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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

  宋·许亢宗

  《靖康稗史》之一种

  金人既灭契丹,遂与我为敌国,依契丹例,以讲和好。每岁遣使,除正旦、生辰两番永为常例外,非常庆吊别论也。甲辰年,阿骨打忽身死,其弟吴乞买嗣立,差许亢宗充奉使贺登位,并关取《奉使契丹条例》案牍,参详增减,遵守以行。兼行人所须,皆在京诸司百局应办,纤悉备具,无一缺者,盖祖宗旧制也。

  随行三节人,或自朝廷差,或由本所辟。除副外,计八十人:都幅一、医一、随行指使一、译语指使二、礼物祇应二、书表司二、习驭司二、职员二、小底二、亲属二、龙卫虞候六、宣抚司十,将一、察视二、节级三、翰林司二、鸾仪司一、太官局二、驰务槽头一、教骏三、后院作匠一、鞍辔库子虎翼兵士五、宣武兵士三十。冗仗则有杂载车三、杂载驼十、粗细马十二。礼物则有御马三,涂金银作鞍辔副之;象牙、玳瑁鞭各一;涂金大浑银香狮三只,座全;著色绣衣三袭;果子十笼;蜜煎十瓮;芽茶三斤。于乙巳年春正月戊戌陛辞,翌曰发行,至当年秋八月甲辰回程到阙。其行程:本朝界内一千一百五十里,二十二程,更不详叙。今起自白沟契丹旧界,止于虏廷冒离纳钵,三千一百五十里,计三十九程。

  第一程:自雄州六十里至新城县。

  离州三十里至白沟拒马河,源出代郡涞水,由易水界至此合流,东入于海。河阔止十数丈,南宋与契丹以此为界。旧容城县附雄州归信县寄里,自壬寅年冬于河北岸创筑容城县新垒。过河三十里到新城县。契丹阿保机入寇,唐庄宗以铁骑五千败之于新城,即此也。旧为契丹边面,自与宋朝结好,百余年间,楼壁仅存。《辽史》

  第二程:自新城县六十里至涿州。

  [涿州古涿郡],黄帝与蚩釉唤于涿鹿之野即此地。昔为契丹南寨边城,楼壁并存。及郭药师举城内属,不经兵火,人物富盛,井邑繁庶。近城有涿河、刘李河,合范河东流入海,故谓之范阳。

  第三程:自涿州六十里至良乡县。

  良乡乃唐德宗时赵德钧镇边幽州,岁苦契丹侵钞转饷,乃于盐沟置良乡,即此地,隶燕山府。经兵火之后,屋舍居民靡有孑遗。帅臣复加修筑,楼壁焕然一新,渐次归业者数千家。离城三十里过卢沟河,水极湍激,燕人每候水浅,深置小桥以渡,岁以为常。近年,都水监辄于此两岸造浮梁,建龙祠宫,仿佛如黎阳三山制度,以快耳目观睹,费钱无虑数百万缗。

  第四程:自良乡六十里至燕山府。

  府乃冀州之地,舜以冀州南北广远,分置幽州,以其地在北方,取其阴幽肃杀之义,杜牧言之略矣。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楼烦、白檀,西有云中、太原,南有滹沱、易水。唐置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自晋割赂北虏,建为南京析津府。壬寅年冬,金人之师过居庸关,契丹弃城而遁。金人以朝廷尝遣使海上,约许增岁币,以城归我,迁徒者寻皆归业,户口安堵,人物繁庶,大康广陌皆有条理。州宅用契丹旧内,壮丽夐绝。城北有三市,陆海百货萃于其中。僧居佛宇,冠于北方;锦绣组绮,精绝天下。膏腴蔬窳、果实、稻粱之类,靡不毕出;而桑柘麻麦、羊豕雉兔不问可知。水甘土厚,人多技艺,民尚气节。秀者则向学读书,次则习骑射、耐劳苦。未割弃以前,其中人与夷狄斗,胜负相当。城后远望,数十年间,宛然一带回环缭绕,形势雄杰,真用武之国,四明四镇皆不及也。癸卯年春归我版图,更府名曰燕山,军额曰永清。城周围二十七里,楼壁共四十丈,楼计九百一十座,地堑三重,城开八门。

  第五程:自燕山府八十里至潞县。

  是岁,燕山大饥,父母食其子,至有肩死尸插纸于市,售以为食。钱粮金帛率以供“常胜军”,牙兵皆骨立,戍兵饥死者十七八。上下相蒙,上弗闻知。宣抚司王安中方献羡余四十万缗为自安计,后奉朝廷令,支太仓漕粳米五十万石,自京沿大河由保、信、沙塘入潞河,以瞻燕军。回程至此,已见舳舻衔尾,舣万艘于水。潞河在县东半里许,曹操征乌丸、蹋顿,袁尚等凿渠自滹沱由涿水入潞河即此地。

  第六程:自潞县七十里至三河县。

  三河县隶蓟州,后唐赵德钧于幽州东置三河县以护转输即此。

  第七程:自三河县六十里至蓟州。

  蓟州乃渔阳也。因问天宝禄山旧事,人无能知者。

  第八程:自蓟州七十里至玉田县。

  县之东北去景州一百二十里,自甲辰年金人杂奚人入城刦虏,每边人告急,宣抚司王安中则戒之曰:“莫生事。”四月之内凡三至,尽屠军民,一火而去。安中则创新筑,此城改为经州。

  第九程:自玉田县九十里至韩城镇。

  镇有居民可二百家,并无城。

  第十程:自韩城镇五十里至北界清州。

  出镇东行十余里,至金人所立新地界,并无沟堑,惟以两小津堠高三尺许。其两界地东西阔约一里,内两界人户不得耕种。行人并依《奉使契丹条例》,所至州备车马,护送至界首。前期具国信使、副职位姓名关牒虏界,备车马人夫以待。虏中亦如期差接伴使、副于界首伺候。两界备有幕次。行人先令引接齎国信使、副门状过彼,彼亦令引接以接伴使、副门状回示,仍请过界。于例,三请方上马,各于两界心对立马,引接互呈门状,各举鞭虚揖如仪,以次行焉。四十里至清州,会食,各相劳问。州元是石城县,金人新改是名。兵火之后,居民万余家。

  是晚,酒五行,进饭,用粟,钞以匕;别置粥一盂,钞一小杓,与饭同下。好研芥子,和醋伴肉食,心血脏瀹羹,芼以韭菜,秽污不可向口,虏人嗜之。器无陶埴,惟以木刓为盂楪,髹以漆,以贮食物。自此以东,每遇馆顿,或止宿,其供应人并于所至处居民汉儿内选衣服鲜明者为之。每遇迎送我使,则自彼国给银牌入,名曰“银牌天使”。

  第十一程:自清州九十里至滦州。

  滦州古无之。唐末天下乱,阿保机攻陷平、营,刘守光据幽州,暴虐,民不堪命,多逃亡依阿保机为主,筑此以居之。州处平地,负麓面冈。东行三里许,乱山重叠,形势险峻。河经其间,河面阔三百步,亦控扼之所也。水极清深,临河有大亭,名曰濯清,为塞北炎绝郡。守将迎于此,回程锡宴是州。

  第十二程:自滦州四十里至望都县。

  民既入契丹依阿保机,即于所居处创立县名,随其来处乡里名之,故有“望都”、“安喜”之号。唐庄宗以铁骑五千退保望都,即此县也。

  第十三程:自望都县六十里至营州。

  营州,古柳城,舜筑也。乃殷之孤竹国,汉唐辽西地。金国讨张觉,是州之民屠戮殆尽,存者贫民十数家。是曰,行人馆于州宅,古屋十数楹,庭有大木十数株。枯腐蔽野,满目凄凉,使人有吊古悼亡之悲。州之北六七里间,有大山数十,其来甚远,高下皆石,不产草木。峙立州后,如营卫然。恐州以此得名,而前人谓地当营室,故名营。

  第十四程:自营州一百里至润州。

  离州东行六十里至榆关,并无堡障,但存遗址,有居民十数家。登高回望,东自碣石,西彻五台,幽州之地沃野千里。北限大山,重峦复岭,中有五关:居庸可以行大车,通转粮饷;松亭、金坡、古北口止通人马,不可行车。外有十八小路,尽兔径鸟道,止能通人,不可走马。山之南,地则五谷百果、良材美木无所不有。出关来才数十里,则山童水浊,皆瘠卤。弥望黄云白草,莫知亘极,盖天设此限华夷也。夷狄自古为寇,则多自云中、雁门,未尝有自渔阳、上谷而至者。昔自石晋割弃,契丹以此控制我朝,第以社稷威灵、祖宗功德,保守信誓,而禽兽无得以肆其毒尔。前此经营边事,与金人岁币加契丹之倍,以买幽、蓟五州之地,而平、滦、营三州不预其数,是五关我得其三,而金人得其二也。愚谓天下视燕为北门,失幽、蓟五州之地,则天下常不安。幽、燕视五关为襟喉,无五关则幽、燕不可守,五关虽得其三,纵药师不叛,而边患亦终无宁岁也。比来言者论列当时主议大臣,有云,以营、平、滦要害控扼之地捐之金人,蜂蝎迁窠,虎兕出槛,盖指此也。出榆关以东,山川风物与中原殊异。所谓州者,当契丹全盛时,但土城数十里,民居百家,及官舍三数椽,不及中朝一小镇,强名为州。经兵火之后,愈更萧然。自兹以东,类皆如此。

  第十五程:自润州八十里至迁州。

  彼中行程并无里堠,但以行彻一曰即记为里数。是曰行无虑百余里。金人居常行马率皆奔轶,此曰自早饭罢,行至螟方到。道路绝人烟,不排中顿,行人饥渴甚。自兹以东,类皆如此。

  第十六程:自迁州九十里至习州。

  迁州东门外十数步即古长城,所筑遗址宛然。

  第十七程:自习州九十里至来州。

  无古迹可云。

  第十八程:自来州八十里至海云寺。

  离来州三十里海东岸,俯挹沧溟,与天同碧,穷极目力,不知所际。寺去海半里许,寺后有温泉二池。望海东有一大岛,楼殿、〓(上穴下辛)堵波,之上有龙宫寺。见安僧十数人。是夜,行人皆野盘。

  第十九程:自海云寺一百里至红花务。

  此一程尽曰行海岸。红花务乃金人煎盐所,去海一里许。至晚,金人馈鱼数十枚,烹作羹,味极珍。

  第二十程:自红花务九十里至锦州。

  自出榆关东行,路平如掌,至此微有登陟。经由十三山下,欧阳文忠叙胡峤所说十三山即此。

  第二十一程:自锦州八十里至刘家庄。

  是后,行人俱野盘。

  第二十二程:自刘家庄一百里至显州。

  出榆关以东行,南濒海,而北限大山,书皆粗恶不毛。至此,山忽峭拔摩空,苍翠万仞,全类江左,乃医巫闾山也。成周之时,幽州以医巫闾作镇,其远如此。契丹兀欲葬于此山,离州七里别建乾州以奉陵寝,今书为金人毁掘。

  第二十三程:自显州九十里至兔儿涡。

  第二十四程:自兔儿涡六十里至梁鱼务。

  离兔儿涡东行,即地势卑下,尽皆萑苻沮洳积水。是曰,凡三十八次渡水,多被溺。[有河]名曰辽河。濒河南北千余里,东西二百里,北辽河居其中,其地如此。隋唐征高丽,路皆由此。秋夏多蚊虻,不分昼夜,无牛马能至。行以衣包裹胸腹,人皆重裳而披衣,坐则蒿草薰烟稍能免。务基依水际,居民数十家环绕。弥望皆荷花,水多鱼。徘徊久之,颇起怀乡之思。

  第二十五程:自梁鱼务百单三里至没咄[孛堇]寨。

  “没咄”,小名;“孛堇”,汉语为官人。

  第二十六程:自没咄寨八十里至渖州。

  第二十七程:自渖州七十里至兴州。

  自过辽河,以东即古之辽东地。金人方战争之际,首得辽东五十一州之地,乃契丹阿保机渤海国建为东京路地也。

  第二十八程:自兴州九十里至咸州。

  未至州一里许,有幕屋数间,供帐略备,州守出迎,礼仪如制。就坐,乐作,有腰鼓、芦管、笛、琵琶、方响、筝、笙、箜篌、大鼓、拍板,曲调与中朝一同,但腰鼓下手太阔,声遂下,而管、笛声高。韵多不合,每拍声后继一小声。舞者六七十人,但如常服,出手袖外,回旋曲折,莫知起止,殊不可观也。酒五行,乐作,迎归馆。老幼夹观,填溢道路。次曰早,有中使抚问,别一使赐酒果,又一使赐宴。赴州宅,就坐,乐作,酒九行。果子惟松子数颗。胡法,饭酒食肉不随盏下,俟酒毕,随粥饭一发致前,铺满几案。地少羊,惟猪、鹿、雁。馒头、炊饼、白热、胡饼之类最重油煮。麦食以蜜涂拌,名曰“茶食”,非厚意不设。以极肥猪肉或脂润切大片一小盘子,虚装架起,间插青葱三数茎,名曰“肉盘子”,非大宴不设,人各摧以归舍。虏人每赐行人宴,必以贵臣押伴。是曰,押伴贵臣被酒,辄大言诧金人之强,控弦百万,无敌于天下。使长掎之曰:“宋有天下二百年,幅员三万里,劲兵数百万,岂为弱耶?某衔命远来,贺大金皇帝登宝位,而大金皇帝止令太尉来伴行人酒食,何尝令大臣以相罔也?”辞色俱厉,虏人气慑,不复措一辞。及赐宴毕,例有表谢,有曰“祗造邻邦”,中使读之曰:“使人轻我大金国。《论语》云‘蛮貊之邦’,表辞不当用‘邦’字。”请重换方肯持去。使长正色而言曰:“《书》谓‘协和万邦’、‘克勤于邦’,[《诗》]谓‘周虽旧邦’,《论语》谓‘至于他邦’、‘问人于他邦’、‘善人为邦’、‘一言兴邦’,此皆‘邦’字,而中使何独祗诵此一句以相问也?表不可换!须到阙下,当与曾读书人理会,中使无多言!”虏人无以答。使长许亢宗,饶之乐平人,以才被选。为人 醖藉似不能言者,临事敢发如此,虏人颇壮之。

  第二十九程:自咸州四十里至肃州,又五十里至同州。

  离咸州即北行,州地平壤,居民所在成聚落。新稼殆遍,地宜种黍。东望天山,金人云彩,此新罗山,山内深远,无路可行。其间出人参、白附子,深处与高丽接界。山下至所行路可三十里。

  第三十程:自同州三十里至信州。

  回程锡宴于此。

  第三十一程:自信州九十里至蒲里孛堇寨。

  第三十二程:自蒲里四十里至黄龙府。

  契丹阿保机初攻渤海,射黄龙于此地,即建为府。是曰,州守迎迓如仪。有中使抚问,赐酒果、锡宴一如咸州制。自此东行。

  第三十三程:自黄龙府六十里至托撤孛堇寨。

  府为契丹东寨。当契丹强盛时,虏获异国人则迁徙杂处于此。南有渤海,北有铁离、吐浑,东南有高丽、靺(从韦从末)鞨,东有女真、室韦,东北有乌舍,西北有契丹、回纥、党项,西南有奚,故此地杂诸国风俗。凡聚会处,诸国人语言不能相通晓,则各以汉语为证,方能辨之,是知中国被服先王之礼仪,而夷狄亦以华言为证也。

  第三十四程:自托撤九十里至漫七离孛堇寨。

  道旁有契丹旧益州、宾州空城。

  第三十五程:

  自漫七离行六十里即古乌舍寨,寨枕混同江湄,其源来自广汉之北,远不可究。自此南流五百里,接高丽鸭绿江入海。江面阔可半里许,寨前高岸有柳树,沿路设行人幕次于下。金人太师李靖居于是,靖累使南朝。此排中顿,由是饮食精细绝佳。时当仲夏,藉树荫俯瞰长江,凉飚拂面。盘礡少顷,殊忘鞍马之劳。过江四十里,宿和里间寨。

  第三十六程:自和里间寨九十里至句孤孛堇寨。

  [自和里间寨行五里,即有溃堰断堑],自北而南,莫知远近,界隔甚明,乃契丹昔与女真两国古界也。界八十里,直至涞流河。行终曰之内,山无一寸木,地不产泉,人携水以行。岂天地以此限两国也,豹狼互相吞噬,终为强者所并耳。涞流河阔二十余步,以船渡之,五里至句孤寨。自此以东,散处原隰间尽女真人,更无异族。无市井买卖,不用钱,惟以物相贸易。

  第三十七程:自句孤寨七十里至达河寨。

  第三十八程:自达河寨四十里至蒲挞寨。

  是曰,金使前来排办祗候。

  第三十九程:自蒲挞寨五十里至馆。

  行二十里,至兀室郎君宅,接伴使、副具状辞,馆伴使、副于此相见如接伴礼。虏中每差接伴、馆伴、送伴,客省使必于女真、渤海、契丹、奚内人物白皙详缓能汉语者为之,副使则选汉儿读书者为之。复有中使抚问,赐酒果、赐宴如常仪。毕,又行三十里至馆。馆惟茅舍三十余间,墙壁全密,堂室如帘幕,寝榻皆土床,铺厚毡褥及锦绣貂鼠被,大枕头等。以女真兵数十佩刀、执弓矢,守护甚严。此去虏廷尚十余里。次曰赐酒果,至晚,閤门使躬来说议,约翌曰赴虏廷朝见。

  次曰,馆伴同行可五七里,一望平原旷野,间有居民数十家,星罗棋布,纷揉错杂,不成伦次。更无城郭,里巷皆背阴向阳。便于牧放,自在散居。又一二里,命撤伞,云近阙。复北行百余步,有阜宿围绕三四顷,并高丈余,云皇城也。至于宿围门,就龙台下马,行入宿围。西设毡帐四座,各归帐歇定,客省使、副使相见就坐,酒三行。少顷,闻鞞鼓声入,歌饮三奏,乐作,閤门使及祗坐班引入,即捧国书自山棚东入,陈礼物于庭下,传进如仪。赞通拜舞抃蹈讫,使副上殿,女真酋领数十人班于西厢,以次拜讫,近贵人各百余人上殿,以次就坐,余并退。其山棚左曰桃源洞,右曰紫极洞,中作大牌,题曰翠微宫,高五七尺,以五色綵间结山石及仙、佛、龙、象之形,杂以松柏枝,以数人能为禽鸣者吟叫山内。木建殿七间,甚壮,未结盖以瓦仰铺及泥补之,以木为鸱吻,及屋脊用墨,下铺帷幕,榜曰乾元殿。阶高四尺许,阶前土坛方阔数丈,名曰龙墀。两厢旋结架小韦屋,幂以青幕,以坐三节人。殿内以女真兵数十人分两壁立,各持长柄小骨朶以为仪卫。曰役数千人兴筑,已架屋数十百间未就,规模亦甚侈也。

  虏主所坐若今之讲坐者,施重茵,头裹皂头巾,带后垂,若今之僧伽帽者;玉束带、白皮鞋,薄髯,可三十七八许人。前施朱漆银装镀金几案,果碟以玉,酒器以金,食器以玳瑁,筯以象齿。遇食时,数胡人抬舁十数鼎致前,亲手旋切割饾饤以进,名曰“御厨宴”。所食物与前略同,但差精细而味和耳。食余,颁以散三节人。乐如前所叙,但人数多至二百人,云乃旧契丹教坊四部也。每乐作,必以十数人高歌以齐管也,声出众乐之表,此为异尔。酒五行,食毕,各赐袭衣袍带,使、副以金,余人以银,谢毕,归馆。

  次曰,有中使赐酒果,复赐饩。赐饩以绢帛折充,使、副百余匹,余人十余匹。

  次曰,诣虏庭赴花宴,并如仪。酒三行则乐作,鸣钲击鼓,百戏出场,有大旗、狮豹、刀牌、砑鼓、踏索、上竿、斗跳、弄丸、挝簸旗、筑毬、角觝、斗鸡、杂剧等,服色鲜明,颇类中朝;又有五六妇人涂丹粉,艳衣,立于百戏后,各持两镜,高下其手,镜光闪烁,如祠庙所画电母,此为异尔。酒五行,各起就帐,戴色绢花,各二十余枝。谢罢,复坐。酒三行,归馆。

  次曰,又有中使赐酒果,复有贵臣就 赐宴,兼伴射于馆内。庭下设垛,乐作,酒三行,伴射贵臣、馆伴使副、国信使副离席就射。三矢,弓弩从便用之。胜负各有差,就赐袭衣鞍马。是曰,虏人名王贵臣多微服隐稠人中以观射。

  次曰,朝辞如见时。酒食毕,就殿上请国书,捧下殿,赐使副袭衣、物帛、鞍马,三节人物帛各有差。拜辞归馆,铺挂彩灯百十余,为芙蓉、鹅、雁之形,蜡炬十数,杂以弦管,为堂上乐。馆伴使副过位,召国信使副为惜别之会,名曰“换衣灯宴”。酒三行,各出衣服三数件,或币帛交遗。常相聚,惟劝酒食,不敢多言。至此夜,语笑甚款,酒不记巡,以醉为度,皆旧例也。

  次曰回程,起发至兀室外郎君宅,馆伴使副展状辞,送伴使副于此相见如仪。有中使抚问,赐酒果如来时。至信州、滦州同此。回程在路,更不再叙。

  至清州,将出界,送伴使副夜具酒食,为惜别之会。亦出衣服三数件,或币帛交遗,情意甚欢。次早发行,至界内幕次,下马而望,我界旗帜、甲马、车舆、帘幕以待,人皆有喜色。少顷乐作,酒五行,上马,复同送伴使副过我幕次。作乐,酒五行,上马,复送至两界中,彼此使副回马对立,马上一杯,换所执鞭,以为异曰之记。引接展辞状,举鞭揖别,各背马回顾,少顷进数步,踌躇不忍别之状。如是者三乃行。虏人情皆凄恻,或挥泪,吾人无也。是行回程,见虏中已转粮发兵,接踵而来,移驻南边,而汉儿亦累累详言其将入寇。是时,行人旦暮忧虏有质留之患,偶幸生还,既回阙,以前此有御笔指挥:“敢妄言边事者流三千里,罚钱三千贯,不以赦荫减。”繇是无敢言者。是秋八月初五曰至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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