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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创业史

第二十四章 · 3

  现在,改霞坐在板凳上思量:“农村青年盲目流入城市哩,自己赶这个热闹做啥?一来投考的人太多,二来收团员也有了限制。自己考不上,回到下堡乡,和一般闺女们一模一样,还有啥威信搞团的活动呢?……”

  “回!”团支部委员对自己坚决地说,“不考哩!”

  吃毕干粮,喝了水,改霞由于新的意志,获得新的力量。她提着干粮口袋,起身回家了。她想赶天黑歇到关村二姐家里,第二天就回到下堡村蛤蟆滩了。

  南街兴顺号杂货店门前的砖台阶上,站着一簇下堡村的闺女。

  “看!看!那不是徐改霞吗?”

  “改霞!改霞!你闷着头往哪里撞呀?”

  “咱下堡乡来的,全体在这杂货铺楼上住哩。”

  改霞说:“我,回呀!”

  “为啥呀?”

  “不考哩。”

  “为啥呀?”

  “考的人太多了。”

  于是,下堡村的闺女们把改霞姐姐围起来了。

  “不考做啥?”

  “考上也好,考不上拉倒呗!”

  “下堡乡来了这一群,还只有你有把握。”

  改霞不能对闺女们把考工厂说成丢脸的事情。她也不能把王亚梅同志的话说出去。团支部委员只能说她不想考了。她挣脱大伙的包围,走了。她听见闺女们在她背后议论:

  “谁能知道她是怎回事呢?……”

  两年前,改霞从县城开毕土改青年积极分子代表会回来,浑身是劲。她背着行李卷,走了四十里路,回到家里,在柿树院待不住,总有一种在蛤蟆滩和官渠岸活动活动的欲望激荡着她。她恨不得立刻发挥自己的积极作用,把党的土改政策告诉下堡乡第五村所有的青年男女。

  但这回她没考工厂回来,虽然当天只从窦堡镇北面五里的关村走到家,她浑身没二两劲了。她不声不响,吊两条长辫的头耷拉着,无精打采走进柿树院。妈在土围墙西边菜地里惊异地望着她,叫她的名字。她既不说话,也不应声。曾少年小说

  她回到草棚屋里,把馍口袋往竖柜上一撂,就倒在炕上了。她面朝墙壁,背朝门口。她难受极了,悔不该在黄堡桥头和生宝谈亲事的时候耍花样。

  妈从菜地里回来了。她听见妈往外窗台上放小锄的声音。她听见一双小脚簌簌地走近她来的熟悉的声音。显然,妈已经从她的动静上看出她没考上工厂。……

  “改改!”妈用一种不安的声调叫她。

  她向壁躺着,两条辫弯弯曲曲摆在背后的炕席上,不做声。

  “霞霞!饿了吧?”

  改霞摇摇枕头上的头。

  “渴了吧?”

  改霞还是摇摇头。

  “走乏了?”

  “唔。”

  妈心疼地用手摸索着闺女穿洋线袜子的脚腕。老婆婆眼白眨白眨,想着说几句针对这种心情适时的话安慰闺女,这时,改霞的孩子气突然间发作了。她竟把两只脚挪开,不让妈摸索。

  “你走!你走!让我一个人睡一觉!”她使性子说。

  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做什么好,老婆婆无意识地在屋里磨蹭着。

  改霞在小炕上向壁躺着,心里生妈的气:“尽是你害的!尽是你不喜爱生宝害的!你想拿我当个东西,给你换点啥好处吗?办不到!我是生宝的人!……”

  想到这里,改霞顿时觉得很冤。她怀念这时远在深山丛林中奋斗的生宝。她断定他对她有感情。她从他盯她的眼光里看出来他的心思。想着想着,忍不住的眼泪,涌出来了。一包包眼泪,从渭原县城憋回蛤蟆滩来了。她用手指头抹泪珠。

  妈看她向壁流泪了。老婆婆终于找到安慰闺女的词句了。

  “改改!你甭难受!霞霞!这回没考起,二回可考……”

  改霞猛地一冒坐了起来。她满脸是泪,两只泪眼吓人地瞪着妈:

  “二回!二回!我这回也没考!叫你和郭主任再煽!……”她咬牙切齿地说。她返身又栽倒头哭去了。她这样激动,根本不是考工厂的问题;她根本是对生宝的感情问题。在清朝度过少女时代的妈呀,她怎能明白呢?自觉对不起生宝的闺女,现在哭出声来了:呜呜呜……

  妈被闺女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呆了。……

  黄昏时,蛤蟆滩草棚屋旁边的青稞地上,流动着做晚饭的柴烟。庄稼人从秧子地里回家了。听得说改霞从县城回来了,郭振山放下农具就往柿树院走。郭振山多么关心改霞考工厂的事啊!

  “改霞回来啦?”郭振山的声音好像大喇叭一样,在柿树院激荡着。那声调里是高兴,是对成功的热烈期待。在郭振山心里,改霞考起工厂的事情在她起身的时候已经决定了。他现在来只不过是证实一下罢了。他心里想:那所谓“考”,恐怕也不过是一个手续而已,因为不做这步手续,非团员群众会有意见的。他断定工厂是尽先录取团员,团员取不够名额,才录取少数非团员闺女,那也要思想进步的。

  改霞她妈把郭主任挡在院心。她不让他进屋去。老婆婆用低沉而难受的声音告诉他:改霞没考工厂就回来了……

  “我不信!”代表主任在院里大声地断然嚷道,“我不信!去年子下堡村进工厂的那两个闺女,脑筋连改霞的脚后跟也不如!”

  他只管继续往屋里走:“我问问她,到底是怎回事情?”

  “娃脱了睡了。”改霞她妈又挡他。

  “这么早就睡了?”

  “你看!回来吃也没吃,喝也没喝。娃这阵睡着了。你思量嘛,娃出门三天,乏了嘛。”

  从改霞她妈茫然的神气,郭振山开始有点相信老婆婆的话了:

  “真个没考?”

  “你看你!郭主任!俺还能骗你吗?娃都哭了哇。”

  郭振山张大了周围满是胡楂的嘴巴——这回他相信了。这样,他更要问问底细了。他要问问改霞没考工厂的全部情由。事情的发展,竟然完全违反了赫赫有名的郭振山的估计,这还了得?他觉得很不服气。天还不黑哩,他不相信改霞会这样早就脱了衣裳睡觉。他用当家人式的口气命令:

  “你把她叫醒来!我批评她几句。”

  “好郭主任哩。”

  “怎哩?”

  “这阵,你和她说不成啥。”

  “为啥哩?”

  “她在气头上哩。等她那股牛脾气过去了再……唉唉!”改霞她妈说不出来闺女连代表主任一起怨恨的话,怎么办呢?

  郭振山十二分惋惜地吧咂着胡楂嘴。他吧咂了好一阵,沉思着。他盯着改霞在里头的草棚屋窗户。他看见改霞她妈实在不情愿让他和改霞见面,他也就只好继续吧咂着嘴走了。

  走出街门,郭振山又折转回来了。

  “徐大婶。”

  “唔。”

  “你看改霞是住不成工厂急得哭哩?还是……?”

  “一句也问不响嘛!”睦邻政策的老婆婆撒谎。

  “问一问。今黑间,你问一问她。”郭振山叮咛。他开始有点不安,从考工厂的姑娘多得出人意料,想到会不会县城里有谁批评过爱面子的改霞呢?

  但是老婆婆一夜也没和改霞说成一句话。她还是吃也不吃,喝也不喝,只坐起脱了衣裳又睡下了。妈考虑到女儿几天积累下的疲劳和瞌睡,也就不再搅扰她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草棚屋外面刚麻麻亮了,知更鸟在柿树上刚叫唤,改霞就在黑屋子里起来了。她独自在外屋摸到暖瓶的水,对些凉水洗了脸,梳了梳头,也不重新编辫。赶妈匆匆忙忙起来时,她已经提着书兜上学去了。

  改霞找秀兰去了。她怕她起身迟啦,秀兰已经去学校了。她一定要和秀兰一块去学校。她要向秀兰解释她考工厂和不考工厂的缘由,说明她现时的心情,得到秀兰的谅解,恢复两人亲密的友情。生宝还在终南山里,她要向秀兰表明:她对生宝是真心实爱。那天见面时征求他对她考工厂的意见,并非她的本心,实在是误会。为了不妨害蛤蟆滩两个共产党员的关系,她不准备说是代表主任对她的影响。她对秀兰只说考工厂是她妈的意思,她迁就了妈。

  改霞在黎明时有露水的草路上走着,这样思谋着,不觉来到梁三老汉的草棚院跟前了。

  街门虚掩着。显然,梁三叔去下堡村拾粪,还没回来哩。农技员韩培生在生宝的草棚屋睡着,还没醒来哩。

  改霞没进街门去。她绕到秀兰母女睡觉的小炕后窗外,向里叫道:

  “秀兰!秀兰!秀兰!”

  “唔,改霞吗?”秀兰她妈在草棚屋醒来了。头发霜白的老婆婆还搂着高增福的儿子才娃哩。

  改霞听得出来:声调是和气的,慈爱的。好像根本不存在她的儿女和改霞之间目前存在的疏远。

  “你从县里回来了?”秀兰她妈喜欢地问,也不提考工厂的事。

  “唔。”改霞不好意思地回答。

  “秀兰还没回来,”秀兰她妈很亲密地说,“她怕不能在下堡小学上学了。前日回来把团员关系也要上走了。她怕要转到杨村小学去了。”

  改霞听了大惊:“为啥呢?”

  “嘿嘿,”老婆婆贤明地笑笑,说,“秀兰她婆的病是心病喀,一来,是想她儿哩。二来,嘿嘿,也是明山在朝鲜带了点伤,脸上留下一片疤,怕俺秀兰退婚哩。嘿嘿,你知道俺秀兰心眼实,干脆转到杨村小学上学,没结婚就住在婆家里,看她婆放心不?嘿嘿……”

  改霞没听完,她心里涌起说不出的一股滋味。秀兰呀!秀兰呀!你是一块真金子!你的固执而耿直的爹爹,你的慈爱而贤良的妈妈,你的胆大而心细的哥哥,都在无形中使你变得更高尚,更纯洁。改霞任何时候也没现在这样清楚地感觉到:妈是平庸的;而长期引导她的郭振山,也不是她所迷信的那样值得尊敬!……

  改霞丝毫也没惭愧的感觉。她考工厂不是出自本心,而没考工厂就往回跑,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仅不惭愧,相反地,她觉得在这黎明的时刻,自己身上突然来了一股劲。秀兰的行动鼓舞着她,她把秀兰当做一面镜子,常常照着自己吧!从开头听惯了郭振山的改霞,今后要拿自己的脑子想事儿了,再也不能拿旁人的脑子代替自己的脑子。嘿!她已经二十一岁了。人生是严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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