为美德,明哲保身,不懂得争取自己的正当权力,所以华人很难跳出餐馆行业和知识界的圈子。我们这些来自中国大陆的人问题就更多了。我们受共产主义的思想教育长大,一切都被安排惯了,以为个人奋斗很可耻,极端缺乏独立的自我意识和自由竞争观念。到了美国,一夜之间突然都变了,没有组织,没有领导,一切都得靠自己,有些人迷失了自我,变得无所适从,有的变得很脆弱,经不起失败和挫折。”“可是象周励那样的中国人不是也干出来了吗?”另一个最爱顶牛的小家伙看见他们谈的热闹,也凑过来说。

  “她得益于中国的改革开放。当然她个人不怕挫折,敢冲敢闯,也很重要。可是如果没有大陆提供的大量低价货源,她也不可能独闯天下。一个国家如果强盛,他的子民在外面也就容易混,这是很浅显的道理。”“那你为什么不去搞美中贸易呢?”那家伙还要刨根究底。

  “如果我能找到契机,或许我会搞。不过,我觉得自己不是搞商业的材料,现在开餐馆只是权益之计,说不定我还会回到学校,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空气里洋溢着汽水和啤酒的味道。张文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吱声,神情淡淡地,闷着头喝啤酒,他的身边已经堆了四个空瓶子了,脸红红的,连耳朵和脖子也是红的。

  女宾们聚集在一起,啃着鸡腿,一群孩子围在她们身边跑来跑去。

  “你认识机械系的王平吗?就是跟你先生一届的那个上海人?”吴文绢问秀丽。

  秀丽摇了摇头,她不怎么跟张文华的同学来往。

  “听说他在洛杉矶一家大公司找到工作了,年薪四万多呢!你先生要是那一次不让给别人就好了,比他的钱还多呢!”“是啊,多可惜啊,他真是难得的好人!”“我看哪,那人说不定是个骗子,什么女儿车祸,什么卖血,说不定都是编出来的,如今哪,有些人只要能赚到钱,连老婆都可以卖,还在乎什么同学呀,朋友啊……”秀丽不想听她们的话了,越听她越难受。她扭过头去,眺望张文华,看见他老气横秋地坐在那里,在那些生龙活虎的小青年中间,显得格外刺目。她的脸痛苦得抽搐了。找不到工作,丈夫在人前无精打采,她也觉得很没面子。这时候,一个年轻生气勃勃的小伙子走到张文华身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文华摇了摇头,几个年轻人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文华的脸色越发阴暗了,他仍旧一声不吭地坐着。

  “谁愿意唱歌?我这儿有卡啦OK的带子。”学生联谊会的主席朝阳问。

  有一个小青年接过了麦克风,模仿麦克杰克逊的腔调,男不男,女不女地唱了起来。

  “走开!我比你唱得好多了!”张文华竭力忍住头晕,站起来抢过话筒。

  “你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唱歌,何必要勉强自己呢?”周宏明拦住他说。

  “今天我心里高兴,难道我就不能高兴吗?”张文华有点蛮横地说。他径自关掉录音机里闹轰轰的摇滚乐,站在桌子前面,用沙哑的低音唱起了《松花江上》。

  他的歌声很低沉,很伤感,当他唱到“从那个悲惨的时候,离开了我的家乡……”,他竟然泣不成声,不能自持。

  在场的同学都不安起来。周宏明走到他身边,扶他坐下。

  黄秀丽心里的怒火翻起来了。她见不得文华这一副死样子。真是丢人现眼!嫁了个没用的男人,害她也跟着抬不起头。一年来的烦恼,打工的辛苦和委屈,受伤的自尊心,在美国狭小的生活圈子带来的怨气,对别人的不满和嫉妒,一齐涌上心头,她的血往上涌,眼睛放着怨毒的光,走到文华跟前。

  “张文华,回家去!”她声音不高,但是带着训斥意味地说。好象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儿子一般。

  她的突然出现,让文华吃了一惊。但是朦胧的酒意仍旧笼罩着他,强烈的自尊心膨胀起来,他傲慢地说:“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回去!”她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为什么呢?你要回去你可以先走,我马上就回。”文华有些清醒了。他把声音降低了许多。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不过眼前他觉得骑虎难下,身边的几个小青年,都是没有结过婚的,常常嘲笑那些软弱的丈夫,他不愿意给他们提供笑料。

  “我要你回去!”黄秀丽厉声一字一顿地说。

  所有的议论都停下来了,几十双眼睛错愕地注视着他们夫妻俩。周宏明赶紧插在他们之间,企图不动声色地把事情搅散。

  文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把秀丽拉到门外,低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出我的丑吗?你就不能帮我顾点面子?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我帮你顾面子?谁帮我顾面子?你找不到工作,还要靠我养着,一家老小都没面子,你还有脸唱歌!”黄秀丽突然又哭又闹来。餐馆里的人们惊诧地涌出来了,有的劝说,有的七手八脚地把秀丽拉进去了。

  张文华本来红红的脸突然变白了,渐渐转成了死灰色。他恨得直咬牙,在餐馆门口走了几个来回,然后突然地一声不响地走了。

  两天以后,文华在去餐馆打工的一段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

  经过抢救和两个星期的观察以后,医生说他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是他成了植物人,再也不会说话了。

  州政府为文华付清了昂贵的医疗费用,可是未来怎么办却成了严重的问题。文华的导师与其它五个著名的教授一起,联名号召全校师生募捐。学校附近的几个教堂也参加了募捐。

  结果得到了两万美元。周宏明留了一万元给秀丽,其它的都交给文华的母亲,让她把文华和两个孩子带回国内,使文华可以继续在医院里维持生命。

  当十几个中国同学把文华祖孙四人送上飞机的时候,黄秀丽真正伤心地哭了,她哭得呼天抢地,撕心裂肺。那哭声里夹杂着一种疯狂地既毁灭别人又毁灭自己的欲望,令机场的每一个中国人心惊肉跳。

  看着呼啸着腾空而起的中国民航波音飞机,周宏明攥紧了拳头。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奋斗,为了无愧于家乡父老,为了扬眉吐气地站立在洋人面前,也为了挣很多很多的钱,为了自己永远不再贫穷,不再受人讥笑,为了给毫无知觉的张文华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最舒适的病房,让张文华的父母和子女无衣食之忧,他狠狠地挥了挥他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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